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五十四章

關燈
第一百五十四章

一幢歐式的別墅內,“叮咚叮咚”的門鈴聲在偌大的客廳顯得格外空寂,嚴珊穿著睡衣,頭上頂個雞窩,嘴裏還啃著蘋果坐在沙發上裏,隨意的翻看著手裏最新的報紙,她踩著人字拖拿起門口處的對講機,脫口而出的是習慣多年的英文,“你好,哪位?”

顧芷殤突然有點不知所措,自己的到來會不會打亂他現在的生活?如果他有了新的愛人,會不會給他造成困擾?可是她沒看到嚴諾,她怎麽會放心?顧芷殤楞了兩秒才開口,“您好,請問嚴諾先生是住在這裏嗎?”

“是的,您是哪位?”嚴珊覺得挺意外,立刻換成中文。嚴諾到這裏來這麽長時間,還是第一次有女人找他。嚴諾怎麽會突然瞎了,嚴珊不知道,她試著問過一次,可嚴諾沒有表情的沈默讓她心中一顫,此後再不敢多問。嚴家兄妹的感情一直很疏離,嚴諾突然放棄國內的事業來到這裏,兩人朝夕相處之後,倒是如今才有了點兄妹的感覺。嚴珊小時候受了不少委屈,性子直來直去,自然玩不過有點小心記得岳翎,嚴珊的性子還記仇,連自己爸媽的仇都記到現在,更別說那會時不時偏向岳翎的兩個哥哥?

如今大了,再大的仇也淡了,不回家除了心裏還有些怨著父母外,主要還是沒時間,在外打拼的人,時間都不是自己的,更何況在頗為排外的異國他鄉獨自努力的小女子?

嚴珊心裏著實好奇來人的身份,菲傭開門的時候自己順便換了衣服。

顧芷殤只讓跟了兩個保鏢,進了別墅的只有她本人,跟來的兩個保鏢門神似地的站在門外。

走在灰色的石板路上,顧芷殤的心愈發跳的厲害,她自己也說不出這是怎樣的心情,甚至連手腳,都在不由自主的輕顫。她設想過千萬種再見嚴諾時的場景,即將來臨時,腦中卻一撲空白。

嚴諾,你還好嗎?

嚴珊乍一看看到進門的女人,就對那雙眼睛有著莫名的熟悉感,怎麽說呢,眼睛是心靈的窗口,透過那雙眼睛,她看到了她內心傳達來的友善和親切。嚴珊忍著不讓自己冒昧,其實她非常想說的是,這個女人和嚴諾真的很有夫妻相,不論是容貌還是氣質,她就如為嚴諾量身定做似地,相信兩人站起一起,絕對會讓人誤以為是感情深厚的年輕夫妻。

“請問您是……?”顧芷殤滿心希望眼前的女子會是嚴諾的未來,可女子眉眼間的熟悉感讓她隱約知道不是那麽回事。

嚴珊大方得體的對她笑了笑,主動自我介紹,“我叫嚴珊,是嚴諾的妹妹。請問您是哪位?我哥在樓上,我叫他下來。”

顧芷殤報上自己的名字,嚴珊驀地睜大眼睛,認真看了她一眼,隨即請她稍等自己上了樓。

顧芷殤安靜的坐在樓下,低垂的眼簾遮住了她所有的心思,沒有人能體會她此刻的心情,一股悲涼有心而生,她不知道自己該用怎樣的面孔面對嚴諾,可她知道她不能不來。

嚴諾,嚴諾,這個男人在她的生命中牢牢占據著一個重要位置,無論她怎樣的努力,都不能完全抹去,七年,那是怎樣的感情?當初她以為她和他走到白頭,曾經他對她笑言,這世上唯一能讓他放棄她的就是死亡。是的,正如他所言,是死亡的威脅讓他放棄了。

顧芷殤問自己,心中對他的怨恨該如何處置?曾經她以為嚴諾真的欠了她的,現在她才明白,他們的愛從來都不對等,他們彼此相愛時皆付出了百分百的努力,當她被傷了心獨自療傷時,他比她更加痛苦,她是由怨而生的痛,而他則是愛卻不得不放棄的苦。那時她以為她會恨他至死,那時她以為她此生都不願再看到這個男人,可如今她發現,其實自己是沒有資格怨恨的,她受過的最痛徹心扉的疼痛來自嚴諾,而他付出的卻是她永遠都無法想到的……

樓梯上傳來腳步聲,顧芷殤混亂的腦子顧不得多想,似乎倉促著站起身看去。嚴珊獨自一人走下來,臉上的表情有些奇怪,語氣帶著抱歉,“對不起,我哥他說不舒服……”

顧芷殤楞了下,“他病了?”

