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聲槍響如驚雷，如地動。

那是名為“周澤楷”的靈魂，在自我意識泯滅前的最後掙紮。

但很可惜，這燃盡心火的困獸猶鬥，在殘酷的現實面前，不過是煎水作冰、緣木求魚：“周澤楷”被子彈擊穿大腦後腦漿炸裂、血肉橫飛的場景並沒有出現，那枚從槍管中咆哮而出的9毫米帕拉貝魯姆子彈甚至根本就沒有射入他的眉心。

——像是被什麽人按下了暫停鍵，這枚被擊發的子彈莫名懸停在了距離槍口外一公分左右的位置，既沒有直線射出，也沒有從空中掉落，它就這麽完全違反物理法則地停滯在了半空，只有一股若有似無的□□味道鉆入鼻腔，告訴他這不是幻覺。

本以為自己又要再一次面對死亡的“周澤楷”難以置信地看著這枚與自己僅有咫尺之距的子彈，隨後他抽搐著扯動了一下嘴角，從喉嚨裏擠出幾聲幹澀的笑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周澤楷”控制不住地大笑起來，他笑得太過誇張，整個人前仰後合，幾乎站立不穩——事實上他真的笑著笑著，原地跌坐了下來——於此同時，那枚懸停在半空中的子彈終於掉落在地，叮鈴咣當，滾落一旁。

在子彈落地的脆響中，“周澤楷”止住了笑聲，但他臉上的笑意扭曲又猙獰，上鉤的嘴角中融合著不可一世的乖張與劫後餘生的狂喜。“周澤楷”坐在地上，胡亂地捋著額發，瘋了一樣地開始與自己對話：“是這樣嗎？這是你的能力，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想通過自殺的方式殺了我，但是我卻用你的能力阻止了你，哈哈哈哈哈哈哈，這實在是太好笑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沒有人回答他，他也不需要回答。

笑夠了的“周澤楷”把手裏那把因為解除了武裝改造而重新變回的77式警用□□丟在了一旁，他已經重新掌控了這具□□的操控權，原本的周澤楷似乎徹底不在了。

而“周澤楷”現在總算知道為什麽江波濤能夠從三十多米的高空墜落中活下來了：並不是江波濤自己“改變”了什麽，而是周澤楷使用了哨兵能力。

與江波濤的“回溯”一樣，那是一種可以停止時間線的神奇力量——這力量，名為“停滯”！

憑借“停滯”，周澤楷可以讓某個物體或者某個人的狀態靜止在某個時間點，被靜止的人或物甚至也不再受任何物理法則的影響，直到周澤楷主動解除能力，而這時，那些受“停滯”影響的人或物，會遵循新的物理法則重新開啟時間線。

剛剛在子彈被擊發的千鈞一發之際，強烈的求生欲讓“周澤楷”在無意間使用了“停滯”的力量，將那枚9毫米帕拉貝魯姆子彈“停滯”在了半空中，從而避免了“周澤楷”被周澤楷槍殺的結局。

而他也明白過來，先前周澤楷就是使用“停滯”，成功地騙過了所有人的眼睛，造成了江波濤墜樓已死的假象：他讓墜落中的江波濤在一個相對低矮的位置“停滯”了下來，並又迅速地解除了能力，讓他從那個位置重新墜落。這樣江波濤就不是從十樓的高度一躍而下，而是從五樓，甚至是三樓的位置墜樓，對於體質異於常人的向導來說，這樣的高度根本不足以致命！

徹底搞清楚了“江波濤墜樓後死而覆生”的秘密，“周澤楷”竟打心眼裏地感到了後怕與戰栗：這是何等令人膽寒的絕對默契與信賴！

——僅憑著虛無縹緲的信任，江波濤竟然就能置生死於度外地縱身一躍，將所有的生機都托付在自己的哨兵身上。

從未全心信任過什麽人的“周澤楷”覺得江波濤這種行為簡直愚蠢得無法理解，甚至虛偽得有些惡心。

好在，就算他們耍了如此多的小聰明，用了如此多的障眼法，又使用了如此多花裏胡哨的能力，但最後的嬴家還是他，還是他季康明！憑借“竊取”的力量，他季康明就是永生不死的存在。只要他還活著，肅清計劃就永遠不會破產，他還可以東山再起。

