第52章 織田不谷君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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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要……”少女的眼睛清澈見底，望著李小甲期期艾艾地開口。
短暫的沈默後，李小甲臉上流露出惡毒的神情，他對紅衣忽然使了個轉瞬即逝的眼色，聲音變得很低，“記著，紅衣，今天的事除了你、我，不能讓第三個人知道。”
“啊，你說什麽？你是要……”
“沒錯，劉寅吉只是處決名單上的第一個。”李小甲的笑容慢慢和昏沈的暮色融為一體。
“不，小甲，你不能這麽做。我們不能這麽殘忍。快，你讓開，我要給這福王施救了。”
“紅衣，你還記得我們當初五人盟誓的誓言麽？”
“當然。我們的目標是為了拯救天下百姓，可是這和眼下緊急的情況有關麽？”紅衣不耐反問，“你快說啊，救人如救火，此時每一刻都是寶貴的。”
李小甲計謀得逞地一笑，不急不慢開口，“福王就是我們拯救百姓路途中最大的攔路虎。”
“我不懂，此刻也不想懂。”紅衣情急下朝我扔來一顆紅色的藥丸，我趕緊伸手按住，正歡喜，冷不防李小甲的腳狠狠踩住了手背，叫我動彈不得。紅衣見了，手掌翻轉，正待出招。
卻聽李小甲一聲怒吼對著護送陸展風和寅吉的幾個都不知該如何是好的親兵，大嚷，“還楞著幹什麽，快給我把衛紅衣他們一個個給綁起來！”
“你不能這麽對我，李小甲！他們說得對，我不能見死不救，我方才的確是被仇恨沖昏了頭腦，現在可算清醒了！小甲，快放了我，我若是不能救這福王，我怎麽還能算得上一個合格的醫者！”
一旁的王大滿傻乎乎地坐在附近的大石頭上瞧著瞧著紅衣被縛，拍手大笑，根本沒有逃跑的打算。
“若這麽說，你早就不是了。紅衣，醫者救人只是你行事處世的生存之道，卻不是你的法則。你有你自己的原則，那次在船上大元帥被人刺穿了咽喉，你不也是一直堅持你的原則嗎？來，紅衣，你還小，不明白那個原則是什麽，我告訴你，那就是善惡。你堅持的是救治行善之人，放棄作惡之徒！”
李小甲摸著嘴角的胡子低沈著聲音對紅衣勸誘。
“是麽？”少女陷入沈思，掙脫開士兵的繩索，呆立在原地。過了片刻，她幽幽看向倒在血泊中的寅吉，反問李小甲，“你的意思是福王他是大惡人？”
“放屁！”陸展風急得破口大罵，扭頭對紅衣道，“別信他的，紅衣姑娘，你只要按照自己內心的真實想法做就好了。你發發慈悲吧，福王真的快不行了。”
“紅衣，你可要好好想清楚。大元帥只是一時糊塗同意放了福王，很快他就會醒悟過來為自己沖動的決定後悔、而這，現在，不就是你將功贖罪的最佳機會麽？只要你堅持你的善惡信念，不給這惡人福王任何生路，他就必死無疑。元帥只是叫你治愈他的臉，可沒叫你救他的命。你根本不算違背他的命令，再說，只要他死了，你也就順理成章地不用隨這福王遠走他鄉，不就可以又重新回到大元帥的眼前了？”
後面一段話的效果是驚人的，紅衣雖還在猶豫，可是我曉得她已經被李小甲說動了，只是不同意他殺掉我們全部的人滅口。
“即使為了保密，讓他們起誓就是了，小甲，這麽多人命，你……你就放過他們吧。”
“紅衣，你還是孩子，很多事你不懂。世界上沒有比死人更能保守秘密的人了。來，把眼睛閉上，很快，只要一眨眼的功夫……”
姓李的說話間，已把一柄明晃晃的長劍抵到了我的胸膛。
“住手。”熟悉的聲音不知從哪個方向傳了過來，下一刻，花香彌漫，長發狹眼的男人拋出一枚細細的鋼針，擊落掉李小甲手中的長劍。
“你怎麽回來了？”小甲對著忽然出現的無風怒喝，“我們大元帥呢？你把他怎麽樣了？”
無風首先把我從地上拉起，又回頭瞥了眼即將被死氣籠罩的寅吉，故意忽視李小甲，忽然拋來一個問題，他問我，“如果劉寅吉死了，你會不會愛上我？”
盯了眼他眼神裏流露出的覆雜情緒，我已無心仔細分辨，坦然回應，“他若死了，我的心也就死了。”
“哦？那我是否可以理解為只要我救活他，你就有愛上我的可能”
無風看看被踩得粉碎的藥丸，聳聳肩，從衣袖中掏出個小瓷瓶，盯著我炯炯出神。
這是什麽邏輯？我皺著眉，還沒說話卻叫陸展風拽住了衣裙下擺，“小離姑娘，一日夫妻百日恩，看在你們昔日的情分上求你，求你一定要救福王。”
“你覺得你這個要求一點都不過分嗎？對於一個剛剛被寫了休書的女人而言，硬要她犧牲掉自己未來的愛情來挽救給她休書的男人？”
紅衣看不過眼，指著陸展風不滿，
“虧你先前還敢在曹大哥面前說什麽道義？你對小離的道之何在？義之何在？還敢在我面前說什麽德行？你陸展風的德行如今又何在？”
“是，是，我沒有道義，沒有德行。我只是為了福王成就爭霸大業而鞠躬盡瘁的一個微不足道的小卒子。道義德行不是我的法則，我和你衛紅衣不一樣，我執著的不是善惡，而是福王，福王的榮譽就是我陸展風的榮譽！他就是我全部的生命！”
“別說了，”我止住了爭辯的陸衛二人，迎上無風的視線點對他點頭，“如果愛上你是救活寅吉唯一的方法，那麽我別無選擇。”
“賢弟，你……”李小甲一旁聽得驚心，“你不是也讚同殺掉福王的麽？”
“可是我更期待得到她的——心。”無風說完，將手中瓷瓶遞給了我。我還未拿穩，就叫陸展風接了過去，倒了藥丸往寅吉口中塞去。
“還楞著幹什麽，快扯些布條綁住他後背的傷口。”無風一語，立時驚醒了我和陸展風，倆人七手八腳的從身上撕扯下白布幫寅吉裹住。
幾下折騰，天已經完全漆黑。沒有月亮和星星的杭州東城門的門外，幾處微弱的油燈在寒風中一明一暗，刺骨的嚴寒刀割似地挨著每個人脖子後面的肌膚一寸寸剮下。
“賢弟這就是要離開麽？”看著無風拉過我站到了抱著寅吉的陸展風的身前，李小甲雙眼冒火，“你還沒說，你究竟把我們大元帥怎樣了？”
“我來給你說個笑話，喜歡學關雲長單刀赴會的人往往武功都很一般。”無風摸著鼻子笑得相當得意，停住口，看著李小甲的眼，他又緩緩開口，“他不該挑我的，這點你知道的。”
“的確，可是我已經秘密派人聯絡留守府邸的柳城葉護送，小柳怎麽沒來？”
看著疑惑的小甲，無風更是得意，“大元帥府邸如今都亂成一鍋粥了，柳城葉怎麽有空？不過還是有人來了，喏，你看……”
順著望去，一人發絲如雪刺眼在黑夜中，正是徐衍。他一邊跑一邊叫：“紅衣，紅衣，你沒事吧？”
