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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相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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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平雪靜,姜僨的輦駕珊珊來遲。

他下地還未站穩,便見那匹欲獻給姜乾的雜色寶馬已被人馴傷,當下臉上有如鍍了層冰似的,連上前給韋氏請安都沒了好氣。

“皇祖母。”姜僨微微咬牙,眼中滿是抑不住的委屈神色,目光已瞟向立在一側的岑輕寒。

韋氏輕描淡寫一揚袖,示意宮人將馬兒送回禦廄去,然後又沖簇立在場邊的人叢中輕喚一聲:“茗兒。”

立刻便有一個素衫女子輕盈而出,走到座前,對韋氏低頭行禮:“太皇太後。”隨即又轉向姜僨,細聲道:“陛下。”

姜僨瞧見她,臉色突然變得有些不自然,含混地應了一聲。

韋氏道:“哀家欲留商王與皇上在宮中說說話兒,沒的消遣,你送岑姑娘出宮回府。”

女子點頭應了,然後走來這邊,先是對姜乾恭恭敬敬地道了聲“王爺”,才望向岑輕寒,微微一笑道:“岑姊姊,隨我來罷。”

岑輕寒將姜僨神色的變化盡收眼底,再聽這女子的自稱,便知其不是尋常宮人,當下沒吭聲,只輕輕仰臉看向姜乾。

姜乾用力握了握她的腰,“回府等我。”抽手而回的一剎,又似不經意般地攏了攏她微亂的長發,然後才走上前去。

這本是不起眼的一個動作,可卻硬是被他做得含情帶寵,惹人側目。

她也就低眉順眼地隨那女子退了下去,萬分配合。

北行數十步,就見球場外邊備有兩輛翟車。一為青質金飾,四面雕了雲鳳孔雀,顯是太皇太後尊駕所用。一為赤質金飾,車身倒也輕簡,前後絡簾卻極精致,兩邊的輦官見女子走近,便不聲不響地撩簾候著。

岑輕寒看了,心下已有些分明。

見女子施施然地上了車,她便也拾裙而上。

簾落車行,女子在暗色中張了口:“嘗聽家叔說起過姊姊天姿難見,今見果然。”停了停,又補了句:“我姓顧。家叔乃當朝左諫議大夫,顧庭。”

岑輕寒抿唇輕笑,道:“妹妹今日稱我為姊,它日我倒要拜妹妹尊駕於中宮後位之下。”

顧茗這時才又回眸瞧她一眼,然後也跟著輕輕地笑了起來。

既然都是聰明人,便不必再多解釋什麽。

岑輕寒早知顧庭之於姜乾的心腹地位,今日又見韋氏對顧茗的寵愛之度,心明將來這皇後一位定是他顧家的無疑。但念及方才姜僨的神色,只怕是這門親事不合其心。

再瞧顧茗這光景,未見就是真心實意地戀著姜僨的。

“姊姊言過了。”顧茗伸指去玩窗邊大紅色的絡網,口中道:“商王妃一位何其尊貴,焉有拜於後位之下之理?”

這話已是說得足夠明白。

就如他姜乾在這宮中,永不可能見駕行禮一樣。

岑輕寒依然輕聲道:“我甫至漠平京中不過數日,這宮中的事情,我倒不甚明了。”

顧茗靜了片刻,搖頭笑了笑,“姊姊這又是何必。”她扭頭望過來,“能在賾北吳王身邊待了數年的女人,會看不懂這些?”

岑輕寒一時竟有些聽不出她話意偏誰——按說她既是姓顧,那便理當是姜乾安插在皇帝身邊的棋子——索性閉唇不言,擡眼瞟向窗外雪景。

顧茗忽又問:“姊姊可曾聽過關於王爺從前那些正妃們的傳言?”

