楷不敢有過多的動作，只能順其自然地任由自己緩慢墜落。

雙腳傳來的落地感讓周澤楷有些難以置信，他瞪大了雙眼環顧了一圈四周，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已經真正的進入了江波濤的精神圖景。

——這裏太黑了。

天是黑色的，地也是黑色的，前與後，左與右，到處都是一望無垠的夜的顏色，就如他先前陷入狂化後的精神圖景一樣。

周澤楷無論如何都不敢想象這裏是江波濤的精神圖景：精神圖景是哨兵與向導們真實精神狀況的投射，它們所表現出的場景千奇百怪，又不盡相同，但周澤楷唯一可以肯定的是，當精神圖景內呈現出徹頭徹尾的黑暗時，就表面它的主人已經迎來了精神崩潰的前兆。

意識到這一點的周澤楷開始慌亂，他不能讓江波濤的靈魂迷失在這種地方，他得趕緊找到江波濤才行。可四面八方都是壓抑至極的黑暗，周澤楷根本無從尋找，他也嘗試過呼喚江波濤，呼喚這個黑暗空間的主人，但黑暗中並沒有人回應他。

無計可施的周澤楷放出了他的精神向導，黑色的巨狼是如此輕而易舉地就融入了這片黑暗裏，以至於乍眼看去，就只能看見一對金瞳漂浮在空中，顯得頗有些詭異。

周澤楷沒空去管這些，對於他來說，現在的當務之急是找到江波濤，然後喚醒他。

“子彈，去找他。”周澤楷對自己的精神向導下了命令，黑狼昂著腦袋，在空氣中四處嗅探著，它很快就確定了方向，帶領著自己的主人，朝著一望無際的黑暗奔去。

構成地面的似乎是一種類似水的物質，黑狼與周澤楷奔跑而過的地方被踩起圈圈層疊的水波漣漪，慢慢地擴散開來，又沈默地消失不見。

周澤楷也不知道在黑暗中奔跑了多久——也許是十分鐘，又也許是二十分鐘——這裏太黑了，以至於他完全沒了時間的概念，漸漸地，他在遠處的地平線處看見了一點光，無邊黑暗中唯一的一點光。心中一緊的周澤楷忍不住加快了步伐，而黑狼也在看見那光芒時，展現出了強大的爆發力，它奮力地奔跑著，將自己的主人遙遙的甩在身後。

那是一片小小的草地，草地上立著一個白色的秋千架，白衣男孩坐在秋千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晃著雙腳。黑狼的出現顯然嚇了那男孩一跳，他一個重心不穩，便朝後摔倒下去，後腦勺直接就著了地。好在秋千距離地面不高，這一下也許並沒有摔疼他，黑色的犬科動物才不管這些，它猛撲上去，將男孩壓在身下猛蹭猛舔，它瘋狂地搖著尾巴示好，像一只歷經千辛萬苦終於找到了主人的傻狗。

“哎呀，乖乖乖。”男孩伸出雙手想擋開黑狼的蹭舔，但它實在是太大一只了，男孩根本應付不過來，最後他只能抱著黑狼的頭，一邊揉著它腦後的毛發，一邊問道：“你好黑哦，你到底是誰家的狗狗呀？”

黑狼自然不會開口回答，不過它舔得更加起勁了，就在男孩徹底招架不住的前一秒，有人出聲叫停了它：“子彈，停下。”

聞聲，黑狼果真停下了，它放開的男孩，乖巧地蹲坐到了一旁。同時坐起身的男孩順著聲音轉頭看去，只見氣喘籲籲的周澤楷站在黑暗與光芒的交接處，他緊盯著他，臉上滿是欣喜。

“大哥哥，這是你的狗嗎？”躺在草地上的男孩問道。

周澤楷的心臟因為男孩口中的生疏稱謂而猛然被攥緊了一下，他知道自己這似乎應該說些什麽，但他空張著嘴，嚅囁了半天，卻是什麽話也說不出口。

“大哥哥？”白衣的男孩見周澤楷沒有回答，便又開口叫了他一聲。而周澤楷此時才像是回過了神，似乎已經用盡了全身力氣的他踉蹌了幾步，跌坐在了男孩兒的面前，周澤楷想伸手去抱抱男孩，但又害怕自己的動作會嚇到他。

最終，周澤楷只是輕聲地開口喚了他一聲：“江波濤。”

“嗯？”男孩看著他歪了歪頭，“大哥哥你認識我？”

周澤楷點了點頭，而男孩看上去似乎比他還要高興：“太好了！你認識我！那大哥哥，你認不認識另一個人？”