“元帥怎麽了？府邸出什麽事了？”面對李小甲的兩個問題，徐衍只能搖頭回答，
“我什麽都不知道，我一直被關在大元帥府邸的密道內，方才不知出了什麽事，小柳派人來放我從密道離開，卻是什麽沒說，一路趕來，我卻也是沒聽到關於元帥的任何消息。”
“唉！”李小甲一拍腦袋，懊悔不已，“我真是機關算盡反誤身哪！”
“軍師何必懊惱？大元帥不過此時正在我正義幫內做客，他可是我們請都請不來的貴客，我幫大獻殷勤都來不及了，又怎會怠慢元帥？小甲兄，你實在太過慮了！”
說完，無風扶我上馬和我共騎一匹，陸展風扶著寅吉隨著我們也上馬跟隨。
徐衍跳到紅衣跟前，擔憂地上下一打量，興奮地開口，“還好，你沒事，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好什麽好！”紅衣甩開他的手，也翻身上馬朝我們這邊奔來。
“餵，你幹什麽去！”徐衍背後大叫。
“曹大哥叫我給那福王換臉，他的命令我還沒完成，怎能回去？”
“哎，那你等著，我隨你一同前去。”拉過發呆的王大滿，徐衍正要策馬追趕，卻是被李小甲拉下身附在耳邊交待了幾句。說罷，李小甲上了馬，往反方向的不遠處的城門走。
我們一行人隨著無風手裏擦亮的火把逐漸行遠，回首望去，無邊黑暗籠罩住身後的杭州城門的關卡。城門上一個憤懣的身影一直良久佇立。
“我已命人作了安排，護送福王他們走水路離開，只要出得了杭州港口，就會一路有幫派的人護送他們到達他們福王勢力在中原的腹地——長沙，小離，你確定還要護送他們一程麽？”
花香混合著各種花的芬芳，清香撲鼻，沁人心脾，然而，我卻心情沈重。
艱難地側頭看著無風探尋的眼睛，一時間我不知該如何回答。
CHAP 33 不谷的仇恨
CHAP 33
“為什麽是我？”我問無風。
“因為了解，所以愛。”他回答得再自然不過。
“或許你自己都沒能分辨得清，這究竟是愛，還是一種習慣。”
午後充足的陽光穿過頭頂樹葉間的縫隙潑灑在身上，讓坐在樹下的我倍感溫暖，金陵郊外的一處小別院內這時候空蕩蕩的，仿佛只剩下了我和坐在對面藤椅上的左護法。
“你為什麽總要左右別人對你的愛？你和他也是一直這麽說話的麽？”他問。
嗅嗅專屬於他身上的香味，我忽然擡頭看了看右手邊的梅樹，仔細將兩種不同地味道分別開。
——好漫長的等待，上次從小謝口中知道那人的消息已是七天之前的事情了，分別將近一個月，陸陸續續地收集他的信息，快了吧，也就這兩日了，他就快要回到他的故土中原了吧。
“你又在想他了？”無風突然站起身，背對著太陽讓我看不清他的表情，“我有心於你，可你卻只在乎他，三角戀愛一直都是這種當局者心酸入迷的游戲麽？”
停頓了一下，他忽然喉嚨沙啞，像是在對我懇求——
“忘了他，好麽？”
“這並不在我們的交易範圍之內！”我嗤笑一聲，冰冷的聲音仿佛我此刻的心情，
“你能告訴我嗎？你們男人所希望從女人那裏得到的愛情究竟是什麽？少拿所謂的真情來作借口。我指的是具體的東西，比如說崇拜、尊重、敬仰、依戀當然，還有肉體。我說的全嗎？你呢，我的左護法，你究竟想從我這裏得到些什麽呢？”
說完，我也站了起來，待價而沽的商品不是正在出售嗎？
“你一定要這麽說嗎？”他雙手握緊，肩膀抖動。
“我還準備這麽做呢。”滿不在乎地閉上眼忽略掉男人的憤怒，我扯開了棉衣的絲帶，“這裏就我們兩個，你不需要繼續偽裝！”
男人走近，舔了下嘴唇，忽然阻止了我手裏的動作，“我不是禽獸。”他的聲音低啞至極。
“現在這麽說不嫌晚麽？”我投給他一抹譏誚的笑容，冷冷地又道，“不過一筆買賣。沒什麽，我就當給狗咬了。”
“你……”無風氣紅了眼睛，緊緊按住我的肩膀大叫，“對於救過你兩次性命的恩人你就拿他當狗看待？對於你我之間的感情，你就真的只拿來當成一樁買賣？”
“那你要我怎麽說？感激你，長久跪拜不起，然後死心塌地地來個以身相許？”
“你能不能不要這麽憤世嫉俗？”跺著腳的他焦急不耐地簡直在吼我。
“你也可以不可以不要這麽步步緊逼？” 我迎上他火辣辣的視線，皺緊眉。
除了處理幫內重要的事務外他其餘所有時間都用在了我的身上，支配起我全部的生活。簡直叫我無法喘息。
“逼你？”閃爍目光，男人惡狠狠地咬住嘴，“若不是這一個月來我精心的醫治，你‘西子捧心’的毒素能這麽快被祛除？你胸口、小腹反覆發作的傷口能恢覆如此迅速？你功力能這麽快得恢覆？或許，鳥兒翅膀一硬就要自己飛了？”
“更正，我不是你養的關在籠子裏的鳥雀！更不是你的禁臠！”內力隨著怒氣自然迸發，我將他按在肩頭的手震開。
“我以幫派聖像的名義發誓，我從來沒有失去對你的尊重！鳥雀禁臠之事更是無稽之談！”他賭咒。
“或許你本意的確不是這樣，可是你所謂愛的方式讓我真切地感到就是這樣！每一刻的如影隨形叫我從來都不能在你眼皮底下有過一絲心事！因為那總會被你看穿；每一個想法念頭還沒來得及在我腦海裏形成輪廓卻總是先被你洞悉。不錯，你是夠了解我的。某種程度上比我自己還要了解我。
可正是這種沒有絲毫距離的了解讓我感覺自己在你面前是這樣的透明，仿佛沒有穿衣服的人一般尷尬羞愧。”
我認真地看入他狹長魅惑的眼睛，這麽說，他可會明白？
“這就是你拒絕我的理由？”男人顯然不能接受，搖搖頭，“我想你還只是沒有習慣。”
“少拿習慣作借口！”揮開他輕薄撫弄我耳垂的手指，倒退兩步，我已經氣急敗壞，“我根本不稀罕這樣的習慣！”
“那你稀罕什麽？那個毀容的劉寅吉，那份簽名按了手印的休書還是那個哇哇哭喊只會吃奶、他和別的女人生的孩子？”
說到孩子，他忽然面相陰冷，針紮一般地朝我刺來，
“差點忘了，還有一個流失在血水中命喪他親生父親獸行下的不足月的嬰兒！”
該死的！他居然敢舊事重提？
“啪”地一聲耳光響徹四周，立即引來了兩三個打瞌睡的丫頭和下人。瞧慣臉色的他們見了忙不疊地如同老鼠一般又縮回了原來的地方。
剛抽了他一記耳光的我下一刻手腕劇痛！
冷不丁，我手腕被無風狠狠抓住。
男人問得決絕，
“我真不懂，為了區區一個男人，你弄得遍體鱗傷，這樣沈重傷人的愛，值得麽？還有什麽令你留戀的？”
語畢，他盯著我的面孔看了好一會兒，摔下手，揚長而去，“你現在身體完全恢覆了，好，你要空間，我給你！從今而後，你自由了！”
“你願意放我離開？”真不敢相信能這樣輕易逃脫。我疑惑相問。