“未曾。”岑輕寒搖頭道。

“想是還沒人顧得上在姊姊耳邊嚼舌頭。”顧茗語氣淡淡的,又靜了會兒,才道:“都說商王府上前後三個正妃,全是被王爺親手殺了的。”

岑輕寒面色不驚,就聽顧茗又道:“姊姊可會害怕?”

一轉眼,就對上顧茗那半明半暗的目光,在這車中狹小逼仄的空間裏將她看得無所遁形。

不過是十五、六歲的姑娘,怎的就能有這樣的眼神?

車外鈴兒輕響,馬行緩慢,記憶如絲般被細細慢慢地拉長——

想自己頭一回殺人,亦不過是十六歲生辰之夜。所有的恨、惶惑、張狂、遲疑,全在雙手染血後消彌不覺。從此她的人生便被割斷。在那之前的事情,如雲如霧,被她漸漸刻意遺忘,如今竟也憶不起多少了。

冷風將前面的絡簾吹得猛抖一下。

她回神,然後對顧茗輕輕搖了搖頭。

卻有甚麽好怕的?

顧茗挪開目光,“姊姊可是愛王爺?”

岑輕寒默不作聲。

顧茗便又問:“姊姊可有愛過人?”

岑輕寒仍舊默不作聲。

愛。

曾有人道愛她九世不回頭,終卻抵不過一個負字。而她若知愛為何物,怕也不會落到現如今這境地。

良久,她才開口,卻是反問:“妹妹可是愛皇上?”

顧茗嘴角一翹,笑似自嘲:“姊姊不知皇上好男風?禁中男寵三五日一換,稍不合心便下重刑。倘非有王爺替他遮掩,此事早已傳至外廷了。”

岑輕寒沒有絲毫驚訝,像是早已料到如此,只是擡手輕輕一撥側簾,道:“宮門將至,妹妹不必遠送。”

天家上位之人,原就沒甚麽是幹凈的。

久處泥沼多年,她又怎會看不明白。

商王府上的馬車早已從禦街那頭駛來宮門前,有婢女上前來將她從翟車上扶下。

顧茗斜斜地打起絡簾,望她轉身前行,忽道了句:“姊姊倒要保重。”

岑輕寒低眼淡淡一笑,沒再回頭,便由人扶上了車。

·

傍晚前,太皇太後親諭下聘之禮便被陸陸續續地盡數送到了王府。

至於冊禮諸事倒也免了。

原不過就是做給外人們瞧的,她是什麽身份,能得商王如斯寵信、太皇太後如此喜愛,已是足可令漠平京中勳貴們不敢小看。

還要那些撈什子的虛禮作甚?

在等姜乾回府時,藍音已是利落地將她的用物挪去了王府正寢。待用罷晚膳,藍音又親自來請她去沐浴更衣。

繞過穿廊疊院,便至正寢後面的一間浴房。

裏面不大,可裝飾美煥,一入內便聞見濃濃的藥香。

“王爺念王妃背上舊傷,”藍音一邊給她寬衣,一邊道:“特命禦醫配了藥。”

岑輕寒垂睫,扶著池欄步入這滿滿一池藥湯。

氤氳水霧瞬間潤濕了她的發,溫水滑膩,細波輕撩她左背傷痕,令她一時憶起了那一夜。

好似他的唇舌,一點點地吻過她的傷口。

熱熱燙燙的感覺一下子從腳底竄起,是這水中藥性還是她的胡思亂想,在這昏光繚繞的水霧中,她已分不清。

藍音的腳步聲逐漸遠去,她才一舒身子,靠上池壁,輕輕擡手探到背後,摸了摸那道深疤。

有熱流從指尖緩緩湧過。

她閉了閉眼,感到有些昏昏欲睡。

不知過了多久,池中的藥湯漸漸涼了下來,她才清醒了些。

轉頭欲喚婢女進來更衣時,忽見池邊另一頭立著個人,隔了重重水霧看不清臉。

但她的心卻一下子跳得飛快,左背舊傷處剎然滾起一抹熾熱。

就好像他已伸手過來,觸到了她的背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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