“誰？”周澤楷一楞。

“嗯……我不知道。”男孩站起來，轉身又坐回了秋千上，“但我知道我在等他，等他來接我。”

聞言，周澤楷竟是有些控制不住表情：“是我，我來接你了，江，我來接你了。”

“是你嗎？”男孩盯著周澤楷，一雙大眼睛清澈而透亮：“我不相信。”

周澤楷心中一沈，忙追問道：“為什麽？”

“我不知道。”男孩十分誠實，“因為我忘記了很多東西，就連一直在等的他也忘記了，所以我不能確定他是不是大哥哥你。”

周澤楷張了張嘴，聲音裏抑制不住地帶上了名為悲慟的顫抖：“那你為什麽要忘記他呢？”

“因為他太重要了，他不能出事。”男孩看著周澤楷的眼睛，十分堅定地說：“所以我為了他犧牲我的天，我的地，我的世界，我的精神，我的記憶，我將它們全部留給他了，希望那些可以支撐著他活下去，反正我自己只要有這麽一點地方就夠了。”

坐在秋千上的男孩兒比劃著這片黑暗中唯一的色彩，這片僅容得下一架秋千的小小草地。

“但是他好慢哦。”男孩說著，落寞地低下了頭：“我在這裏等了好久，他為什麽還不來呢？”

“大哥哥。”重新擡起頭的男孩伸手拽住了周澤楷的衣角，懇求地道：“如果你認識他，能不能讓他快點來啊？給他的精神與記憶，我可以全都不要，但他能不能來接我啊？我好想他。”

“……江波濤。”周澤楷擡起頭，眼眶中止不住地滾出了淚：“對不起。”

“嗯？”男孩歪著頭，正想表達自己的疑惑，卻看見周澤楷閉上了雙眼，他的身上泛起了一層淡淡的白光，光芒散去後，他的懷中多出了一只白色的犬科動物幼崽。

“我來晚了。”周澤楷小心翼翼地將懷裏的動物遞給了尚在驚訝中的男孩：“是我的錯，我是個傻子。”

“那個人真的是你啊，大哥哥。”男孩難以置信地看著懷裏的動物幼崽，再擡頭時，眼裏已經泛起了一層淚花：“真的是你……”

“對不起，我來晚了。”周澤楷伸出雙手，用手指小心地幫他擦拭著劃下眼角的淚珠。

“不晚，不晚。”臉上還帶著淚珠的男孩咧嘴笑了起來：“永遠都不晚，謝謝你願意來接我。”

周澤楷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地給了男孩一個擁抱，他抱得很緊，在男孩看不見的地方低聲抽泣。男孩任由他抱著，並在周澤楷放開他後曲起手指，刮了刮他的鼻子，調笑道：“多大的人了，還哭鼻子，羞羞。”

“我這是高興。”周澤楷一邊說著，一邊還吸了吸鼻子。男孩撇了撇嘴，決定轉移話題——他看向了懷裏的白色動物幼崽，自顧自地說道：“你有名字嗎？如果沒有名字的話，我想叫你狗——”

“霜糖。”抹著淚痕的周澤楷打斷他，帶著笑意道：“它的名字叫霜糖。”

“我不管，我就要叫他狗子。”男孩抱著小小的犬科幼崽，故作生氣地鼓起了腮幫子：“然後那只黑色的，我要叫它煤老板！”

“好。”周澤楷淺笑著應了下來，“你叫他什麽都可以。”

贏下一城的男孩驕傲地在原地轉了個圈，黑色巨狼歪了歪頭，顯然它並不明白剛才發生了什麽。

“走吧，我們回去，回家。”男孩說著，他懷中的動物幼崽突然變成了一枚光球，那光球在瞬間綻放出了無限的光芒，那光芒如太陽般耀眼，足以驅散這蓋滿天地的黑暗。

正擡起手臂遮擋著刺目光芒的周澤楷反應不及，被男孩伸手推了一把胸口，直直地向後倒飛了出去。

在意識被強制驅逐的前一秒，周澤楷看見了蔚藍的天，舒卷的雲，翠綠的森林，鮮艷的花朵，和煦的風吹過他的面頰，歡快的流水向他道別，而他此生唯一的愛戀站在這一片寧靜而祥和的景色中，沖著他溫柔地笑。

周澤楷用力地親吻著江波濤的手背，聲音裏帶著名為欣喜的哽咽：“早安。”

“是歡迎回家。”躺在床上的江波濤抿著笑意看向周澤楷，眉眼彎彎地輕聲說道：“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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