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偽裝者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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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巴尖上的毛全都豎立著,完完全全進入了戒備狀態。

緊繃著尾巴的黑狼瞪著一對金瞳巡脧著四周,像是在守著周澤楷不讓什麽東西靠近。

因為黑狼怪異的守護行為,周澤楷又動用了一次“看見”,當然這一次他還是什麽都沒有看見。出於對精神向導的信任,周澤楷相信在這個空蕩蕩的房間裏必定有什麽他看不見的東西正在威脅自己的人身安全。

但周澤楷看不到對方,也感知不到對方的存在,就連他的精神向導也只是在一旁警戒,根本沒有發動攻擊的意思。

完全處於被動狀態的他不得不決定使用“制裁”。

周澤楷深吸了一口氣,說實話,現在他的精神狀態糟透了——過度緊張,極度疲勞,缺少搭檔的安撫以及對面前的未知充滿不安——他也不知道自己在這次使用“制裁”後會付出怎麽樣的代價,可為了揪出這個神出鬼沒的敵人,他必須得試試。

“出來。”周澤楷暗自提了一口氣,緊盯著四周,慢慢地說,這兩個字被他說得擲地有聲,透著一股子讓人無法反抗的強硬。

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存在可以反抗周澤楷的言靈,可現實卻是在“制裁”發動後,沒有任何東西出現在周澤楷的面前。而周澤楷本人也沒有感到任何身體上的不適,似乎他並未因這次言靈而付出代價。

換句話說,周澤楷的言靈失敗了。

仍舊空蕩蕩的辦公室像是在嘲笑周澤楷的自以為是,嘲笑本該淩駕於萬物之上的絕對“制裁”在它面前一敗塗地。

——然而一直守在他腳邊的黑狼口中突然響亮的咆哮聲,還是暴露了什麽。

就在周澤楷低頭想去看看黑狼的瞬間,變故驟生!

周澤楷甚至都沒有反應過來,一股強烈的窒息感與壓迫感就襲擊了他。不同於被人掐住了脖子所導致的呼吸困難,周澤楷所體驗到的這種窒息感更接近於溺水:原本身邊無處不在的空氣突然被某種物質所取代,他沒有辦法進行呼吸,胸中堵著的那團濁氣根本無處發洩。

盡管周澤楷迅速地采取了措施及時屏住了呼吸,然而由於毫無準備,他只堪堪撐了兩分多鐘就進入了缺氧狀態。而在這兩分鐘裏,周澤楷急切地查看了周圍的環境,但就像先前無數次的打量一樣,這間辦公室裏什麽都沒有。沒有收到影響的黑狼在他腳邊狂吠,暴戾兇猛,目眥盡裂,卻只能眼睜睜的看著主人獨自掙紮幫不上什麽忙。

就在最後一絲意識即將被令人絕望的窒息碾壓殆盡的前一刻,周澤楷終於咬牙切齒地開了口。

“滾開。”周澤楷說。

這一次的“制裁”起了作用,那差點兒就能要了他命的窒息感在周澤楷話音剛落的瞬間便煙消雲散。得以逃脫升天的周澤楷沒撐住,雙腿一軟徑直跪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拼命地緩解著由缺氧所導致的心跳加快。黑狼搖著尾巴在他身邊繞了兩圈,顯得頗為焦慮,然後它又沖著周澤楷面前的空地低吠起來。

“咳咳咳。”好容易緩過勁來的周澤楷安撫似地拍了拍黑狼的後頸,他撐著膝蓋慢慢地站起身,一邊悄然地握緊了別在腰後的槍戒備著四周,一邊皺著眉頭思考起來:他的“制裁”絕不會失敗,那“東西”現在必定就在他的面前,只是他看不到。存在於這間辦公室裏,不可被看見又不可被感知到的“東西”到底是什麽?是透明人嗎?不對,就算是透明人,也是可以被存在於更高維度的精神向導所捕捉的“個體”,他腳邊的黑狼沒理由會不撲上去將對方撕個粉碎。

越想越理不出頭緒的周澤楷免不了開始有些急躁,他甚至開始鉆牛角尖——周澤楷緊盯著面前的墻壁,不管不顧地拼命回想著他所知道的所有異種——而周澤楷對於自身的情緒控制也正因此滑向不妙的方向。

——先前被他強壓下去的情緒波動又翻湧起來,安全感極度缺失的周澤楷開始呼吸急促,心率加快,冷汗也在不經意間沁透了背心。受到主人影響的黑狼也開始焦躁起來,它往後拉著耳朵,無意識地在周澤楷身邊亂轉,喉嚨裏滾著意義不明的低吼。

