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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織田不谷君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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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根房梁赫然傾塌掉下!

小心!我嘴裏還沒來得及喊出聲,只聽那人“哎喲”一聲倒在地上被壓倒再也沒能起來。

織田看得著急,憤怒得朝手下指手畫腳:“你們,你們,還有你們必須到這邊來,你們去拎水!”

可是絲毫沒有指揮調遣眾人經驗的少年犯了基本的錯誤,從一開始就低估了大火的氣勢和高估了自身的能力。因此,由錯誤的認識導致錯誤的結果就不屬於奇怪的事情。

接二連三地又有人在火光中喪生。

“織田君,夠了,快停止。”我從大門內重新跳入,抓住站在中央空地上面孔扭曲的少年,朝他大聲叫喊。

“不,不,我要證明我沒有錯。我並沒有錯!”他清秀的五官痛苦地往鼻子中間緊縮,瘋狂的眼神從瞇起的眼睛細縫中流露!

必須趕快讓他清醒,我心裏一個念頭這麽告訴自己。瞅著身邊一個裝滿水的鐵桶,想也沒想,我急忙拎起一股腦兒地朝他從頭澆下。

少年接連打了兩個冷戰,被冷風吹得打了一個大大的噴嚏,嘴裏仍然倔強。“我沒有錯!”

“你究竟想證明什麽?”脫下潮濕棉襖的我全靠真氣護體,織田卻被凍得牙齒打顫。

他仍哆嗦著開口,

“我要證明我能夠滅掉大火!我要證明我有領導大家的能力!我要證明現在的我不是個弱者!”

說到最後一句時,他眼角閃現出淚珠。

“很好。可是我也要告訴你一句話,‘弱者不配談論責任’。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接過一個織田手下遞來的貂絨披風,我披在了少年的身上,替他裹緊,“比仇恨更重要的事情還有很多。”

肆意的大火張揚在咆哮的北風中,不屑一顧地侵吞著這片木制宅子裏的一切。黑暗中泛起沖天奪目的火光,好像一個怪笑的魔鬼裂開嘴角對著我們嘲笑。

少年終於擡起手做了停止的動作,一幹視死如歸的東洋武士才結束了沒有意義的犧牲。

“主公,我們現在該怎麽辦?”失去了暫時住所的武士其中之一的小頭目走到織田面前詢問。

少年有氣無力道,“就地休整吧。”那人答應著吩咐眾人原地準備,就地掩埋死者,趕緊醫治燒傷者。

“我是不是一個很差的主公?”織田不谷歪著一頭滴水的濕發看向我,問得有些傷心。

“我曾經也是。”笑了笑,我朝他眨眨眼編造出善意的謊言。

“真的麽?”他搖搖頭,顯然不相信。

“沒有人生來就是天才。任何事都需要一個過程。”看著不谷,忽然想到我剛剛接觸到師父無陽子懵懂未知一副混沌沒有開竅的樣子。

“是嗎,只是不知道這個過程結束後我還能不能與曹岳站在一個平臺上?”不谷仍然糾結於此,其實想想倒也不奇怪,少年人的感情最是豐沛真誠的,失去了一向被視為偶像的父親對於他來說畢竟是一項過早的沈重打擊。

可是,別忘了,在溫室內任何樹苗都是無法成長為參天大樹的。不知怎麽的,我忽然想到另一個也很倔強的少年,想起他曾說的那句話,念及此,我悄然出口,

“織田,人並不能依靠著仇恨生存,還有比恨更值得你追求的東西。”

“是什麽?”迷路的少年仿佛找到一盞指路的明燈,盯著我眼睛不眨一下。

“愛。”簡單地吐出這個字,不知怎地,我忽然卻感到我整個人也跟著一陣輕松。

我知道,這一刻,有些東西已被我全部放下了,徹底地放下了。

“學會去愛一個人,學會去愛你的事業,學會去愛你的家族,學會善待你已經擁有的一切,學會這些,或許你就真正學會了愛,到那時,你將得到比血洗仇恨後更多的東西。”