嚴珊錯開眼,沒有正面回答,“您請回吧。”

顧芷殤站在原地,半響才出聲:“很抱歉,打擾了。”

少了剛剛的熱情,嚴珊眼神覆雜的目送顧芷殤離開,待看不到她的身影,才回轉身,她擡頭看向二樓,良久未發一言。

顧芷殤,原來她就是顧芷殤,那個曾經她稱呼為大嫂的女人,曾經被自己大哥拋棄的可憐女人。嚴珊不知道大哥和她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麽,她所知道的,都從報紙網絡上看到的版本。而如今,她找到了大哥,而嚴諾竟然避而不見。

大哥說,“不見!”嚴珊不得不多想,是不是離婚一事另有隱情,是不是這個女人曾經做過什麽對不起大哥的事,以致大哥恨她至今,連見都不想見她一面。

嚴諾陷在沙發裏,整個人冒著一股頹廢的氣息。剛剛珊珊說什麽?她說,有位叫顧芷殤的女士來找他。他是不是可以理解為同名重姓?可嚴諾知道,來的就是芷殤,一定是。

“不見!”他說,堅定還決絕,無人撼動的意志,“不見。”

他有多想她只有他自己知道。無數次的想念,無數次的回憶,只要閉上眼睛他便能看到她的樣子,怎麽會忘記,她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她是他胸膛裏跳動的心臟,當心臟被摘取,留下的唯有失去生機的空殼。

不見,他要用盡多少的力氣才能夠吐出這兩個字,他要下定多大的決心才能說出這兩個字,他知道錯過這次,他餘生都不會有再見她的機會。

他坐在那裏,緊閉的房門隔絕了與外界的聯系,漆黑的瞳眸沒有焦距的落在昏暗的角落,芷殤,對不起,對不起我不能見你,請讓我最後自私一次,即使離開,也請讓我留個你最完整的回憶,而不是如今這樣狼狽的自己……

有冰冷的液體滴落,嚴諾伸手去摸,才發現那是自己落下的淚,他自嘲的笑了笑,眼淚卻滑落的更快,怎麽辦?怎麽辦芷殤,只要涉及到你,我就無法控制,芷殤你知不知道,你已成了我的魔障,無論我怎樣努力,都做不到忘記你。

不見!

不見!

……

無論她來幾次,嚴諾給她的回答只有一個,“不見!”

顧芷殤低著頭,站在緊閉的歐式門前,她只要擡手,就能毀去眼前的障礙,就能見到她想見到的人,可是她不能。

“嚴諾,”她低聲開口,茫然而無措,像個迷路的孩子,“嚴諾你見見我好不好?我只想……只想……”她蹲下身體,低著頭抱著膝蓋,“諾……”多麽久違的稱呼。曾經他最愛聽她柔柔弱弱嬌羞萬分的喊他的名字,恍若那是世間最甜蜜的情話,而如今,卻成了淩遲他的刀刃,那一聲讓他的呼吸在那刻都停止。

“讓我進去好不好?”她低著頭,淚眼朦朧的看著被淚水打濕的地面,“諾……求你了……”

“芷殤,”男人低沈的聲音穿透厚重的木門傳來,“芷殤,別再來找我,求你別再來找我。”

“為什麽?”她擡頭看著木門,滿面淚痕,漆黑的眸中蓄滿了淚水,她盯著那扇隔絕他和她的門,似乎能透過木門看到門後靜立的男子,“你為什麽要把你的眼睛給我?為什麽……你要讓我怎麽回報你?我不想的……我不想欠你更多,不想的……我寧肯我依然是個瞎子,我寧肯我一輩子都看不到……嚴諾,嚴諾你為什麽這樣……”

曾經那樣意氣風發的嚴諾,曾經那樣溫柔如玉的嚴諾,曾經那樣對她笑如陽光的嚴諾,此生只能生活在黑暗中。被魔族碰過的眼睛,失去上古巫醫的庇佑,誰能讓他重見天日?誰能送他另一雙眼睛?沒有人,真的沒有人……

“芷殤,”他說,就站在門後,“是我不肯。”他伸手按在門板上,試圖離她再近一些,“我寧肯瞎的那個人是我,我寧肯這輩子都看不到的人是我,也不願你此生與黑暗為伴。芷殤,這是我報應,這是我欠你的,所以芷殤,恨我吧,然後幸福的活著。不要來再找我,我不會見你,永遠都不會。”不要愧疚,不要難過,這是我能為你做的最後一件事而已……