總有一天，他要讓所有的異類徹底滾出這個屬於人類的世界！

鳩占鵲巢的“周澤楷”坐在地上又喘了兩口氣，他乜向一旁，發現不遠處的江波濤緊閉著雙眼側臥在地上，似乎已經徹底昏死了過去。

有那麽一瞬，“周澤楷”仍舊想殺死江波濤，這個不聽話的“向導作品”和他的搭檔逼他殺死了自己親手制造的“神”，甚至差點讓他也命歸黃泉，實在是可恨至極。但“周澤楷”很快放棄了這個想法，畢竟這副哨兵的□□不能失去江波濤。

回去給這兔崽子註射點硫噴妥鈉，關起來算了。

“周澤楷”一邊這麽想著，一邊撐著膝蓋搖搖晃晃地站起了身來，然後他控制不住地低頭嘔出了一口鮮血——季康明雖然不知道周澤楷使用能力會付出什麽樣的代價，但身體上的極度不適告訴他，他剛才確實為“停滯”那顆子彈付出了些什麽。

……最好去做個檢查，媽的。“周澤楷”捂著心口，在原地站了半餉，才堪堪將滿腹的不適與嘔吐欲強壓下去。他拖著步子走到江波濤身前，彎腰揪住他的後衣領試圖將他拖進醫院裏，但“周澤楷”實在是沒什麽力氣了，他拖著江波濤走了兩步，就已經氣喘籲籲，雙腿發抖，他必須找人來幫忙。

先前為了防止節外生枝，“周澤楷”將他的下屬都留在了樓上的住院部裏，現在他得打個電話叫他們下樓來。松開了江波濤的“周澤楷”轉過身準備去湯健博的屍體上翻找手機，但他只一擡眼，就突然像被閃電擊中似的，怔住不動了。

——他竟然在湯健博的屍體旁看見了丁童！

看上去仍舊只有十幾歲的丁童呆呆地站在他被掐死的地方，一雙無神的大眼睛直直地盯著“周澤楷”，雙唇翕合著，似乎是想說些什麽。

因為自我實驗所導致的意外而覺醒成為非哨兵也非向導存在的季康明見過無數披著人類外殼的醜陋精怪，卻從沒有親眼見過怨魂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

季康明知道人類擁有靈魂，他曾經基於哨兵與向導的特性，在精神鏈接與□□鏈接之外，提出了靈魂鏈接的概念。他也確實嘗試過使用封魂釘來實現靈魂鏈接的理論，但一來封魂釘這種兇煞的法器數量稀少，得來不易，二來在嚴邵麗的身上進行過實驗後，季康明發現封魂釘似乎只能將靈魂封在自身的骨血之中，而不是封入釘中進行轉移，便無奈地舍棄了靈魂鏈接的相關實驗。

“周澤楷”原本都已經快忘記這茬，此刻卻又突然看見了死去的丁童的靈魂，他猜想自己大概是又受到周澤楷的什麽能力影響，但又隱隱覺得事情好像不止這麽簡單。

“呸！不中用的東西！”“周澤楷”啐了一口帶血的沫子，決定暫時不去想這些，丁童的靈魂出現了又能怎麽樣？他只管去翻湯健博的屍體，找手機就是了。

“周澤楷”又走出了一步，卻無論如何也邁不出下一步了。

——他居然在丁童的身邊又看見了湯健博！

湯健博如丁童一樣，只是瞪著一雙無神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而湯健博的身邊，竟然還站著湯君浩！還有管蕾、孟平、嚴邵麗、紀顏、李胤、秋凱……等等等等，這幾十年內所有直接或間接被他害死的人，全都站在那裏，直直地盯著他！