他不回頭，卻從遠處傳來大笑，
“這不就是你希望的麽？留得住人卻留不住你的心，我留你何用？！小離，有些事情你必須親身經歷，我想你有些話說得對，適當的距離或許更加適合你我！”眨眼間，他人已經在我眼前消失。
此處郊外離紫金山不遠，我提氣飛奔片刻就將這片隱蔽的別院甩到了身後。
半個時辰後，已置身來到了紫金山頂，俯首金陵全城美景，幾乎和一年前沒什麽分別：圍繞在一片鎏金色宮墻外邊的高矮不一的廳堂樓閣起伏蜿蜒在秦淮河的兩側，黃綠色樹木掩映下可見商賈繁多的店家迎風招展的大紅燈籠和鮮艷的旗幟招牌。
“景色依舊，卻是物是人非……”嘆息中我仰天長嘯，真真想把胸口中窒悶的郁達之氣舒緩個幹凈。
許久不見的愛馬暴風頭頂著撲扇著堅硬翅膀的貓頭鷹烈雨閃進了視線。
愛憐得撫摸著暴風的鬃毛，敲打了下烈雨的腦殼，心情開始轉好。正在這時，樹林深處竟又傳來一陣馬的嘶鳴聲。探頭看去，卻見一匹棗紅色的母馬帶著一個剛剛滿月的小馬駒朝暴風奔來。
紅黑色交織的小馬駒看見暴風，歡喜的一下子沖了過去，整個小腦袋不停在它嘴角處廝磨。
母馬則是慢慢地靠近。我瞅著立刻明白過來，拍了兩下暴風的後背，欣喜道：“你也該成家了！”說完，目光對準了山角落那個曾經熟悉不過的地方。
騎上暴風，讓烈雨停在我肩膀上，身後跟著暴風的妻兒，在廣袤的山林間疾速馳騁！
“到了。”
須臾，我下馬，翻手推開曾經那個被我稱作家的如今已滿是灰塵的大門，卻是忽然聽到了屋內有人說話的聲音。
立即，我全身戒備。我暗自壓低了喘息聲翻過圍墻悄聲閃進客廳，只聽那聲音道，“主公，這件事情我總感覺有些來得太快了。”沒想到，說話之人竟是我的徒孫九尾青衫。他身旁站著的是我的徒弟織田不谷與玉樹。
玉樹揉揉額頭同意地點頭，“我也覺得有點蹊蹺。這事雖然感覺不假，可總有種被人利用的仿徨。”
“你是說無風故意引導我們織田一族和曹岳翻臉？”織田不谷雙眼紅得像桃子，鼻尖也是紅紅地，像是才剛剛痛哭過一場。
聽到這裏我已經有些明白，卻忽然身後傳來一聲尖叫，“夏姑娘，你怎麽在這兒？”回頭，卻見田麗紅捧著茶碗不可置信地看著我，嘴中正在自言自語，“好像每次我總是被你不期然的出現給嚇倒了。”
幾個輕快的步伐響在腦後，我卻沒回頭，疑惑地看著小田姑娘問，“我還要問你呢？你不是跟著謝永兒和那些籠脊鎮的村民在一起嗎？”
害羞的姑娘低下了頭，飛快地瞧了眼織田家如今的少主，不再開口。我盯著她瞧了數眼，忽然想起他們倆人在籠脊鎮果園裏初見的情形，一下子我明白過來。對於情竇初開的少女，的確沒有比和情人在一起更具吸引力的事情。
織田先是驚喜地看了看我，臉孔立時又陰沈，赤紅的雙眼宣洩出過多的憤怒！
吩咐小田退下後，剛要開口，卻是不料被九尾青衫搶在了前面，老頭居然見了面就咚咚咚地跪倒在地對著我磕了三個響頭，嘴裏朝我大叫，“太師父有禮了。”
原本看不見密布在空氣中傷感的情愫仿佛被抽去了絲線交織的漁網，悲傷陡然蕩然無存。
“哦，你這個老參謀，你是故意逗我的。”織田破涕為笑，伸出衣袖擦幹眼角不知何時析出的淚水。
“非也。主公。我只是遵守我與太師傅之間的約定。”老人伸伸的皺紋裏包含更多的是堅定，個子矮小的他就好像一塊不大卻沈穩的石頭一般讓人充滿了安心的感覺。這是個可以依靠的家夥，連我心裏也這麽想。
玉樹朝我點點頭，揮手屏退了一幹東洋侍衛，領著我重新回到客廳坐下，“我們的事情姑娘想必都知道了？”
“是關於老族長死亡的真相麽？”品了口香茶，我問得直接。
玉樹與九尾正點頭，年輕的織田已經忍耐不住了，比劃著雙手情緒開始激動，“我真想不到竟然是他，可真是太可惡了，還枉我一直拿他當做貼心的知己，當真是知人知心不知面，畫骨畫皮難畫虎！”
中文諺語還是一樣沒有長進哪！
礙於眼前三人小集體一致的悲痛，我只得將微笑咽在了肚子裏，心想，對於曹岳這種人，用這兩句知人知面不知心，畫虎畫皮難畫骨來形容當真再是貼切不過！
“這事能肯定麽？”話雖問的是織田，目光卻看向他身後的九尾與玉樹，畢竟稚嫩的小樹還沒能真正地成熟。而這兩人恰恰是他今後成長的如砥柱般堅強的支撐！
“證據確鑿……”
“完全肯定……”
兩人各自下了承認的結論。
“師父，我想求你一件事……”織田抓住我的袖口，說得大聲。
“曹岳不能給你。”看了看九尾玉樹的臉色，我搖頭拒絕。顯然，此時不是快意個人恩仇的時機。而且現在的正義幫也不是我說了算。
“什麽？你……你竟是不同意？這怎麽可能？我剛聽到消息，曹岳這兇手的確現在正被關押在正義幫總部呀。這惡人一直對你無禮，還傷害了你的……我師公，你難道就不記恨他？”少年起伏著胸膛說出他的疑惑。
“我想這件事並不應該由我插手。畢竟，這是你們織田家族內部的事。不過，我建議你倒是可以充分參考你身後兩位的意見。”
“不！不！我不要！”
織田忽然情緒失控，一向快樂無憂的他滿臉悲哀，甩頭搖晃著腦袋，眼角的淚珠恣意飛散，“師父，你不懂，你不懂失去親人的痛苦。說是切膚之痛也不為過……”
抱起腦袋，他撲到我懷中放聲痛哭。絕提的淚水仿佛一場蓄積在堤壩前太久的洪水一發不可收拾。
“主公壓抑得太久了。我想他需要好好地休息一下。請幫我們好好照料他。”玉樹朝我禮貌地點點頭，拉著九尾消失在門口。
痛苦？切膚之痛？
傻瓜，我怎麽不懂？那種感覺我也正在經歷啊。
輕輕梳理著織田濃密的頭發，我的記憶剎那間回到了剛和相公逃亡出來的那一夜，指尖下的長發曾經屬於另外一個人！
慢慢地閉起眼睛，我心潮起伏得久久不能平靜。
“啊，師父，你怎麽也流淚了？”織田溫暖的拇指擦去我臉上的淚水，說話語氣中流露出歉意，
“對不起，是我讓你感到傷心了。對了，那晚一別，三日後我就急匆匆趕到杭州東城門外等你，連等了兩天，都沒見著你，又因為家裏的事情不得不趕回東瀛九州島處理，這回再踏中土，卻是意外地從謝永兒那兒得知了你的消息，所以才趕到這裏等你。”
“你怎麽知道我一定會來這裏？”
“因為這裏有你要找的東西。”少年眨眨眼恢覆了一絲笑容。
東西？疑惑地看著他等待下文。
“最美的回憶啊，我想沒有比這裏更適合回憶的地方了。”
“我……我的事你都知道了？”我問。同時心下著惱，暗想，小謝那家夥還真是大嘴巴！
少年有些尷尬地點點頭，“對你的事情，我感到很遺憾……”
“你需要同情麽？”少年被我問得一楞。