少年搖搖頭,顯然一時間還不能完全理會我所指的。背負起雙手,他怔怔盯著眼前的火海出神。

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地傳來,依據呼吸步伐,我已判斷出來人。玉樹眨眼功夫出現到眼前,看了眼前的一切先是一驚,又看了看一身狼狽眼神中卻透露出希望的織田不谷,已是大概地明白了。

“太師父,可給你添麻煩了。”這個中年東洋人一雙精明的眼睛對視我,充滿感激。竟是也隨著九尾對我的稱呼朝我恭敬行禮。

明白他所指不谷心靈的進一步成熟,我微微點頭向他示意叫他不必如此。

接著,我撇撇嘴對著被烈焰包圍的舊宅開口。“只是感覺有些可惜。”

火光沖天中,舊時的一切幻化成一片散亂的記憶,昔日恩愛鏡頭碎片零落在腦海深處,支離破碎得無法再拼湊完整。

玉樹搖搖頭,看了我一眼,開口卻仿佛在打禪機。“鳳凰涅槃,火海重生。或許只有徹底的滅亡才能迎來嶄新的生機。”

也包括我的感情麽?或許吧。如此的念頭劃過我的腦海,很快不見了蹤影。

只是這一刻,迎著火光,我感覺胸口一片溫暖,一顆心也忽然變得安靜。

之後,我們一行人漸漸離開了紫金山麓,往山腳的密林深處走去。

CHAP 35 又見故人來

CHAP 35

“你打算今後怎麽辦?”我望著織田不谷問道。

郁郁蔥蔥的樹林背後升起晨曦的曙光,染胭脂似地暈紅了周圍一大片雲,使得這時沒有完全褪去黑色的微微發藍的天空又多了一種亮色。一陣勁風刮過,黑、藍、紅色被無形的手漸漸給糅合到了一處。

望著天上變幻莫測的雲朵,紅腫著雙眼的織田不谷看起來淡定了很多,“師父,我昨天想了一整夜,我想……你說的話是對的,現在,談論報仇——的確不是時機。”

聽到他這句話,我和身側的玉樹不禁同時松了一口氣。

“你們還打算繼續和曹岳合作嗎?”我又問了一句。

其實這也是我最擔心的事。不能說曹岳這人十足十地天生就是一個惡魔,應該說是他本身性格的矛盾性早就他如今不擇手段,城府深沈的局面。出身貧寒卑微的他從小就長著一副叛逆的心,叛逆欺壓弱者父親的外公,叛逆仗勢淩人奪走他母親的縣令,叛逆他看不順眼的環境和周遭的一切!

從被壓迫百姓本身而言,這些舉動或許沒有什麽可非議的,本來在活命和抗爭叛逆之間做出選擇就是很平常的事情。可是,曹岳的情況卻不在一般人的路線當中。在他不斷尋求往上攀爬權力高位的同時,他本身的性格也在這一過程中扭曲。對於這樣的人,或許適合當一時的霸主,但卻不是拯救蒼生的善良明主,更不是適宜合作的長久夥伴!

不谷陪著他無疑就等於陪著一只老虎,一只披著人皮的老虎,笑瞇瞇地咧嘴朝你笑的瞬間同時也對你張開了血盆大口。

“不,我已經和曹岳決裂了。”織田說出的話讓頓時我安心。

他又道,

“你應該知道的吧,一個多月前我率領織田家族數百武士大鬧杭州郊外大元帥府邸的事情?”

他看了我一眼,垂下眼簾,接著又說,

“那日我剛從無風嘴裏得知父親……父親死亡的真相,憤怒的情緒壓抑了我的理智,當時便什麽也不顧了!雖有玉樹九尾相勸,我卻一門心思想著仇恨,領著這幫原本運送物資配給的武士預備找曹岳報仇!