在已然灰暗下來的天色下，這一幕乍眼看去實在是讓人毛骨悚然，而在這近百道亡靈視線的逼視下，“周澤楷”控制不住地往後退了一步，然後是另一步。他瞪著那道由怨魂組成的人墻，一邊連連搖頭，一邊控制不住地退縮著：“你們怎麽會在這裏？你們想幹什麽？你們是來索命的嗎？”

“周澤楷”越是後退，那些怨魂就離他越近，發現這一點後，他惶恐地接連退了幾步，並在有什麽東西抓住了他的腳踝後，像個小女孩兒一樣尖叫出聲。

是江波濤。

伏在地上的江波濤死死地鉗著“周澤楷”的腳踝，喉嚨裏滾著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聲，他笑著，緩緩地擡起了臉：“……爸爸，和我一起下地獄吧。”

——兩行血淚從他那空洞的雙眼裏流淌而下，顯得詭異又恐怖。

“滾開！滾開！”“周澤楷”咆哮著，擡腳胡亂地踹向了他，試圖將江波濤踢開。他只踹了幾腳，腳踝被攥住的感覺就消失了，此時他再定睛一看，腳邊哪兒有什麽流著血淚的江波濤——後者躺在距離他兩米開外的地方，根本不在他身邊。

“這也是你的能力嗎！是你讓我看到這些的嗎！啊？！”“周澤楷”眼睜睜地看著這些怨魂越逼越近，近乎咆哮地質問著身體裏的另一個周澤楷，但那個周澤楷沒有回答他。

——他是真的消失了嗎？還是故意眼睜睜地看著？

對了，能力！“停滯”！可以用“停滯”讓它們停下！電光火石間，“周澤楷”眼前一亮，他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似地對著怨魂們大聲喊道：“停下！停下！你們停下！！”

怨魂們仍舊在靠近，“停滯”沒有用！

“該死！該死！”做了無用功的“周澤楷”緊緊抱住了自己的頭，他在原地做了幾個深呼吸，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假的，對，都是假的。都是障眼法，都是障眼法！！！”

可“周澤楷”越是表面鎮靜，心中就越是惶恐：他眼前重疊的人影愈來愈多，愈來愈多。

這裏已經聚集了成百上千的怨魂，他們全都瞪著自己空洞的雙眼，死死地用目光咬著“周澤楷”——或者說，透過周澤楷的□□，咬著名為季康明的靈魂。

這是一種不同於死亡的惶恐，它直入靈魂，將“恐懼”二字血淋淋地深刻進去。“周澤楷”已經被怨魂們逼到了墻邊，再也無處可逃，他控制不住地觳觫著，卻仍舊試圖用咆哮喝退它們：“滾開！滾開——！！”

怨魂們已經圍到了“周澤楷”身旁，深陷恐慌情緒中的他跌坐在地，並側向一旁拼命地緊貼住墻壁，試圖從中獲取一些安全感。它們居高臨下地逼視著他，目光中沒有憤怒、沒有怨恨、沒有任何的情緒，只有深不見底的空洞，那是要將靈魂吸入粉碎的風暴，沈默深邃的湖，萬劫不覆的深淵。