“嚴諾……”顧芷殤靠著門,隔著厚厚門板的距離伸手,印上他的手掌,“嚴諾,我做不到坦然的面對,我做不到不心存愧疚,我做不到自私的幸福卻讓你代替我本該承受的苦。對不起,對不起我不能繼續愛你……對不起……但是……”

嚴諾輕輕的閉上眼睛,似乎能感受到掌心相印的溫度,“芷殤,如果你覺得不安,唯有幸福才是對我最好的安慰。芷殤,我不是為你,我這麽做,圖的是心安,該說對不起的人,一直都該是我。芷殤,幸福的活著,不要來找我,不要見我,請你……為我保留最後的尊嚴,求你,芷殤,永遠都不要來找我!”

頓時,顧芷殤淚如雨下,他說,幸福的活著芷殤,不要來找我,求你芷殤,永遠都不要來找我……

嚴諾不知道她是什麽時候離開的,他知道,從此顧芷殤的世界裏不會再有嚴諾,顧芷殤的世界有了韓子沾,有了他們的孩子,而他最終會成為她偶爾想起緬懷惆悵的曾經。他希望她忘了他,完全的忘掉,卻又盼著她不要那麽快的忘記。

當他擡頭時,天已漆黑,涼透心扉的冷讓他全身抑制不住的發抖,喉嚨口湧出一股腥甜,那是種絕望到極致的痛,那是痛到極致沒有知覺的麻木,他彎腰,木然的感覺出口中吐出的液體,血腥味四溢,原來有一種痛,真的可以撕心裂肺痛入血液。

他的餘生不再有顧芷殤,可他的回憶卻滿滿的都是她,至死他都認清一個現實,他生命中的七年時光,他瘋狂的愛著一個叫顧芷殤的女人,而七年後的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的煎熬中,他依然在愛。

有一種結局叫死亡,有一種未來叫末路。

那天,嚴諾如往常一樣和嚴珊打了招呼出門,穿了一身灰色的西裝,那是一個叫顧芷殤的女人曾經送給他的生日禮物,如今已是半舊,頭發打理的一絲不亂,出色的外貌挺拔的身形,這樣一個男色時代,這樣的人即便有缺陷也會吸引眾多目光。

槍聲四起,影視劇警匪片中出現無數次的場景在這個全世界犯罪記錄最高街頭發生。所有人都聽從警察的建議趴下,走投無路的匪徒迫切的需要一個人質,行動最緩慢最沒有反抗能力的那個人是他們最好的選擇。一個小女孩不幸成了他們的人質,小女孩大聲的哭,她的母親就在不遠處,跪在地上請求警察救她的女兒,不是警察太冷漠,而是現實太殘酷。

嚴諾用他自己換下了小女孩。他是合格的人質,很安靜很配合,沒有絲毫的驚慌,冰冷的槍口抵在他的太陽穴上,可他依然沒有驚慌,就如他從未害怕過死亡一樣。

所有人都在盼著奇跡,盼著人質能平安釋放,他們跪倒祈禱,希望上帝真的可以出現,可奇跡終究是奇跡,唯有稀有罕見,唯有億萬分之一的存活才能稱之為奇跡。

死亡不期而至,嚴諾沒有絲毫的抗爭,沒有疼痛,沒有痛苦的面對平生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危機。

嚴珊在電視上看到了他中槍瞬間的畫面,沒有痛苦的表情,安靜而祥和,猶如解脫般的松了一口氣,緩緩閉上眼睛。

救護車的響聲、警車的轟鳴、急速的奔跑、大聲的疾呼,冰冷的急救室,白色的墻壁,充斥著藥味的空氣,一切都顯得那麽的不真實。

嚴珊全身顫抖的聽著急救室內傳來的聲音,他們說傷者沒有求生意識,他們說血止不住,他們說趕快趕快……最終,燈亮了。

有一種絕望叫生無可戀,有一種痛苦叫生不如死,他沒有自殺的勇氣,所以,他給了自己最好的死亡理由,這樣,那個曾經笑著對她說,她瞧不起自殺的弱者的女子,就沒有了瞧不起他的理由。

子彈穿過胸膛的時候,他輕輕的蠕動嘴唇,吐出唯有他自己才能聽到的聲音:“芷殤,再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