誰料他竟那日竟然不在!只有一個叫柳城葉的將領留守,我和那姓柳的話不投機,也不多說,仗著我們當時人多,撒氣得乒乒乓乓地把元帥府裏的東西統統砸了個粉碎。”

“嗯,他們曹軍的大部分軍隊都駐紮在杭州幾處城門附近難怪府邸兵力空虛。不過,那日我記得元帥府裏除了曹府的侍衛兵士,還有正義幫前來運送物資的韋不肖,他們幫派的人並不少啊,怎麽沒幫柳城葉合力抗擊你?”

不谷看著我搖頭,“這個我倒沒細想過,不過聽說好像那個姓韋的禿頭當晚曾經接到過幫內的密令……”

“無風的密令!”聯想到此,我登時明白。心思縝密的軍師總不會忘記細節上的控制與布置。

不谷似乎還有些不明白,但顯然已不想再提這個話題。那一雙清澈的眼睛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他人走到身旁一塊凸起半人高的巨石上站定。回首仰望一群整齊地端坐在地上的東洋武士,他回首朝我露出堅定的目光——“我會成為一個合格的主公,我一定會成功的!”

迎上玉樹欣喜的目光,我朝一臉認真的少年點頭送上祝福。

“半年,半年後我會再回來。”織田不谷給出自己的限期,然後,他轉臉看我,眼裏流露出不舍,“師父,這麽快又要分別了呢。”

“難為你叫我師父這麽久了,我卻是沒教過你一招半式,這樣吧,我師父無陽子有一套獨創的內功心法,我教你背誦口訣,你自己好好練習吧。若是你心煩意亂的時候,就拿出來練習,定會起到收斂心神的功效。”於是,我便傳授給他一套口訣。記性很好的織田反覆念了三遍後就記住了。朝我感激地跪倒磕頭。

我急忙拉著他站起,撣了撣他膝蓋的塵土,擦擦他臉上的汙跡,愛憐地擰了他一下鼻頭,

“回東洋九州島後可別忘了勤加練習。還有,今後別動不動就小孩脾性了,你可不再是隨性的男孩子了,你要做強者,就先必須明白肩頭的責任!”

我環顧了一下四周的武士,意有所指。

“是,謹遵師父教誨。”這家夥破涕為笑,“半年內我一定在九州島煉好本事,半年後待我再次踏上中華東土之際就是我血刃曹岳之時!”

少年意氣蓬發,幹脆走到了不遠處一個小山坡的頂端,對著朝陽振臂大呼。

身後的玉樹悄聲靠近,問我道,“你看半年後……”

“希望渺茫。”誠實地,我道出事實。

嘆了口氣,玉樹不死心又問:“曹岳果真這麽厲害?”

我不答反問,“你看拿我和你們少主公相比,武功才智誰高誰下?”

中年人臉色發青,“你是想說曹岳更勝你一籌?”

盯著他精明憂慮的眼睛,我選擇沈默。

“也罷,”玉樹大叫一聲轉頭看向山坡頂端的少年,“你們中華不是有句俗語說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嗎,我想我們總會有機會的。”

一行人整裝待發,準備行囊。

臨行前,兩個武士擡來坐在擔架上被燒得傷痕累累的九尾青衫走到我面前,被大火燒光了胡子的老人睜開虛弱的雙眼,勉強朝我微笑,

“太師父,我可是又欠你一條性命了!”明明說話都沒了力氣,可笑得卻很精神。感受到他的堅強,我擺擺手表示務須放在心上,讓他安心休養。他掙紮著在竹椅上挺直了腰桿,憨厚笑道,

“我可不習慣欠人太多,你凡有需要,一定要記得我!”

被玉樹拉著胳膊吩咐眾人的織田聽見九尾的話也插嘴過來,“師父,我也是這句,從今而後,但凡需要,我織田家族定當蔔湯刀火,在所不死!”