它們沈默地審判著他，雖然還未定罪，但犯人已經汗流浹背，驚魂喪魄。

站在怨魂最前面的丁童忽然伸出了手，他的食指抵住了“周澤楷”的額頭，後者驚恐地想往後縮，但他似乎被什麽東西制住了手腳，完全動彈不得。

丁童的手指很涼，他在“周澤楷”的額頭比劃著，似乎在寫一個字。

——一個“死”字。

待到最後一筆寫完，“周澤楷”突然發現他面前的怨魂們全都消失了，所有的怨魂，全部消失了。

唯有丁童還在，他仍舊站在自己被掐死的地方，直直地盯著他。而“周澤楷”發現自己也沒有被怨魂們逼到墻角，而是一直跪倒在昏迷的江波濤身側。

剛剛發生的一切好像就只是一場滑稽的幻夢。

——除了他額前正懸著一支筆，而那支筆，正在一筆一劃、無比緩慢地寫著一個字。

——一個“死”字。

“周澤楷”張了張嘴，他想咆哮，想逃跑，但此刻的他動彈不得，仿佛有無數的人正捂著他的嘴，扼著他的脖頸，抓著他的手腳，讓他只能像一個罪人一樣跪著，眼睜睜地任由那支筆，緩緩地寫完了那個字。

一字寫完，“周澤楷”直直地倒了下去，他沒有徑直倒在地上，而是落進了一個熟悉的懷抱裏。

不知何時已經醒來的江波濤根本顧不上去擦拭唇邊的鮮血——僅僅是將地上的建築物碎屑“改變”成索命的怨魂，就耗盡了他僅剩的一絲精神力——他摟著懷裏的周澤楷，並輕輕地用顫抖的右手蓋住了他的額頭。

等我。江波濤在心裏對周澤楷說，他現在打算為他的哨兵拼上自己的性命——他要使用“回溯”，把周澤楷從死亡中帶回來。

也許是察覺到了江波濤那堵上性命的覺悟，他懷中的周澤楷竟是動了動手指。因為□□被他人占據，意識還沒有完全回歸的周澤楷現在既沒有力氣睜開雙眼，也沒有力氣開口，但他仍舊向江波濤傳達了他的意志。

——我在。

察覺到這一點的江波濤勾了勾嘴角，然後他卸去了所有的力氣，倒向一旁，昏死了過去。

“邪怪已死，惡魂歸陰。”

醫院大樓的天臺上，喻文州一邊把玩著那支筆尖漆黑如凝血的勾魂筆，一邊看著醫院天井中已然失去意識的兩人，輕聲道：“王道長，你可以報警了。”

待他轉過身，王傑希卻已經掛了電話，看來在喻文州開口之前，他就已經打電話報警了。

“煩死了，”王傑希將手機揣回兜裏，嘴裏還忍不住地抱怨著：“早知道你在這裏，我就不湊這個熱鬧了，還浪費兩道符。”

他說完，便松開了手指，王傑希一直夾在指尖的兩道黃符立刻隨風而起，又驀地自燃起來，眨眼間就尋不到蹤跡了。

喻文州聞言，倒是輕笑起來：“S市的鬼門關要是真的被毀，別說兩道符，你道家的兩千道符都鎮不住。”

“哼，喻判官倒是門兒清。”王傑希陰陽怪氣地道：“那你既然知道，還花裏胡哨搞什麽‘怨魂索命’？”

“我來晚了一步，看著小江都已經這麽努力了，就順便推波助瀾一下罷了。”喻文州笑笑，針鋒相對地懟了回去：“倒是王道長，你在樓頂上看了這麽久，鎮命定魂符都燒過了兩道還不出手，難道還真想再鬧出兩條人命不成？”

“我懶。”王傑希理直氣壯地道，最後他又飛快地開了口，根本不給喻文州絲毫接話的機會：“走了。”

而喻文州看著王傑希轉身離去的背影，倒是不氣也不惱。他站到天臺邊，垂眼看著樓下相擁著昏迷過去的周江二人，緩緩地吐出了一口帶著白霧的氣。

“辛苦了。”