就在周澤楷瀕臨感知過載的當口,房間裏那個不可視也不可被感知的敵人在安靜了片刻後終於按耐不住,再次出了手:腳腕突然被握住的感覺是如此的明顯與驚悚,對外界感知正處於極度敏感狀態中的周澤楷條件反射地打了個寒顫。

黑狼在周澤楷被握住腳腕的瞬間就已經從旁跳開,現在它正站在距離主人一米開外的地方,沖著他不斷地狂吠。周澤楷沒空去搭理黑狼聲嘶力竭的吠叫,現在有一雙冰涼的手正握著他的腳腕用力地將他向下拽去,但周澤楷並沒有因為這股力量而跪倒在地——他的雙腳正緩緩地陷進地板裏。

這是一種奇妙又詭異的感覺。

此時此刻,周澤楷腳下這塊堅固的大理石地板就像是一塊緩慢融化的巧克力,液化變形,崩潰倒塌。不過眨眼之間,它就完全變成了沈默著吞噬生命的泥沼,周澤楷的半個身子都已經深陷進去。

眼看就要蒙受一場滅頂之災的周澤楷並未慌張,他掐著自己的虎口,極其艱難地迫使自己冷靜下來——靈光一閃間,周澤楷似乎從這場莫名的災禍裏抓住了點什麽,但現在明顯不是去細想這些的時候——胸腹部都快被地板吞噬的周澤楷竭力地朝著站在安全處的黑狼伸出了手,他的精神向導低聲嗚咽了一下,隨後化為一團光順著指尖融進了周澤楷的體內,化作最後一點精神力,讓周澤楷得以再一次地發動言靈:“放開我。”

詭異的下陷感在“制裁”發動的瞬間便已停滯,然後這塊泥沼化了的大理石蠕動著將就快被自己囫圇下肚的周澤楷給“吐”了出來。

又一次從這個神秘的“東西”手裏撿回一條命的周澤楷現在腦子裏一團亂麻,唯一清楚的就是他不能再呆在這裏,他必須立刻離開這個地方,離開東塔。

精神力和體能被過度消耗的周澤楷跌跌撞撞地逃離了這間小辦公室,在短時間內接連兩次使用“制裁”所付出的代價讓他心絞難忍,腳步虛浮的在前往電梯間的這短短幾十米裏摔倒了不止十次。

除了在吸入了過量抑制劑後強行發動能力的那次之外,周澤楷從來沒有如此狼狽過。

周澤楷毫無形象地依靠在電梯轎廂壁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為了減緩心口的疼痛,滿頭虛汗的他一直緊抓著胸口的衣料,將那塊無辜的布料絞得滿是皺褶。

與他一起乘坐電梯下行的幾個白領忍不住都偷偷打量著周澤楷,他們實在想不明白,怎麽這人坐個辦公室還能坐出像是剛剛經歷了一場必須全速沖刺的馬拉松的感覺。也許是他一邊緊抓著胸口,一邊氣喘籲籲的模樣實在太過嚇人,站在他身邊的女性白領猶豫再三還是開了口:“嘿,你還好嗎?”

“……”周澤楷壓根就沒聽見女性善意的詢問,他的世界正在經歷一場天旋地轉,這天地間所有的一切都是模糊的光斑,絢爛奪目,眼花繚亂。他是飄蕩在這狂風驟雨裏的一枚泡泡,無助地被怒號的風雨撕扯,卻還要盡力地去維持自己的輪廓。

那白領又好心地問了幾聲,見周澤楷一直低著頭沒反應,以為是他沒聽見的女性白領頗為擔心地想拍拍他的肩。然而她的手剛碰到周澤楷,後者的反應卻是大大地出乎了她的意料——明明上一秒還痛苦不堪仿佛馬上就要昏厥的周澤楷居然迅速地反手摸出了一把槍,直接抵在了她的腦門上。

被冰冷的槍口抵住額頭的女性白領楞了一下,隨即便是一聲淒厲的尖叫。

因為這把槍的出現,狹小的電梯轎廂裏陷入了一片混亂。

原本還站在周澤楷身邊的白領們觸了電似地飛速退開了,這些衣著光鮮的精英們完全變成了一群受驚的小動物,個個都滿臉驚恐地拼命將自己塞進遠離周澤楷的角落。恰逢電梯停靠在了某個樓層,抓住了救命稻草的白領們一股腦的蜂擁而下,也不管自己是不是落下了公文包或者丟掉了高跟鞋。