楞了一秒,我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赴湯蹈火,在所不辭”,成語還是沒學會呵,微笑中,我揚起手與一幹織田家族的人依依惜別。

看著消失在眼前的人影,我在長嘯聲中喚來暴風烈雨,騎著馬肩頂著貓頭鷹疾速往金陵城內奔馳。

曾經專屬記憶唯一僅存的地方呵……半個時辰後,放任暴風烈雨自去,我站在了落敗的尋古齋門口。

落滿灰塵的金子招牌被人砸了個破洞歪歪斜斜地倚靠在門框上,布滿痕跡的大門上一柄銹跡斑斑的鐵鎖仿佛還在向人訴說著這裏昔日的輝煌,大鎖上緊緊貼著官府紅漆封條,我只能從窗戶的破紙窟窿裏窺見到到處懸掛蜘蛛網的一樓內部。

街道上沒什麽人,寒冷的季節怕是少有人這麽早起,僅僅一個販賣八寶粥的小販為了生計不畏嚴寒的叫賣著。

“來一碗。”我走過去扔下兩枚銅錢,卻不料中年小販朝我賠笑,“姑娘您怕是好久不買東西了吧,這粥也早漲價了,如今四處鬧饑荒,咱們金陵雖然還不至於,可價格也是水漲船高了。二十文錢一碗。”

我怔了怔,笑著取出荷包,正待取錢,突然,一抹瘦小的身影從街邊的某個角落沖撞過來,一下奪走了我手裏的荷包!

是個小孩兒!勉強朝身邊的小販聳聳肩,我看向那孩子他消失的方向。故意放慢了步伐,我跟了上去。

小小的身影故意在街上亂晃了一陣,忽然閃進一座宅院的後門。

我待他腳步遠了,也跟著翻過這座宅院的圍墻。恰在這時,不遠處一個熟悉的蒼老聲音傳來:“牛娃子,你又出去了?”是他?!

踩在屋頂瓦片上,我走地沒有聲音,盯著墻下身穿一身玄色衣衫的老頭,我不由睜大了眼睛,這不是金陵第一名醫孫老頭是誰?許久不見的他精神依舊矍鑠,只是頭發胡子都白了,額頭眼角的皺紋仿佛被人用力攥刻過似地,變得更深。老人盯著男孩兒,神色十分嚴厲。

男孩兒很快漲紅了臉皮,像是知道錯了似的,慢慢從衣袖裏摸出我的荷包遞給老人,嘴裏咕噥道,“我不敢了!只是,只是我不想您再為了我們而賣東西了。”

這時,我也認出了這個曾經有過一面之緣的小男孩兒,想起曾經在杭州郊外農舍裏初見的他不畏懼曹岳又倔強的模樣,不禁又把這孩子從頭到腳仔細打量了一下,果然是那個牛娃子。他個子長高不少,人卻比那時見面瘦了許多。

此刻,聽了牛娃子話的孫老頭臉上嚴厲的表情緩和下來,眼角處透出慈愛。他彎下腰,伸手點了點孩子的鼻頭,問,“是誰告訴你我賣東西的?”

“我自己聽到的,你為了給我們大家準備糧食和藥,賣了好多值錢的東西了,是管家說的。”

“傻孩子。”老人愛憐地抱住孩子撫摸上他的腦袋,柔和起嗓子,“比起人命,那些東西一點都不重要。”

說著,他拍了一下小孩兒的屁股,假意威嚴喝斥,

“下次再亂來,我可就不饒你了。去吧。”