有風過，天臺上再無一人。

夜色降臨了。

當周澤楷從MICU裏緩緩轉醒，已經是兩周之後的事情了。在一系列覆雜又細致的全身檢查後，已經沒有必要留在MICU裏的周澤楷被轉去了特需病房。

轉病房的第二天中午，周澤楷一邊悶聲不吭地坐在病床上吃著統一配發的營養餐，一邊心不在焉地聽前來探望的施文高喋喋不休地講述這兩周內所發生的事情——

在這兩周裏，“11.12大規模集體失蹤事件”已經塵埃落定。在去年十一月十二日，於東塔與其附屬哨兵訓練營、向導學校內失蹤的兩百一十二人，以及後續進駐東塔調查失蹤事件的十三名特別調查組成員，共計兩百二十五人，其中死亡四人，重傷七人，十二人出現不同程度的硫噴妥鈉中毒反應，六名哨兵因長時間精神壓抑出現應激性神游癥狀，兩名向導陷入因精神紊亂導致的深度昏迷，而餘下的大部分人在為期一周的康覆治療與心理疏導後，順利出院，開始逐步進行東塔的重啟工作。

看施文高對“‘11.12大規模集體失蹤事件’的始作俑者居然是湯氏集團的總裁”這件事唏噓不已，又百思不得其解，不明白有錢有勢的湯健博到底是圖什麽才策劃了這麽一起大規模綁架案的樣子，周澤楷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但他轉念一想，事情的真相太過繁瑣與詭譎，要向局外人解釋清楚實在是太麻煩，所以就又把嘴閉上了。

雖然主犯湯健博死了，但是參與策劃失蹤事件的一眾從犯已經被收押，不過其中的大部分人員似乎出現了記憶丟失的情況，無法回憶起自己是如何參與到失蹤事件當中的。

相關人員中，只有丁夢蕊可以清楚交代整個事件的始末，不過她的訊問筆錄被上頭直接拿走了，施文高壓根就沒看到。而丁夢蕊的丈夫趙鑫宏，因為槍擊造成的大出血，現在仍舊處於失血性休克狀態。

作為湯健博警部內應的白星在結束了停職審查後，受到了降級處分，降了警銜，調去華東地區其他城市的警部工作去了。

而相關涉案人員中，結局最離奇的是與湯健博一起殺害了管蕾的“仇瀾”：在警部接到報警，驅車趕往山明區人民醫院舊址的當天晚上，被關押在總部特別監區的單人牢房裏的“仇瀾”死了。

——枯萎的鬼手藤直挺挺地站在囚室的中央，枯黃的樹葉掛在枝椏上搖搖欲墜，樹幹中有一個明顯的人形凹陷，而在它的腳下，散落著一堆白骨。經過法醫的拼湊、檢驗，那是一具女性的屍骨，死亡時間是二十多年前。

“自殺，”周澤楷輕聲地說，“她放棄了自己的‘根’，她在為湯健博殉情。”

“仇瀾”一直都知道湯健博的存在已經被季康明“竊取”，所以她先前才會在與他們的針鋒相對問答中，分別使用了“我丈夫”與“湯健博”這兩種不同的稱呼——“仇瀾”真的將給予了她生命的湯健博當成了自己的丈夫，而她口中的“湯健博”，指的其實是“竊取”了湯健博存在的季康明。

但是很可惜，當時他和江波濤都沒有註意到這個細節。

“啊？周哥你說什麽？”周澤楷的聲音太小了，施文高沒有聽清，於是他湊近了一點。

周澤楷卻搖了搖頭，道：“沒什麽。”

好奇心沒有得到滿足的施文高撇撇嘴，又坐了回去。

一時間，病房裏安靜了下來。施文高心裏雖然還憋著很多案件相關的問題想問周澤楷，但瞧見後者那副病懨懨的樣子又不敢直接開口詢問，而面色欠佳的周澤楷只是垂著眼簾，一邊想著什麽，一邊無意識地用勺子撥弄著餐盤裏的豌豆粒，隨後他突然開口問道：“他呢？”

“嗯？”施文高楞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周澤楷是在問江波濤：“江哥在高壓氧艙裏。”

周澤楷頓時心裏一緊，追問道：“怎麽在那兒？”