我摸著鼻子把他打量，道，“顯然雖然喪失了父親，可是你不需要同情。而我也一樣。”
伸出手我堵住了他嘴裏的又一次道歉。平穩了情緒之後，還是來談點正題吧，從洩露這件事情主導的角度出發，這件事嚴格意義上說已不完全是織田家族的私事了，背著那兩個砥柱，我可以對他更坦誠。
“如果你父親還活著，他會願意親眼看著你為了報仇而犧牲掉整個織田家族與曹岳的利害關系麽？換句話說，是私仇重要，還是家族整體利益重要，不谷，你不再是小孩子了，該到你自己做出選擇的時候了？”
看著睜大眼睛有些慌亂的少年，我鄭重地開口。心裏同時想：還是放棄吧，現在你還不是那惡魔的對手。
CHAP 34 焚燒的記憶
CHAP 34
“師父，你真的不需要我助你一臂之力？”坐在對面的織田不谷拿起酒壺給我斟酒。
發燙的黃酒傾斜在碧綠的古玉酒杯中在這寒冷的黑夜裏泛出絲絲熱氣，生著火盆，我和不谷兩人坐在舊宅子昔日的涼亭內喝酒。玉樹因為料理一些事情不在，只有九尾青衫挺拔著矮小的身軀佇立在這個稚嫩的族長身後陪伴。
看了看九尾微變的臉色，我給了他一個放心的微笑，朝說話人翻了個白眼，“怎麽，白天裏我給你講的都白講了？難道你對曹岳的事情還不死心？”
“我不是指報仇的事，而是說師父您的事，這惡魔這般處心積慮謀害你和師公，難道你就沒有一點怨恨？”
接觸到九尾探尋的眼神，我心中一凜，“啯”地喝幹酒，嘆道：“好酒！”小腹中慢慢感到一陣刺熱，接著全身都溫暖了，這才笑著半自寬慰半勸解著不谷開口。我對他道，
“說沒有怨恨，那肯定是假的。但是，我好像記得某人說過一句很有道理的話，你現在想不想聽？”
“我也記得師父你說過一句話，你對別人的事情沒有興趣。你眼中只有一件最重要的事。”
與其說最重要的事，還不如說最重要的人。看了看目光堅定的少年，我含在咽喉中的一口酒忽然咽不下去。
“主公，我本不應該插嘴你和太師父的談話，不過，我想太師父的私事還是由她個人來處理更妥當些。”
插話的九尾朝織田躬起身，顯得更加矮小。
“我知道，我就是知道你們心裏是怎麽想的，你們不希望我現在找曹岳硬拼，就是不希望我能痛痛快快地給父親他老人家報仇！”
織田不谷重重地扔下酒杯，滾燙的液體從杯中張揚開濺到了九尾的臉上。
可是老人卻一動未動，仿佛沒有發生任何事。
“怎麽？不說話了？”不谷憤懣地幹脆拿起一杯熱酒潑到了他的頭發上，“被我說中了心事你就成啞巴了？”
“幹什麽你？”我一把拉過被仇恨遮蓋全部思想的少年，大聲訓斥起來，
“我與九尾雖然交往不深，可也知道他和玉樹對你的忠心！你這個混小子，怎麽就不知道好歹呢？誰是好人誰是壞人到現在還分不出來？難怪被曹岳騙！”
最後一句把不谷撩撥起來。“嘩”地一下他惱怒著掀翻了一桌的佳肴，抓過酒壺就往火盆裏扔，“轟”地一聲，火盆裏的火苗遇上了酒立即張牙舞爪開，舔著火舌就往少年臉龐撲來。
“啊。”少年被嚇得忘了後退，站在對面的我還沒來得及相救，卻是被九尾青衫搶先一步，反轉過身體用後背為少年遮擋住烈火。
“老參謀……九尾叔叔……”少年被九尾用力推到了我這邊，眼中噙住淚花，顯然是大受感動。
我提起腳尖挑起火爐邊原本用來裝煤炭的空鐵盆，反扣在越燒越旺的火盆上，湮滅了氣勢洶洶的火花。
接著，我對九尾大叫，“快，在地上打滾。”
老人聽後立即領悟，就地在涼亭內翻滾開，可是，幹燥的冬季火苗一觸即發，呼呼地大風吹揚開他身後的火花，飄向亭內的幾根大木頭支撐柱，飄向亭外的一些樹木。剎那間，火花鋪散開來。
被火驅趕的我們飛奔出涼亭，站到了上風口。焦急爛額的始作俑者抓住我胳膊對著趕來的幾個手下揮舞起胳膊大聲尖叫，“快，快去找水！”
三兩個手下好一會兒才拎來兩桶水。
偏西的房間那邊才有一口井水，離這裏足足有好長的一段路。
“遠水救不了近火。”我朝不谷大吼，看著仍處身在涼亭內渾身沾滿烈火的、翻滾著的老人，我又立即喝令不谷，“快，脫衣服！”一邊我急忙扯開自己的棉衣。
少年驚慌失措中已是沒了主意，一邊朝我不停地點頭一邊手抖著解下外套。
我抓住兩件棉衣往水桶裏一浸，頂起潮濕的一件緊抓著另一件，提起真氣往已是一片火海的涼亭內沖了過去。
巨大的支撐柱被烈火燒得茲茲直響，轟地一聲一根柱子幡然從我背後倒下，身後傳來一陣熱浪。
揮開滿眼的火花，我捂住鼻喉，盡量讓自己不吸入濃煙，在亭子中央那個石桌下找到了老人快要燒焦的身影，來不及說一句話，給老人裹上潮濕的棉衣抱緊他，真氣運轉，踩在一塊踏腳石上，施展輕功，騰空沖出了一片火海。
“啊，老參謀沒事麽？”年輕的主公閃爍著焦急，看來很為自己輕率的行為後悔。
看了看身後越燒越旺的火勢，我朝他搖頭。“這裏已經不能呆了，我們快離開。”
“不，這裏對於師父你來說有特別的意義，我……我不能讓這片宅院毀在我手裏，我已經讓人去挑水救火了。”
織田看看我，十分愧疚。
“我的確舍不得這裏，可是你看，這寒冬深夜，北風如此厲害，這裏又是樹木林立……
織田，我曉得你的用心，可是，有些事已非人力可挽及。”
把九尾青衫交給他身後一個手下，我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真心勸慰。
“不，我更相信人定勝天，師父，你看著好了，我一定指揮人把這場火撲滅。”年輕的眼裏寫滿了對事實徹底的不在乎，沒有多少閱歷的少年仍然停留在自我為中心的階段，認為只要自己想做就一定能達成目的。
織田說完，交待了手下照顧燒傷的九尾後，就隨著數百個手下投入到救火的戰鬥中去。
目睹他們這群人，我微微搖搖頭，走到這片舊宅的大門口，呼嘯的北風立即從耳畔刮來，被風吹得難以張開的眼皮努力撐大往門內張望。火勢更大了，沿著風向，一路從花圃樹木的頂端蔓延到曾經各處的房間，門框窗臺呼啦啦地瞬間被同時點燃，茲茲木頭斷裂的聲音此起彼伏。少年領導眾人撲火的速度顯然趕不上烈火的迅猛，杯水車薪的幾桶井水仿佛火上添油似的反而令大火燒得更加激烈！
氣急敗壞的織田丟了面子，手指著一幹黑衣手下喝斥：“給我撲滅！我說了，給我把我撲滅！你們必須做到！這是命令！”