牛娃子一溜煙地跑開。孫老頭搖著頭打開荷包,卻在拈出荷包當中那條黑色水晶蝴蝶吊墜的時候,立即,叫愁雲爬上了額頭。

罷了罷了,既然事過境遷,人都不在,我還在乎一條項鏈作什麽?抿著嘴我這樣告訴自己,心想就當做施舍給老人孩子度日的一些用資好了。

轉身我正待悄然離去,忽然眼前屋頂的磚瓦之間閃過一個小點;“咕咕”叫著,一只“黑珍珠”急速朝宅院裏撲騰著翅膀飛了進去。

CHAP 36 名醫孫老頭

CHAP 36

夜晚的北風呼嘯著席卷起地面三兩片早已枯萎的幹樹葉原地打轉,帶著冰涼的氣息掠過耳畔。眼前打烊後的商鋪漸漸熄滅掉燈火,黑暗中遠處打更的更鼓幽幽傳來。

隱身在一棵高大梧桐樹上的我目不轉睛地盯著孫老頭這片宅院,早些白天裏沒細看,這時仔細打量,卻註意到這間宅院便是我曾經常常出入的孫老頭的那座醫館。一時間,不想重拾的影子靠近,嘆息中,我搖晃著腦袋把它們揮開。

在註意到宅院裏的最後一處房間的燈光熄滅之後,我暗暗低語,“是時候了。”趁著漆黑的夜幕,我翻身從樹梢上跳下輕巧的掠過墻頭,沿著先前那已經熟悉了的屋頂的一片片磚瓦在這座大宅院的屋頂上迂回曲折地奔跑,終於在一見寬敞的大屋子前停下腳步。

翻下屋頂,我悄無聲息地落到大屋子的門口,剛要靠近查探,不料卻聽忽然聽見不遠處傳來腳步。輕輕一躍,我身體倒掛在走廊的畫梁上,放慢了呼吸。

“我都說了,叫你別再跟著我,你怎麽就不聽叔叔的話呢?”小謝黑暗中左手背了個包袱,空空的右邊衣袖紮進了束腰。此刻正用很不耐煩的臉色對著他眼前矮小的影子開口。

“你是不是要回幫派了?”清亮的童音響起,竟是白天那個牛娃子!倆人慢慢朝我靠近,走過來。沒有燈光的夜裏,借著月光。一大一小的兩個淡淡地影子在地面拉得又斜又長。

“牛娃子,不早了,快去找張大嬸睡覺了。”

“不,我不睡。我要和你一起走!”

“走?去哪裏?正義幫?老天,我和你說過多少次了,幫派裏不需要小娃娃。你——太小了!”

看著這個曾經給過曹岳難堪的七八歲小孩兒在黑夜裏微微下垂的肩膀,半耷拉著的腦袋,因為不滿而撅起的小嘴,我心中泛出覆雜的滋味。

“我不小了,已經會做很多事了,上次韋長老來教我的功夫我都學會了,你看!”說著男孩兒手腳比劃著打了兩招,“大家都說我練得很不錯呢。附近的一些大孩子已經不敢欺負我了,我還會……”

“還會偷東西是嗎?”小謝拎起男孩兒衣領,“我們正義幫不需要小偷。”

著急的男孩兒握住了少年的左手,叫道:“那我可以改,求求你帶我一起去吧。”

“你想從正義幫那兒得到什麽?”小謝已經不拿他當孩子看了,這句話問得異常認真。

“報仇。”男孩兒聲音說得很大,“我要給死去的媽媽爸爸報仇,我聽謝老爹說了,那大惡魔就在正義幫,我現在就要去找他,我……我一定要去。”他揮舞著小手停駐在胸前,做了個斬釘截鐵的姿勢。

“然後呢?找到曹岳後,你打算怎麽做?”小謝問。

“那還用問?”男孩兒嗔怪地白了少年一眼,似乎眼裏邊的意思是在指責小謝居然問出如此白癡的問題,“想也不用想,我必定一刀把這惡魔殺掉。”

“然後呢?殺了大惡魔之後,你準備做什麽?”小謝蹲下身,捧住牛娃子的臉蛋問得嚴肅。

小男孩兒顯然沒想到這麽長久的事情,被問得楞住,結巴了半天才擠出幾個字,“我不知道。”

少年放下肩頭包袱在地上,蹲下身,伸開左手摟抱住孩子,“我正要去做能令你報仇的事,你願意相信我麽?”