施文高撓了撓頭，他的目光偏向一旁，不敢直視周澤楷：“我也不太懂，只是聽醫生說好像江哥情況挺嚴重的，剛送來的時候有什麽什麽缺氧癥狀、還有心什麽什麽休克的……”他越說聲音越小——畢竟他沒見過江波濤的病歷本，不敢確定——但瞥見周澤楷竟是要翻身下床，施文高又趕緊安撫道：“不過現在江哥的情況已經好很多了！都過去了兩個星期，肯定已經好很多了！”

“我去看看。”周澤楷擋開施文高攔他的手，翻身下床就要往外跑，結果膝蓋一軟，整個人直直地往前撲去，好在施文高眼睛手快地攙了他一把，周澤楷這才沒直接摔倒：“謝謝。”

“哎呦，周哥你就好好躺著吧。”施文高苦著張臉，扶著周澤楷坐回床邊：“要是方醫生知道我把你放跑了，挨罵的可是我哦。”

“方醫生覆工了？”周澤楷有些驚訝。

“是啊，”施文高說著，偷偷把床邊的病患拖鞋踹去了床底，“就這兩天覆的工，所以啊，周哥你可老實點兒吧。”

周澤楷縮了縮脖子，勉勉強強地順著施文高為他拽被子的動作重新躺回床上了，後者見他已經乖乖躺好，還頗為貼心地給周澤楷壓了壓被角：“那，周哥，我先走了，下午還有化裝偵查的任務呢。”

“帶出去。”周澤楷說著，伸手推了下放在病床桌上的餐盤。

“這就不吃了？”施文高看著餐盤裏堆成小山的豌豆，與幾乎沒怎麽動過的炒芹菜，覺得他周哥挑食起來簡直像個六歲小孩。

“不吃了，睡覺。”周澤楷翻身過去，背對著施文高擺了擺手，算是下了逐客令。無可奈何的施文高也只能端起餐盤，轉身出去了。

當然，睡覺是不可能睡覺的，在施文高關上病房門的前一秒，一道黑色的影子飛快地從門縫中擠了出去。

——那是周澤楷的精神向導。

黑色的巨狼踱著步子，仗著沒人能看見它，在醫院的走廊裏隨意穿行著，特需病房這一層安靜得恨，沒什麽人在走廊內行走。黑狼閑庭信步地穿過走廊，從電梯房旁邊的安全通道下了樓，如果周澤楷沒記錯，高壓氧艙應該在特需病房樓下兩層的地方。

果然，黑狼在下了兩層樓後，找到了單人高壓氧艙治療室，不過治療室的隔離門緊閉著，黑狼進不去，急得在門口直轉圈，最後還是緊跟在午休的換班護士身後，才成功地鉆進了治療室裏。

治療室內整齊地擺著一排膠囊狀的單人高壓氧艙，黑狼焦急地甩著尾巴，從頭到尾挨個地看了過去，最終在靠裏的艙室前停了下來。

——江波濤躺在那裏，他安穩地睡著，呼吸平穩，眉目舒展，神情平靜。

太好了。

放下心來的黑狼人立而起，兩爪搭在高壓氧艙前的玻璃防護罩上，金色的眼瞳緊緊地盯著在艙內沈睡的愛人。它想再湊近一點，但玻璃防護罩太過光滑，它愈上湊，雙爪就愈就止不住地往下滑。黑狼嘗試了多次，卻始終沒有辦法找到一個穩定的位置，到了最後，它幹脆猛蹬後肢，直接跳到了高壓氧艙上。

黑狼顫顫巍巍地在圓柱形的艙體上站住了四肢，它蹲坐下來，透過玻璃專心的盯著江波濤。他瘦了好多，面色也蒼白得有些嚇人，黑狼垂眼看著，只覺得心裏疼得一陣陣地發顫。

也不知道它目不轉睛地看了多久，黑狼忽得覺得有些疲乏了，它打了個哈欠，小心地在高壓氧艙頂上趴下了身子，蜷成一團的黑狼寸步不離地守著他的向導，漸漸地閉上雙眼，睡了過去。