一個年輕的黑衣人沖到了書房著火的最前邊，手裏僅剩的半桶水澆在了門框上發出一縷焦糊的青煙，嘴裏回應著：“是的，主公，我明白，我一定完成命令。”說完，奮不顧身地往被大火覆蓋的書房裏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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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暫的沈默後，李小甲臉上流露出惡毒的神情，他對紅衣忽然使了個轉瞬即逝的眼色，聲音變得很低，“記著，紅衣，今天的事除了你、我，不能讓第三個人知道。”
“啊，你說什麽？你是要……”
“沒錯，劉寅吉只是處決名單上的第一個。”李小甲的笑容慢慢和昏沈的暮色融為一體。
“不，小甲，你不能這麽做。我們不能這麽殘忍。快，你讓開，我要給這福王施救了。”
“紅衣，你還記得我們當初五人盟誓的誓言麽？”
“當然。我們的目標是為了拯救天下百姓，可是這和眼下緊急的情況有關麽？”紅衣不耐反問，“你快說啊，救人如救火，此時每一刻都是寶貴的。”
李小甲計謀得逞地一笑，不急不慢開口，“福王就是我們拯救百姓路途中最大的攔路虎。”
“我不懂，此刻也不想懂。”紅衣情急下朝我扔來一顆紅色的藥丸，我趕緊伸手按住，正歡喜，冷不防李小甲的腳狠狠踩住了手背，叫我動彈不得。紅衣見了，手掌翻轉，正待出招。
卻聽李小甲一聲怒吼對著護送陸展風和寅吉的幾個都不知該如何是好的親兵，大嚷，“還楞著幹什麽，快給我把衛紅衣他們一個個給綁起來！”
“你不能這麽對我，李小甲！他們說得對，我不能見死不救，我方才的確是被仇恨沖昏了頭腦，現在可算清醒了！小甲，快放了我，我若是不能救這福王，我怎麽還能算得上一個合格的醫者！”
一旁的王大滿傻乎乎地坐在附近的大石頭上瞧著瞧著紅衣被縛，拍手大笑，根本沒有逃跑的打算。
“若這麽說，你早就不是了。紅衣，醫者救人只是你行事處世的生存之道，卻不是你的法則。你有你自己的原則，那次在船上大元帥被人刺穿了咽喉，你不也是一直堅持你的原則嗎？來，紅衣，你還小，不明白那個原則是什麽，我告訴你，那就是善惡。你堅持的是救治行善之人，放棄作惡之徒！”
李小甲摸著嘴角的胡子低沈著聲音對紅衣勸誘。
“是麽？”少女陷入沈思，掙脫開士兵的繩索，呆立在原地。過了片刻，她幽幽看向倒在血泊中的寅吉，反問李小甲，“你的意思是福王他是大惡人？”
“放屁！”陸展風急得破口大罵，扭頭對紅衣道，“別信他的，紅衣姑娘，你只要按照自己內心的真實想法做就好了。你發發慈悲吧，福王真的快不行了。”
“紅衣，你可要好好想清楚。大元帥只是一時糊塗同意放了福王，很快他就會醒悟過來為自己沖動的決定後悔、而這，現在，不就是你將功贖罪的最佳機會麽？只要你堅持你的善惡信念，不給這惡人福王任何生路，他就必死無疑。元帥只是叫你治愈他的臉，可沒叫你救他的命。你根本不算違背他的命令，再說，只要他死了，你也就順理成章地不用隨這福王遠走他鄉，不就可以又重新回到大元帥的眼前了？”
後面一段話的效果是驚人的，紅衣雖還在猶豫，可是我曉得她已經被李小甲說動了，只是不同意他殺掉我們全部的人滅口。
“即使為了保密，讓他們起誓就是了，小甲，這麽多人命，你……你就放過他們吧。”
“紅衣，你還是孩子，很多事你不懂。世界上沒有比死人更能保守秘密的人了。來，把眼睛閉上，很快，只要一眨眼的功夫……”
姓李的說話間，已把一柄明晃晃的長劍抵到了我的胸膛。
“住手。”熟悉的聲音不知從哪個方向傳了過來，下一刻，花香彌漫，長發狹眼的男人拋出一枚細細的鋼針，擊落掉李小甲手中的長劍。
“你怎麽回來了？”小甲對著忽然出現的無風怒喝，“我們大元帥呢？你把他怎麽樣了？”
無風首先把我從地上拉起，又回頭瞥了眼即將被死氣籠罩的寅吉，故意忽視李小甲，忽然拋來一個問題，他問我，“如果劉寅吉死了，你會不會愛上我？”
盯了眼他眼神裏流露出的覆雜情緒，我已無心仔細分辨，坦然回應，“他若死了，我的心也就死了。”
“哦？那我是否可以理解為只要我救活他，你就有愛上我的可能”
無風看看被踩得粉碎的藥丸，聳聳肩，從衣袖中掏出個小瓷瓶，盯著我炯炯出神。
這是什麽邏輯？我皺著眉，還沒說話卻叫陸展風拽住了衣裙下擺，“小離姑娘，一日夫妻百日恩，看在你們昔日的情分上求你，求你一定要救福王。”
“你覺得你這個要求一點都不過分嗎？對於一個剛剛被寫了休書的女人而言，硬要她犧牲掉自己未來的愛情來挽救給她休書的男人？”
紅衣看不過眼，指著陸展風不滿，
“虧你先前還敢在曹大哥面前說什麽道義？你對小離的道之何在？義之何在？還敢在我面前說什麽德行？你陸展風的德行如今又何在？”
“是，是，我沒有道義，沒有德行。我只是為了福王成就爭霸大業而鞠躬盡瘁的一個微不足道的小卒子。道義德行不是我的法則，我和你衛紅衣不一樣，我執著的不是善惡，而是福王，福王的榮譽就是我陸展風的榮譽！他就是我全部的生命！”
“別說了，”我止住了爭辯的陸衛二人，迎上無風的視線點對他點頭，“如果愛上你是救活寅吉唯一的方法，那麽我別無選擇。”
“賢弟，你……”李小甲一旁聽得驚心，“你不是也讚同殺掉福王的麽？”
“可是我更期待得到她的——心。”無風說完，將手中瓷瓶遞給了我。我還未拿穩，就叫陸展風接了過去，倒了藥丸往寅吉口中塞去。
“還楞著幹什麽，快扯些布條綁住他後背的傷口。”無風一語，立時驚醒了我和陸展風，倆人七手八腳的從身上撕扯下白布幫寅吉裹住。
幾下折騰，天已經完全漆黑。沒有月亮和星星的杭州東城門的門外，幾處微弱的油燈在寒風中一明一暗，刺骨的嚴寒刀割似地挨著每個人脖子後面的肌膚一寸寸剮下。
“賢弟這就是要離開麽？”看著無風拉過我站到了抱著寅吉的陸展風的身前，李小甲雙眼冒火，“你還沒說，你究竟把我們大元帥怎樣了？”
“我來給你說個笑話，喜歡學關雲長單刀赴會的人往往武功都很一般。”無風摸著鼻子笑得相當得意，停住口，看著李小甲的眼，他又緩緩開口，“他不該挑我的，這點你知道的。”
“的確，可是我已經秘密派人聯絡留守府邸的柳城葉護送，小柳怎麽沒來？”
看著疑惑的小甲，無風更是得意，“大元帥府邸如今都亂成一鍋粥了，柳城葉怎麽有空？不過還是有人來了，喏，你看……”
順著望去，一人發絲如雪刺眼在黑夜中，正是徐衍。他一邊跑一邊叫：“紅衣，紅衣，你沒事吧？”
“元帥怎麽了？府邸出什麽事了？”面對李小甲的兩個問題，徐衍只能搖頭回答，