牛娃子小小的手指環住小謝的脖子,腦袋停在他結實的肩膀用力的點頭。

“所以,從現在開始,你需要開始考慮曹岳死後你真正想做的事。明白麽?”小謝放開男孩兒,跨上包袱,按住了腰間的長劍。

“我要像你一樣,鋤強扶弱,做個英雄!”

“你認為我是個英雄?”小謝嘴角上揚,露出亮晶晶的牙齒,任由寒風吹散開他額頭的長發。

“當然。如果你真的能殺了曹岳的話。”

“看來目前我還不是。”小謝摸摸鼻子,轉身越過男孩兒,從後門緩緩走出。

呼嘯的北風掩蓋不了悉索隱秘的腳步!有敵人!

我耳朵微微張了張,知道來了十一人。退縮到墻角的黑暗中的我眼前飄過一排黑色的蒙面殺、手,熟悉的呼吸與步伐,那是專屬黑幫幫派的標志。

奇怪的是這些影子殺、手卻仿佛沒有帶兵器,只是立刻圍堵住剛走出宅院後門的小謝,把他包圍。諸多殺、手中為首的一個高個人沈聲開口,“把你手中的密令交出來,留你全屍。”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少年貌似輕松一笑同時左手瞬間按住長劍。

“謝永兒,少裝傻。黑珍珠的密令快交來,否則,別怪我們不客氣。”

“我真不明白,正義幫現在左右兩股勢力非要爭鬥個你死我活的目的是什麽?”少年搖頭,然後瞇起眼,緩緩從胸口拿出一根漆黑的細管,惹得眾殺、手仿佛瞅見了肥魚的野貓,讓一個個貪婪的視線在黑暗中無聲地蔓延。

“拿來。”為首的黑衣人盯著細管沖了上去,卻是片刻臉頰渲染了一絲殷紅。盯著少年手裏的長劍,他擦幹了血痕,惡狠狠地回頭朝身後眾人叫嚷:“擺陣!”

話音剛落,剩下十個黑衣人分東南西北中五個方向依次站了兩個人,同時從腰間抽出一條泛著銀光的鋼索,飛速轉動旋轉,好像數十條吐著信子地白蛇昂首兇惡地盤踞在地面,預備攻擊。為首這人負責指揮,兩手比劃著同時口中念念有詞,“東南進三,西北退二,居中據守。”十個人依照他的口令有條不紊地變化著隊形,條條銀光蠶兒吐絲般緊緊包裹住被圍在中心的謝永兒。

看著少年額頭凸起的青筋,我正猶豫著要不要出手,為首那人突然又開口,“小子,你可有福了。這可是咱們幫主特別應對你左手劍法練出的‘萬千鋼索奪命陣’,怎麽樣,試試吧!”

“那個藍眼睛的妖怪也會練陣?笑死人了。”少年嘴角笑得開心,可我卻看出他眼裏的焦急。本來以一敵十就很勉強,更別說這晃人眼球、穿梭縈繞的鋼索了。

“大膽!敢對本幫幫主無禮,你可知道就憑這條你就犯了正義幫的幫規!現在,我就可以殺了你!”

黑衣人粗著嗓子低吼,嘴裏口令不斷,位於東邊的兩人在其餘方位眾人的掩護下對著少年發出突襲,抖動的鋼索在手中變化出圓弧旋轉的形狀,仿佛兩張蜘蛛網朝小謝的頭頂砸去。

少年迎頭避開一張網的籠罩,退後兩步彎曲膝蓋矮下身才又狼狽不堪地避過另一張網的魔爪,沒想到卻立即遭到背後西邊留守兩人交叉連接在一起鋼索的重創,透過棉衣,鞭打在少年的背心上。

順著小謝吃痛一聲低鳴,我看向滴血的鋼索,才發現前端竟是安裝了數個極細的鉤刺,泛著藍光!不好!我暗叫一聲,少年的臉果然變得慘白許多,嘴裏猶在抗爭,“好下流的手段,竟在上邊餵了毒!”他大口喘著粗氣,身體開始往一邊傾斜。