快醒來吧，我等著你。

但現實總是讓周澤楷失望。

直到五天後他徹底痊愈，被氣勢洶洶的方明華從住院部裏掃地出門，江波濤都沒有醒來：盡管身體上的傷痛已經痊愈，內傷也已經緩和，但他就是沒有表現出任何即將蘇醒的跡象。

醫院方面針對江波濤的情況組織過兩次會診，各方專家都對此束手無策，而在多番討論之後，竟是得出了一個略顯滑稽的結論：這是患者本人的主觀意識在拒絕醒來，這是心理上的原因，他們這些非專業人士也無能為力。

周澤楷不知道江波濤為什麽要這樣執拗地讓自己沈入夢境，所有的事情都已經過去，東塔也已經正式恢覆運轉，他們今後的生活不會再有任何威脅與陰影，已經沒有什麽事情值得讓江波濤去逃避或者獨自承擔。

雖然不解，但周澤楷願意去等，他有很長的時間可以等他醒來：畢竟沒有江波濤為他穩定情緒波動，東塔方面不可能讓他獨自覆工。

——他們是一心同體的搭檔，必須永遠在一起才行。

兩天之後，沒有必要再進行高壓氧治療的江波濤被轉去了特需病房，而周澤楷也算是徹底在住院部裏紮下了根。他幾乎是不眠不休地守在江波濤的床邊，一籌莫展，又無可奈何地等待著，等待著在某個晨光微熹又或是午夜夢回之時，江波濤能突然睜開眼睛，一邊嘲笑他傻等，一邊又在嘴角勾出淺淺的溫和笑意。

在此期間，還發生了一個小插曲：下樓買水喝的周澤楷在住院部的電梯內偶遇了陳梓露。

當看見陳梓露的一瞬間，周澤楷其實下意識地往後倒退了半步，但面前這個因為受到趙鑫宏的“撕裂”影響而衍生出了對他抱有虛假愛意的第二人格的女孩兒似乎已經徹底忘記了他——站在電梯中的陳梓露只是略顯莫名地瞥了周澤楷一眼，然後她繼續低頭擺弄著手機去了。

迅速反應過來的周澤楷幹咳了兩聲，裝作什麽事都沒有發生似的進了電梯。站在電梯內的周澤楷偷眼乜了旁邊的陳梓露幾眼，她已經徹底恢覆了正常，正打字如飛的在群裏和閨蜜們聊著天，如釋重負的周澤楷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無辜的陳梓露終於恢覆了正常，這大抵是近些天來，最讓他欣慰的一件事了。

回到病房後，周澤楷迫不及待地與江波濤分享了這個好消息，只可惜後者仍舊自顧自地睡著，他睡得太熟了，以至於對周澤楷前言不搭後語的絮絮叨叨毫無反應。

沒有得到回應的周澤楷漸漸地又沈默下來，他坐在病床邊，低垂著眉眼，靜靜地用目光勾勒著江波濤的輪廓。經過幾天的營養藥物供給，江波濤的臉上已經有了些顏色，不再像前些日子那樣蒼白得嚇人。可他確實也消瘦了很多，瘦削又憔悴，只是看著，就讓周澤楷心裏泛出無限的心疼來。

肩上搭著一角陽光的周澤楷突然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他俯身趴倒在床邊，一邊枕著自己的手臂，一邊百無聊賴地去握他的手，喃喃自語地輕聲道：“……你曾經說過，自己是為了某個哨兵而出生的。那現在，你能不能為了我這個哨兵醒過來呢？”