“我什麽都不知道，我一直被關在大元帥府邸的密道內，方才不知出了什麽事，小柳派人來放我從密道離開，卻是什麽沒說，一路趕來，我卻也是沒聽到關於元帥的任何消息。”
“唉！”李小甲一拍腦袋，懊悔不已，“我真是機關算盡反誤身哪！”
“軍師何必懊惱？大元帥不過此時正在我正義幫內做客，他可是我們請都請不來的貴客，我幫大獻殷勤都來不及了，又怎會怠慢元帥？小甲兄，你實在太過慮了！”
說完，無風扶我上馬和我共騎一匹，陸展風扶著寅吉隨著我們也上馬跟隨。
徐衍跳到紅衣跟前，擔憂地上下一打量，興奮地開口，“還好，你沒事，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好什麽好！”紅衣甩開他的手，也翻身上馬朝我們這邊奔來。
“餵，你幹什麽去！”徐衍背後大叫。
“曹大哥叫我給那福王換臉，他的命令我還沒完成，怎能回去？”
“哎，那你等著，我隨你一同前去。”拉過發呆的王大滿，徐衍正要策馬追趕，卻是被李小甲拉下身附在耳邊交待了幾句。說罷，李小甲上了馬，往反方向的不遠處的城門走。
我們一行人隨著無風手裏擦亮的火把逐漸行遠，回首望去，無邊黑暗籠罩住身後的杭州城門的關卡。城門上一個憤懣的身影一直良久佇立。
“我已命人作了安排，護送福王他們走水路離開，只要出得了杭州港口，就會一路有幫派的人護送他們到達他們福王勢力在中原的腹地——長沙，小離，你確定還要護送他們一程麽？”
花香混合著各種花的芬芳，清香撲鼻，沁人心脾，然而，我卻心情沈重。
艱難地側頭看著無風探尋的眼睛，一時間我不知該如何回答。
CHAP 33 不谷的仇恨
CHAP 33
“為什麽是我？”我問無風。
“因為了解，所以愛。”他回答得再自然不過。
“或許你自己都沒能分辨得清，這究竟是愛，還是一種習慣。”
午後充足的陽光穿過頭頂樹葉間的縫隙潑灑在身上，讓坐在樹下的我倍感溫暖，金陵郊外的一處小別院內這時候空蕩蕩的，仿佛只剩下了我和坐在對面藤椅上的左護法。
“你為什麽總要左右別人對你的愛？你和他也是一直這麽說話的麽？”他問。
嗅嗅專屬於他身上的香味，我忽然擡頭看了看右手邊的梅樹，仔細將兩種不同地味道分別開。
——好漫長的等待，上次從小謝口中知道那人的消息已是七天之前的事情了，分別將近一個月，陸陸續續地收集他的信息，快了吧，也就這兩日了，他就快要回到他的故土中原了吧。
“你又在想他了？”無風突然站起身，背對著太陽讓我看不清他的表情，“我有心於你，可你卻只在乎他，三角戀愛一直都是這種當局者心酸入迷的游戲麽？”
停頓了一下，他忽然喉嚨沙啞，像是在對我懇求——
“忘了他，好麽？”
“這並不在我們的交易範圍之內！”我嗤笑一聲，冰冷的聲音仿佛我此刻的心情，
“你能告訴我嗎？你們男人所希望從女人那裏得到的愛情究竟是什麽？少拿所謂的真情來作借口。我指的是具體的東西，比如說崇拜、尊重、敬仰、依戀當然，還有肉體。我說的全嗎？你呢，我的左護法，你究竟想從我這裏得到些什麽呢？”
說完，我也站了起來，待價而沽的商品不是正在出售嗎？
“你一定要這麽說嗎？”他雙手握緊，肩膀抖動。
“我還準備這麽做呢。”滿不在乎地閉上眼忽略掉男人的憤怒，我扯開了棉衣的絲帶，“這裏就我們兩個，你不需要繼續偽裝！”
男人走近，舔了下嘴唇，忽然阻止了我手裏的動作，“我不是禽獸。”他的聲音低啞至極。
“現在這麽說不嫌晚麽？”我投給他一抹譏誚的笑容，冷冷地又道，“不過一筆買賣。沒什麽，我就當給狗咬了。”
“你……”無風氣紅了眼睛，緊緊按住我的肩膀大叫，“對於救過你兩次性命的恩人你就拿他當狗看待？對於你我之間的感情，你就真的只拿來當成一樁買賣？”
“那你要我怎麽說？感激你，長久跪拜不起，然後死心塌地地來個以身相許？”
“你能不能不要這麽憤世嫉俗？”跺著腳的他焦急不耐地簡直在吼我。
“你也可以不可以不要這麽步步緊逼？” 我迎上他火辣辣的視線，皺緊眉。
除了處理幫內重要的事務外他其餘所有時間都用在了我的身上，支配起我全部的生活。簡直叫我無法喘息。
“逼你？”閃爍目光，男人惡狠狠地咬住嘴，“若不是這一個月來我精心的醫治，你‘西子捧心’的毒素能這麽快被祛除？你胸口、小腹反覆發作的傷口能恢覆如此迅速？你功力能這麽快得恢覆？或許，鳥兒翅膀一硬就要自己飛了？”
“更正，我不是你養的關在籠子裏的鳥雀！更不是你的禁臠！”內力隨著怒氣自然迸發，我將他按在肩頭的手震開。
“我以幫派聖像的名義發誓，我從來沒有失去對你的尊重！鳥雀禁臠之事更是無稽之談！”他賭咒。
“或許你本意的確不是這樣，可是你所謂愛的方式讓我真切地感到就是這樣！每一刻的如影隨形叫我從來都不能在你眼皮底下有過一絲心事！因為那總會被你看穿；每一個想法念頭還沒來得及在我腦海裏形成輪廓卻總是先被你洞悉。不錯，你是夠了解我的。某種程度上比我自己還要了解我。
可正是這種沒有絲毫距離的了解讓我感覺自己在你面前是這樣的透明，仿佛沒有穿衣服的人一般尷尬羞愧。”
我認真地看入他狹長魅惑的眼睛，這麽說，他可會明白？
“這就是你拒絕我的理由？”男人顯然不能接受，搖搖頭，“我想你還只是沒有習慣。”
“少拿習慣作借口！”揮開他輕薄撫弄我耳垂的手指，倒退兩步，我已經氣急敗壞，“我根本不稀罕這樣的習慣！”
“那你稀罕什麽？那個毀容的劉寅吉，那份簽名按了手印的休書還是那個哇哇哭喊只會吃奶、他和別的女人生的孩子？”
說到孩子，他忽然面相陰冷，針紮一般地朝我刺來，
“差點忘了，還有一個流失在血水中命喪他親生父親獸行下的不足月的嬰兒！”
該死的！他居然敢舊事重提？
“啪”地一聲耳光響徹四周，立即引來了兩三個打瞌睡的丫頭和下人。瞧慣臉色的他們見了忙不疊地如同老鼠一般又縮回了原來的地方。
剛抽了他一記耳光的我下一刻手腕劇痛！
冷不丁，我手腕被無風狠狠抓住。
男人問得決絕，
“我真不懂，為了區區一個男人，你弄得遍體鱗傷，這樣沈重傷人的愛，值得麽？還有什麽令你留戀的？”
語畢，他盯著我的面孔看了好一會兒，摔下手，揚長而去，“你現在身體完全恢覆了，好，你要空間，我給你！從今而後，你自由了！”
“你願意放我離開？”真不敢相信能這樣輕易逃脫。我疑惑相問。
他不回頭，卻從遠處傳來大笑，
“這不就是你希望的麽？留得住人卻留不住你的心，我留你何用？！小離，有些事情你必須親身經歷，我想你有些話說得對，適當的距離或許更加適合你我！”眨眼間，他人已經在我眼前消失。