不能再等了。小謝已趴在地上。我正要出手卻。

黑夜裏忽然劃過一陣勁風,夾雜著仿佛某種淩厲的暗器,嗤嗤幾下過後,慘叫從正義幫一幹人群中溢出。其中七個黑衣人捂著流出鮮血的眼睛痛苦不堪地蹲在了地上,疼得嗷嗷直叫。

我打量著這中了暗算的黑衣人的周圍,卻只見一些碎屑的瓦片的殘留。

為首那人僥幸躲過暗算,對著漆黑一團空氣大叫,

“是江湖哪位好漢出手?我裘海龍拜會了,不過我可說明白了,這可是我們正義幫在處理幫派的家務事,可不是以多欺少,別叫過路的好漢俠客誤會了。”

見沒人回應,他又是對著空氣一陣亂叫,見仍然沒有聲音,他也不擺什麽陣勢了,罵罵咧咧地領著剩下三個人提著鋼索朝已經倒地的小謝走來。

小謝漆黑的瞳孔忽然朝我這邊投來目光,昏暗隱晦中發出一股亮光,似乎看到了我,微張的嘴唇開啟,卻是哆嗦地已經出不了聲。

嘆息一聲,提氣我正待現身突然肩頭被人拍了拍,耳畔傳來一句囑咐,“原地不動。”

我回頭張望,只見一抹玄色的身影已經越過頭頂,仿佛仙鶴般飄逸著朝小謝飛躍了過去。

“孫大夫?”裘海龍盯著眼前一頭銀發的老頭兩眼問號,“方才出手的人是你?”

孫老頭不答反問,“我道是誰在家門口吵嚷得叫人不能安睡,原來是正義幫阿布長老手下首席大弟子裘海龍裘先生!”

裘海龍緩緩拉下蒙面布罩,“不錯,是我。金陵真乃藏龍臥虎之地,誰能想到聞名全城的醫術高明的孫老頭也是一個武功高人?”

方才老人黑暗中的偷襲與一氣呵成的縱躍亮相已給了他震驚的認識。

“高人倒算不上,不過會兩招拳腳功夫的快進棺材的老骨頭而已。”孫老頭瘦高的身影越過眾人,來到小謝身邊蹲下,扶住他後背飛速出掌用內力逼得他吐出一口帶著濃毒的黑血,接著老人站起身,對視矮自己一個頭挺著鼓鼓肚子的裘海龍,“你們還剩下總共四個人,怎麽樣,一起上吧。”

“孫老頭,你好大的膽子!”裘海龍往外凸起發白的眼珠,噴灑著唾沫,指著老人鼻子大罵,“這是我們正義幫的事,外人少插手。我勸你現在立刻關門回家睡覺作夢,明早起來你依舊是你一代名醫的樣子,否則,嘿嘿……”

“否則如何,叫我名譽掃地還是人頭落地?”老人吹著飄舞在胸前長胡須,毫不在乎,“我老孫活了一輩子,孑然一身,了無牽掛,我一個糟老頭還怕你什麽正義什麽邪氣的?”

姓裘的聽完氣得哇哇大叫,招呼著剩下三人扯著鋼索鋪天蓋地地砸了過來,孫老頭硬朗的身板十分靈活,矮下身單腿撐地,另一只腿隨著鋼索的旋轉而相應轉動,配合著鋼索攻擊的速度作出相應的反應,竟無形中化解掉所有淩厲的攻擊。

我正在一邊看得拍手叫好,老人已站起反擊,從袖管中拔出兩根粗粗的毛筆對著四個人周身幾處要穴點了過去。

幾乎一招之間四人應聲倒地,委頓在地上半天爬不起來,還是最後與先前眼睛受傷的那七個人相互摸索攙扶著才又從地上爬起。

“裘老大,敵人厲害,咱們快走。”幾個人嘴裏叨念著拉住裘海龍準備撤離。

糟了,放這幾人回去,只怕後患無窮。我正暗自皺眉,卻見孫老頭已俯身抱起小謝,朝受傷的一幹黑幫殺、手喝斥起來,“謝永兒這個好男兒我救了,回去告訴你們的無晴幫主,要來要人,找我孫覆興便是!不要傷及無辜!”