沒有人回答他。

病房裏太安靜了，周澤楷不喜歡這麽安靜。

他握住江波濤的手腕，讓他的掌心落在自己的頭頂，假裝此刻他的向導正像個小孩兒似地揉著他的發。周澤楷盯著江波濤的睡顏，感受著他掌心的溫度，突然就也想睡一會兒了。

——說不定這樣他就可以潛入“睡美人”的夢境，用一個真愛之吻，把他的向導喚醒了。

周澤楷沒有潛入江波濤的夢境，也沒有夢到江波濤，他什麽都沒有夢到。

他控制不住地陷入了由痛苦與悲傷織成的網，越陷越深，無法逃離，名為絕望的蜘蛛在一旁虎視眈眈。愈發控制不住悲觀情緒的周澤楷覺得自己都快對通用型向導素鎮靜合劑形成藥物依賴了——在守著江波濤的一周以來，他已經用掉了整整一盒藥劑。

明明他的向導就安穩地睡在他的眼前，但周澤楷就是沒有辦法控制住自己的思想與情緒，大量的負面情感積壓在他的共感系統中，得不到梳理與安撫。這讓周澤楷無比矛盾與痛苦：他一面在竭力控制著不要讓自己因為這種事而陷入感知過載，一面卻又無法自已地繼續累積著這些悲觀情緒。

周澤楷毫不懷疑，如果江波濤再不醒來，他可能真的要陷入因為持續性不安而導致的感知過載當中。他們已經攜手經歷了這麽多，甚至不止一次地攜手從死亡中逃離，他不能就這樣毀了自己，更不能毀了江波濤。

好在，前來給周澤楷送鎮靜合劑的哨兵同事給他帶來了一絲希望：這是效力於東塔的向導們湊在一起討論出的一個提案。

——周澤楷也許得潛入江波濤的精神圖景，只有進入他的精神世界，才能弄清楚他選擇沈睡的根本原因，喚回他的意識，從而在現實中將他喚醒。

進入他人精神圖景這件事，對向導們來說並不難，可周澤楷是一名哨兵，他從未踏足過其他任何人的精神圖景內。但周澤楷願意去嘗試，畢竟江波濤曾經不止一次地潛入他的精神圖景，將他從感知過載的危險邊緣拉回來。

這一次，為了他的向導，無論如何，他都得試試。

為此，周澤楷特意回了一趟東塔。彼時東塔已經重新開始運轉，“11.12大規模集體失蹤事件”發生後，塔內積壓了不少的待處理事件，覆工的哨向們忙得腳打後腦勺，暈頭轉向的蕭蘊傑甚至差點就要抓著剛進門的周澤楷和他一起去出現場，好在這種失智行為得到了段彤的及時制止。

作為解除了東塔消失危機的大英雄，周澤楷的出現讓哨向們都暫時停下了手頭的工作——大家都知道他是了為什麽而回來的——在幾句寒暄過後，向導們把周澤楷帶進了會議室，而哨兵們則被趕去繼續幹活了。

向導們十分耐心地向周澤楷講解了要如何通過意識入侵進入他人的精神圖景，又囑咐了他很多額外的細節，比如不能表現出明顯敵意，也不能強行引導，更不能故意刺激對方。周澤楷對此有些哭笑不得：江波濤是他的向導，他呵護都來不及，又怎麽會對他有所敵意？

不過總體來說，這次的東塔之行讓周澤楷收獲頗豐。

他回到醫院時，已經是華燈初上。江波濤的病房裏沒有開燈，今晚沒什麽月光，從病房門上的玻璃條，周澤楷只能看到站在門前的自己，房間裏的情景模模糊糊地看不清楚。

進入病房的周澤楷也沒有開燈，他的夜視能力很好，就算不開燈，也能清晰地看見江波濤的睡顏。周澤楷坐到床邊，握住了江波濤的手，他的手心是暖的。

“等我。”周澤楷摩挲著他的指節，輕聲地說出了誓言。

進入他人的精神圖景，是一種十分奇妙的體驗。

令人作嘔的持續性眩暈感過後，是軟綿綿的漂浮感，周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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