此處郊外離紫金山不遠，我提氣飛奔片刻就將這片隱蔽的別院甩到了身後。
半個時辰後，已置身來到了紫金山頂，俯首金陵全城美景，幾乎和一年前沒什麽分別：圍繞在一片鎏金色宮墻外邊的高矮不一的廳堂樓閣起伏蜿蜒在秦淮河的兩側，黃綠色樹木掩映下可見商賈繁多的店家迎風招展的大紅燈籠和鮮艷的旗幟招牌。
“景色依舊，卻是物是人非……”嘆息中我仰天長嘯，真真想把胸口中窒悶的郁達之氣舒緩個幹凈。
許久不見的愛馬暴風頭頂著撲扇著堅硬翅膀的貓頭鷹烈雨閃進了視線。
愛憐得撫摸著暴風的鬃毛，敲打了下烈雨的腦殼，心情開始轉好。正在這時，樹林深處竟又傳來一陣馬的嘶鳴聲。探頭看去，卻見一匹棗紅色的母馬帶著一個剛剛滿月的小馬駒朝暴風奔來。
紅黑色交織的小馬駒看見暴風，歡喜的一下子沖了過去，整個小腦袋不停在它嘴角處廝磨。
母馬則是慢慢地靠近。我瞅著立刻明白過來，拍了兩下暴風的後背，欣喜道：“你也該成家了！”說完，目光對準了山角落那個曾經熟悉不過的地方。
騎上暴風，讓烈雨停在我肩膀上，身後跟著暴風的妻兒，在廣袤的山林間疾速馳騁！
“到了。”
須臾，我下馬，翻手推開曾經那個被我稱作家的如今已滿是灰塵的大門，卻是忽然聽到了屋內有人說話的聲音。
立即，我全身戒備。我暗自壓低了喘息聲翻過圍墻悄聲閃進客廳，只聽那聲音道，“主公，這件事情我總感覺有些來得太快了。”沒想到，說話之人竟是我的徒孫九尾青衫。他身旁站著的是我的徒弟織田不谷與玉樹。
玉樹揉揉額頭同意地點頭，“我也覺得有點蹊蹺。這事雖然感覺不假，可總有種被人利用的仿徨。”
“你是說無風故意引導我們織田一族和曹岳翻臉？”織田不谷雙眼紅得像桃子，鼻尖也是紅紅地，像是才剛剛痛哭過一場。
聽到這裏我已經有些明白，卻忽然身後傳來一聲尖叫，“夏姑娘，你怎麽在這兒？”回頭，卻見田麗紅捧著茶碗不可置信地看著我，嘴中正在自言自語，“好像每次我總是被你不期然的出現給嚇倒了。”
幾個輕快的步伐響在腦後，我卻沒回頭，疑惑地看著小田姑娘問，“我還要問你呢？你不是跟著謝永兒和那些籠脊鎮的村民在一起嗎？”
害羞的姑娘低下了頭，飛快地瞧了眼織田家如今的少主，不再開口。我盯著她瞧了數眼，忽然想起他們倆人在籠脊鎮果園裏初見的情形，一下子我明白過來。對於情竇初開的少女，的確沒有比和情人在一起更具吸引力的事情。
織田先是驚喜地看了看我，臉孔立時又陰沈，赤紅的雙眼宣洩出過多的憤怒！
吩咐小田退下後，剛要開口，卻是不料被九尾青衫搶在了前面，老頭居然見了面就咚咚咚地跪倒在地對著我磕了三個響頭，嘴裏朝我大叫，“太師父有禮了。”
原本看不見密布在空氣中傷感的情愫仿佛被抽去了絲線交織的漁網，悲傷陡然蕩然無存。
“哦，你這個老參謀，你是故意逗我的。”織田破涕為笑，伸出衣袖擦幹眼角不知何時析出的淚水。
“非也。主公。我只是遵守我與太師傅之間的約定。”老人伸伸的皺紋裏包含更多的是堅定，個子矮小的他就好像一塊不大卻沈穩的石頭一般讓人充滿了安心的感覺。這是個可以依靠的家夥，連我心裏也這麽想。
玉樹朝我點點頭，揮手屏退了一幹東洋侍衛，領著我重新回到客廳坐下，“我們的事情姑娘想必都知道了？”
“是關於老族長死亡的真相麽？”品了口香茶，我問得直接。
玉樹與九尾正點頭，年輕的織田已經忍耐不住了，比劃著雙手情緒開始激動，“我真想不到竟然是他，可真是太可惡了，還枉我一直拿他當做貼心的知己，當真是知人知心不知面，畫骨畫皮難畫虎！”
中文諺語還是一樣沒有長進哪！
礙於眼前三人小集體一致的悲痛，我只得將微笑咽在了肚子裏，心想，對於曹岳這種人，用這兩句知人知面不知心，畫虎畫皮難畫骨來形容當真再是貼切不過！
“這事能肯定麽？”話雖問的是織田，目光卻看向他身後的九尾與玉樹，畢竟稚嫩的小樹還沒能真正地成熟。而這兩人恰恰是他今後成長的如砥柱般堅強的支撐！
“證據確鑿……”
“完全肯定……”
兩人各自下了承認的結論。
“師父，我想求你一件事……”織田抓住我的袖口，說得大聲。
“曹岳不能給你。”看了看九尾玉樹的臉色，我搖頭拒絕。顯然，此時不是快意個人恩仇的時機。而且現在的正義幫也不是我說了算。
“什麽？你……你竟是不同意？這怎麽可能？我剛聽到消息，曹岳這兇手的確現在正被關押在正義幫總部呀。這惡人一直對你無禮，還傷害了你的……我師公，你難道就不記恨他？”少年起伏著胸膛說出他的疑惑。
“我想這件事並不應該由我插手。畢竟，這是你們織田家族內部的事。不過，我建議你倒是可以充分參考你身後兩位的意見。”
“不！不！我不要！”
織田忽然情緒失控，一向快樂無憂的他滿臉悲哀，甩頭搖晃著腦袋，眼角的淚珠恣意飛散，“師父，你不懂，你不懂失去親人的痛苦。說是切膚之痛也不為過……”
抱起腦袋，他撲到我懷中放聲痛哭。絕提的淚水仿佛一場蓄積在堤壩前太久的洪水一發不可收拾。
“主公壓抑得太久了。我想他需要好好地休息一下。請幫我們好好照料他。”玉樹朝我禮貌地點點頭，拉著九尾消失在門口。
痛苦？切膚之痛？
傻瓜，我怎麽不懂？那種感覺我也正在經歷啊。
輕輕梳理著織田濃密的頭發，我的記憶剎那間回到了剛和相公逃亡出來的那一夜，指尖下的長發曾經屬於另外一個人！
慢慢地閉起眼睛，我心潮起伏得久久不能平靜。
“啊，師父，你怎麽也流淚了？”織田溫暖的拇指擦去我臉上的淚水，說話語氣中流露出歉意，
“對不起，是我讓你感到傷心了。對了，那晚一別，三日後我就急匆匆趕到杭州東城門外等你，連等了兩天，都沒見著你，又因為家裏的事情不得不趕回東瀛九州島處理，這回再踏中土，卻是意外地從謝永兒那兒得知了你的消息，所以才趕到這裏等你。”
“你怎麽知道我一定會來這裏？”
“因為這裏有你要找的東西。”少年眨眨眼恢覆了一絲笑容。
東西？疑惑地看著他等待下文。
“最美的回憶啊，我想沒有比這裏更適合回憶的地方了。”
“我……我的事你都知道了？”我問。同時心下著惱，暗想，小謝那家夥還真是大嘴巴！
少年有些尷尬地點點頭，“對你的事情，我感到很遺憾……”
“你需要同情麽？”少年被我問得一楞。
我摸著鼻子把他打量，道，“顯然雖然喪失了父親，可是你不需要同情。而我也一樣。”
伸出手我堵住了他嘴裏的又一次道歉。平穩了情緒之後，還是來談點正題吧，從洩露這件事情主導的角度出發，這件事嚴格意義上說已不完全是織田家族的私事了，背著那兩個砥柱，我可以對他更坦誠。