不等他說完,一幹殺、手已經都跌跌撞撞地相互扶著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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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過火亮的燭光,一柄尖刀在磨刀石上蹭得雪亮,握住尖刀的手指又長又粗。仔細又在刀身擦拭了藥酒重磨了一遍,完成這些動作的孫老頭看向昏迷中小謝的目光開始變得溫柔。

尖刀首先剜開的是少年後背衣服中薄薄的棉絮,接著對準了血窟窿周圍的變成紫色的皮肉下刀,一寸寸,一刀刀,游走在赤、裸的後背。

“你還沒問我為什麽不用麻藥?”老人打量對面的我一眼,沈聲問。他的鼻尖冒出細細的汗珠、當然,和這個熟悉的診室內旺燒的火爐分不開關系,火爐旁就是那張躺過無數病人包括那個人的躺椅,現在正支撐著另一個傷重的病人。

其實我更想問的是你究竟是誰。我心裏這樣想,嘴裏依著他的問題道,“麻醉的藥為什麽不能用?”

“不是不能,而是沒有!”老人下垂的眼角傳遞出一絲別無選擇的無奈,“現在仗打得火熱,最缺的就是藥材和糧食,而這種外傷用的麻藥更是短缺!”

“打仗?”我疑惑。

“是的,打仗。”他擡起頭,吩咐我遞給他一塊止血的紗布。我照辦。接過紗布,他急忙按在少年脊背上,繼續手下尖刀處理傷口的動作。他手裏忙碌,嘴裏與我說話依舊,“朝廷與契丹結成弟兄同盟,合力對付曹岳慬王杭州一帶主力,還有福王在中原的稍許勢力。”

福王,一個似乎已經遙遠的名字立即在胸口無聲化開,仿佛墨水團滴入清水一般,似乎是那麽平靜。

“朝廷與契丹不過殘喘茍延之輩,烏合趨利之眾,結盟關系松散又矛盾重重,估計很快就會自毀陣腳。天下重權怕是終究要歸於曹岳之徒。”

判斷中,我說出事實。

“不是慬王?”老人終於剜掉所有浸了毒的壞肉,灑上藥粉開始包紮。

對他的反問,我沈默,接著搖搖頭。看著他熟練上下環繞在少年身體的雙手的動作讓我想到了他曾經書寫詩詞時胳膊有力彎曲的模樣。

瞥了我一眼,老人身體劇烈一動,一言不發地給小謝蓋好被子。用清水洗了手,眼睛直勾勾地把我盯住。他問我,“你不幫福王了?”

他知道寅吉的事!這個認識把我刺激!震驚之餘,我很快隱隱得出他是友非敵的身份。那麽,我也無須隱瞞。於是,我對老人坦然,答道,

“我和福王之間已經徹底沒有關系了,就像他寫給我的休書一樣寫得那麽明白!幫?要我再怎麽幫他?”

“我以福王長輩的身份懇求你,再仔細考慮一下我的建議。”老人背對著我走向屋外,才走兩步,卻在門檻處停住。忽然,他從懷裏掏出那個荷包砸向我。

抽出荷包裏那條黑色水晶蝴蝶項鏈,我終於忍不住朝老人的背影問出聲,“你究竟是誰?”

老人的身影在門口停住。

敞開的寒風給了燥熱得有些窒悶的屋子一片徹骨的清新,大風刮得木板門吱呀一陣亂響,半晌,他才又開口:“我麽?你只需要知道我是福王劉寅吉的一個故人就夠了。”

故人?那為什麽寅吉一直都不正面提你?誰是誰的故人?門重重地關上。轉身對著被爐火映照得滿臉通紅的昏迷少年,摁住發麻的額角,我問出心中的疑問。

CHAP 37 曾經的回溯

CHAP 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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