原本等著乘梯的白領莫名其妙地看著這群狼狽逃跑的精英們,低聲罵了句什麽,可當他轉頭看見周澤楷手裏的槍時,也立刻嚇軟了腿,癱坐在地毯上一個勁地哆嗦。

電梯門很快就關上了,現在電梯裏只有周澤楷一個人。

完全沒有意識到剛剛自己對平民拔了槍的周澤楷徹底跌坐下來,手裏的槍也脫了手,掉在地板上發出一聲悶響。他明明坐著,卻感覺自己正站在世界的盡頭,腳下是撕碎了世間萬物的洪流,而洪流中心的深淵正睜著一雙漆黑的眼,無聲地引誘著周澤楷一躍而下,仿佛只要他跳下去,就可以逃離痛苦,逃離掙紮,逃離……

不對。

他不可以逃。

明明還有……在……

他怎麽可以逃。

就快陷入半昏迷狀態的周澤楷莫名地打了個哆嗦,神志也因此稍稍清明了一點。他勉強地半睜開眼,瞥了一眼轎廂內遍地的狼藉,默默地撿起了自己的槍。沒什麽力氣的周澤楷嘗試了幾次也沒能把槍塞回別在後腰的槍套裏,最後他只能無奈地把它揣進了風衣口袋。

電梯就快下到一層,周澤楷扶著轎廂壁艱難地站了起來,他側身躲過蜂擁進電梯的白領們,扶著墻壁慢慢地往外走。大堂裏的保安看見他走得如此步履蹣跚,便上前詢問他是否需要幫助,周澤楷搖搖頭謝絕了他的好意。

他得往前走,一刻也不能停,一直走到……的身邊去……

等等。

……是誰?

站在陽光下的周澤楷,茫然地看著眼前的車水馬龍。S市冬日的陽光很暖,像一片片輕柔的金色羽毛,它們落在周澤楷的身上,溫柔地為他掃去滿身陰冷,可周澤楷總覺得心裏好像缺了一塊。

短時間內數次大幅度的情緒波動、一次感知過載警告、兩次瀕死體驗、被過度消耗的精神力以及使用言靈所付出的代價,這些負面狀態疊加在一起,除了讓周澤楷精神渙散,□□痛苦以外,甚至還開始影響到他的大腦。

——他的記憶開始變得斷斷續續,像是枯老的樹皮,斑駁脫落,腐爛入泥,尋不到蹤跡。

周澤楷披著一身暖陽站在街頭,他知道自己現在應該立刻去往某處,去往什麽人的身邊,卻又迷惘於前行的方向,溟茫於那個人的名字。

就連在被什麽人從後方猛然撲倒,禁錮著雙臂摁在地上的時候,周澤楷仍舊處於一種迷離恍惚的狀態。作為一個被襲擊後反擊速度比常人快好幾倍的哨兵,周澤楷這次竟是足足花了好幾秒才意識到自己被人偷襲,只是他實在是沒了力氣,只能任由那個剛剛還關心過他的保安把自己摁倒。

“就是他!”旁邊傳來了有些耳熟的女性聲音,周澤楷反應了一會兒,想起這是剛剛那個在電梯裏詢問他身體狀況的女性白領。

“對對對,就是伊。”這次說話的是一名男性,“拿個槍,老結棍呃。”

“結棍啥?個阿烏卵,還麽人宋哥辣手。”

“報警了伐?”

“報了呀,個麽剛剛電梯上就報了呀。”

……

被按在地上的周澤楷面前站著好幾個人,聽聲音都是剛剛在電梯上被他手裏的槍嚇跑的白領們。恰逢飯點,路上的行人也多了起來,路過的人們看見帝涇大廈門口出了事,紛紛都湊過來看熱鬧。

人們圍在他的身邊,嘰嘰喳喳,說個沒完。周澤楷沒有去聽他們都說了些什麽,他的眼前現在正晃動著十幾雙腿。周澤楷本就頭暈眼花,這些晃動的褲腿和與其牽扯不清的影子更是讓他耳鳴目眩,渾噩異常。

就在周澤楷想直接暈倒過去算了的當口,他看著地上的綽綽人影,猛地睜大了眼。周澤楷下意識地掙紮了一下,卻立馬被保安更用力地摁住了:“媽的,想跑?警部一會兒就派人來了,看你往哪兒跑?!”

周澤楷並不在乎一會兒自己要怎麽向警官解釋自己攜帶槍支威脅平民的事兒——他已經知道東塔裏那個不可被看見又不可被感知到的“東西”到底是什麽;也知道為什麽他使用“制裁”要求那“東西”顯形的言靈會失敗;甚至他很有可能已經揭開了東塔“11.12大規模集體失蹤事件”的謎題。

——這個“東西”無處不在,而且一直就在他的眼前。只是因為思維定勢,導致周澤楷一直忽略掉了它的存在。

——那間空蕩蕩的小辦公室裏並非什麽都沒有,它的裏面,充滿了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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