“如果你父親還活著，他會願意親眼看著你為了報仇而犧牲掉整個織田家族與曹岳的利害關系麽？換句話說，是私仇重要，還是家族整體利益重要，不谷，你不再是小孩子了，該到你自己做出選擇的時候了？”
看著睜大眼睛有些慌亂的少年，我鄭重地開口。心裏同時想：還是放棄吧，現在你還不是那惡魔的對手。
CHAP 34 焚燒的記憶
CHAP 34
“師父，你真的不需要我助你一臂之力？”坐在對面的織田不谷拿起酒壺給我斟酒。
發燙的黃酒傾斜在碧綠的古玉酒杯中在這寒冷的黑夜裏泛出絲絲熱氣，生著火盆，我和不谷兩人坐在舊宅子昔日的涼亭內喝酒。玉樹因為料理一些事情不在，只有九尾青衫挺拔著矮小的身軀佇立在這個稚嫩的族長身後陪伴。
看了看九尾微變的臉色，我給了他一個放心的微笑，朝說話人翻了個白眼，“怎麽，白天裏我給你講的都白講了？難道你對曹岳的事情還不死心？”
“我不是指報仇的事，而是說師父您的事，這惡魔這般處心積慮謀害你和師公，難道你就沒有一點怨恨？”
接觸到九尾探尋的眼神，我心中一凜，“啯”地喝幹酒，嘆道：“好酒！”小腹中慢慢感到一陣刺熱，接著全身都溫暖了，這才笑著半自寬慰半勸解著不谷開口。我對他道，
“說沒有怨恨，那肯定是假的。但是，我好像記得某人說過一句很有道理的話，你現在想不想聽？”
“我也記得師父你說過一句話，你對別人的事情沒有興趣。你眼中只有一件最重要的事。”
與其說最重要的事，還不如說最重要的人。看了看目光堅定的少年，我含在咽喉中的一口酒忽然咽不下去。
“主公，我本不應該插嘴你和太師父的談話，不過，我想太師父的私事還是由她個人來處理更妥當些。”
插話的九尾朝織田躬起身，顯得更加矮小。
“我知道，我就是知道你們心裏是怎麽想的，你們不希望我現在找曹岳硬拼，就是不希望我能痛痛快快地給父親他老人家報仇！”
織田不谷重重地扔下酒杯，滾燙的液體從杯中張揚開濺到了九尾的臉上。
可是老人卻一動未動，仿佛沒有發生任何事。
“怎麽？不說話了？”不谷憤懣地幹脆拿起一杯熱酒潑到了他的頭發上，“被我說中了心事你就成啞巴了？”
“幹什麽你？”我一把拉過被仇恨遮蓋全部思想的少年，大聲訓斥起來，
“我與九尾雖然交往不深，可也知道他和玉樹對你的忠心！你這個混小子，怎麽就不知道好歹呢？誰是好人誰是壞人到現在還分不出來？難怪被曹岳騙！”
最後一句把不谷撩撥起來。“嘩”地一下他惱怒著掀翻了一桌的佳肴，抓過酒壺就往火盆裏扔，“轟”地一聲，火盆裏的火苗遇上了酒立即張牙舞爪開，舔著火舌就往少年臉龐撲來。
“啊。”少年被嚇得忘了後退，站在對面的我還沒來得及相救，卻是被九尾青衫搶先一步，反轉過身體用後背為少年遮擋住烈火。
“老參謀……九尾叔叔……”少年被九尾用力推到了我這邊，眼中噙住淚花，顯然是大受感動。
我提起腳尖挑起火爐邊原本用來裝煤炭的空鐵盆，反扣在越燒越旺的火盆上，湮滅了氣勢洶洶的火花。
接著，我對九尾大叫，“快，在地上打滾。”
老人聽後立即領悟，就地在涼亭內翻滾開，可是，幹燥的冬季火苗一觸即發，呼呼地大風吹揚開他身後的火花，飄向亭內的幾根大木頭支撐柱，飄向亭外的一些樹木。剎那間，火花鋪散開來。
被火驅趕的我們飛奔出涼亭，站到了上風口。焦急爛額的始作俑者抓住我胳膊對著趕來的幾個手下揮舞起胳膊大聲尖叫，“快，快去找水！”
三兩個手下好一會兒才拎來兩桶水。
偏西的房間那邊才有一口井水，離這裏足足有好長的一段路。
“遠水救不了近火。”我朝不谷大吼，看著仍處身在涼亭內渾身沾滿烈火的、翻滾著的老人，我又立即喝令不谷，“快，脫衣服！”一邊我急忙扯開自己的棉衣。
少年驚慌失措中已是沒了主意，一邊朝我不停地點頭一邊手抖著解下外套。
我抓住兩件棉衣往水桶裏一浸，頂起潮濕的一件緊抓著另一件，提起真氣往已是一片火海的涼亭內沖了過去。
巨大的支撐柱被烈火燒得茲茲直響，轟地一聲一根柱子幡然從我背後倒下，身後傳來一陣熱浪。
揮開滿眼的火花，我捂住鼻喉，盡量讓自己不吸入濃煙，在亭子中央那個石桌下找到了老人快要燒焦的身影，來不及說一句話，給老人裹上潮濕的棉衣抱緊他，真氣運轉，踩在一塊踏腳石上，施展輕功，騰空沖出了一片火海。
“啊，老參謀沒事麽？”年輕的主公閃爍著焦急，看來很為自己輕率的行為後悔。
看了看身後越燒越旺的火勢，我朝他搖頭。“這裏已經不能呆了，我們快離開。”
“不，這裏對於師父你來說有特別的意義，我……我不能讓這片宅院毀在我手裏，我已經讓人去挑水救火了。”
織田看看我，十分愧疚。
“我的確舍不得這裏，可是你看，這寒冬深夜，北風如此厲害，這裏又是樹木林立……
織田，我曉得你的用心，可是，有些事已非人力可挽及。”
把九尾青衫交給他身後一個手下，我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真心勸慰。
“不，我更相信人定勝天，師父，你看著好了，我一定指揮人把這場火撲滅。”年輕的眼裏寫滿了對事實徹底的不在乎，沒有多少閱歷的少年仍然停留在自我為中心的階段，認為只要自己想做就一定能達成目的。
織田說完，交待了手下照顧燒傷的九尾後，就隨著數百個手下投入到救火的戰鬥中去。
目睹他們這群人，我微微搖搖頭，走到這片舊宅的大門口，呼嘯的北風立即從耳畔刮來，被風吹得難以張開的眼皮努力撐大往門內張望。火勢更大了，沿著風向，一路從花圃樹木的頂端蔓延到曾經各處的房間，門框窗臺呼啦啦地瞬間被同時點燃，茲茲木頭斷裂的聲音此起彼伏。少年領導眾人撲火的速度顯然趕不上烈火的迅猛，杯水車薪的幾桶井水仿佛火上添油似的反而令大火燒得更加激烈！
氣急敗壞的織田丟了面子，手指著一幹黑衣手下喝斥：“給我撲滅！我說了，給我把我撲滅！你們必須做到！這是命令！”
一個年輕的黑衣人沖到了書房著火的最前邊，手裏僅剩的半桶水澆在了門框上發出一縷焦糊的青煙，嘴裏回應著：“是的，主公，我明白，我一定完成命令。”說完，奮不顧身地往被大火覆蓋的書房裏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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