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相知(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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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由自主地,她低了一下頭。長發上的水珠兒輕巧地滑下,躍過肩頭,落在濕漉漉的池邊。

再擡頭時,他已站在了眼前的池欄旁。

“泡得可舒服?”他問。

她伸手去扶池欄,輕聲答:“舒服。”

——舒服得都快忘了身在何處,忘了眼前這男人有著厲鬼似的心性,忘了她還欠著他一筆交易。

從水裏出來時,仍是感到了冷。

身上的水珠滴滴嗒嗒地往下滾,她迎著他的目光,坦然去拿一旁的軟巾,然後輕輕地、一點點地擦拭身子。

頭發、脖頸、胳膊、胸乳……待手挪至背後時,不防他冷不丁地接手,替她輕輕擦盡背後的水珠。

藥香亙在兩人之間。混雜了他身上淡淡的鐵銹味。

末了,他用手指摩挲過她肩頭的那一字朱刺。卻沒說任何話。

她也一言不發地轉身拿過衣裙來穿,心卻跳得又重、又快。

待系好衣帶裙絡後,她擡眼看他,只一瞬,便讀懂了他臉上的神色。

他對她的欲望來得是如此的強烈、熾熱、濃洌、迅疾。

——並且絲毫不加掩飾。

她深知他並非真屬好色之徒,更以為他從未將她視同女子,一時竟不知他這欲望所來何由。

這與那一夜為了使她屈服的行徑,又是何其不同。

雖是不解,但她仍舊靠上前半步,挨上他身前,輕道了聲“王爺”,然後便輕車熟路地擡手解他的衣襟。

那一道深深的咬痕仍在他頸側,半厘未消。

她湊過去,低眼,舌尖緩緩掃過那道咬痕,又輕淺地來回滑動了幾下。兩只手順著他微敞的袍襟一路摸下去,抽解他的綾褲。

他動也不動,任她為所欲為。

良久,他呼吸微濁,卻突然出手握住她的一把半幹長發,將她利索地拽了起來,然後捏著她的下巴盯住她,面無表情道:“除了這點手段,你對男人還會什麽?”

她被他捏得很痛,蹙了蹙眉。

臉也跟著僵住,心中更像是瞬間空了一塊。

……除了這點手段,她確也再不會旁的。

這麽些年來,她的身子便是她最好的工具,而她除了面對他,也從未有過失手之時。

她不曾愛過,亦不懂得愛為何物,倘是能用這些手段來抵愛之一字,又未嘗不是一種輕松。

“往後在我面前,不必再使這些手段。”他又開口,伸手慢慢地理好衣褲,“因為我不吃這套。”

她有些恍神,然而恍神時卻被他劈頭罩下來一件厚厚暖暖的外氅,左手被他握住,往外帶去。

“岑輕寒。”

他握緊了她的手,叫了她的名字,又道:“你該是什麽樣,便做什麽樣。永不必再裝。”

咫尺間他的這句話橫沖而入她耳中,聲音沈凜。

邁過門檻時,她竟然踉蹌了一下,身子一個不穩,卻被他摟進懷中。

心在微微顫抖。

多年來的雙重身份早已模糊了她的心性,她又該是什麽樣,怕是連她自己也不清楚。

而他要她撕去所有偽裝,可他自己卻是渾身上下不出一點真意。

倒叫她如何甘心?

外面冰天雪地,夜空如蓋傾扣,地上有許許多多明光搖曳的蓮瓣燈,一路向前延伸,繞過廊間小徑,直入業已結冰了的湖心亭。

有婢女在前持燈引路,亭間置了一張烏木長幾,一張鋪了虎皮的玉椅,有酒有菜,還有幾個教坊伶人侍立一側。

自打他正月初二“出宮”回府,就未在旁的女眷們院內留宿過。

今次她承旨受封、被冊為商王正妃,他倒也給足了她臉面,叫這闔府上下皆看見他是如何“寵”她的。

亭子裏燒了火盆,他執她手共同入座,然後溫了碗酒,喝了一口,又遞去她唇邊叫她喝。

她便輕輕抿了一小口。

瓊漿烈辣,令她心頭一下燒起了一把火,座下虎皮也暖烘烘的,雖是在這露天冬夜裏,卻也不覺得冷。

那一頭的伶人奏起了絲竹,樂聲如水,緩緩流過這一隅靜處。

他在人前倒是副慵怠的模樣,口中道:“未曾用膳,便出宮回府了,勞你且陪我坐一坐。”

她靜靜地在旁邊看著他吃東西,心中卻有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漸漸地蔓生而出。

他與她明明是宿敵,如今就算是為了各自利益而一時聯手,也不該是此時此刻這種情境。

而他今夜的言行更是令她萬分不解。

他應該只圖利用她,可利用她卻為何想見她的真性;他應該不在乎她能活多久,可又為何偏偏如此在意她背上的舊傷;他大可不必以對待正妻的禮數來待她,可這一切做戲又是為了什麽。

但不可否認,沒了陣鋒相對的血火沖突,與他如此相對而坐,把酒無言之際,卻是異常令人心寧。

想必他亦是如此。

這麽些年來不曾有人知心,如今能得一人與自己如此相像,縱是曾經廝戰得你死我活的敵將,又有何妨?

但,就因深知對方的脾性手段,才會愈發不安。

“岳華一旦起降,”她沈思良久後開口,聲音輕不可聞:“南面兵事,王爺又將作何打算?”

他又喝了口酒,轉過頭來看她,目光似也染了酒氣,熱辣辣一片。

她辨出他眼底欲望猶在,當下不知進退,下面的話也哽在嗓間,說不出一字。

他揚眉,重重擱下手中的酒盅,橫臂將她攬進懷中,低頭貼著她的耳朵道:“縱是我說了,你也不見得肯信我。”

她只覺耳垂如火燎過,臉色卻冷下來,聲音愈發輕了:“王爺能夠手刃三個發妻,還有何事是做不出的?它日賾北疆土若是盡歸王爺所掌,王爺又豈會有一絲半點的仁善之心。”

他聽後不惱,卻笑起來,“岑輕寒,你與我又有何差?”

亭間絲竹樂聲恰在這時一曲終了,歇了一歇。

他擡手握住她的臉,眼底漸漸冷透,道:“你當初能夠親手殺了自己的雙生哥哥,又豈是仁善之輩?”

此言有如淩空利鏃,一箭穿心。

她整個人僵如堅硬磐石,眼中的血絲一層層漫上來。

十六歲生辰那一夜的血幕,剎那間湧上腦間,令她呼吸不能言語不能,只知定望著他,連他是如何知曉此事的,都再顧不得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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