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冤死者 (1)

關燈
“周澤楷!儂哪能還麽起來啦?!”

伴隨著女人的叫喊,一記不輕不重的拍打隔著薄被落在周澤楷的肩膀上,驚得周澤楷惡狠狠地打了個哆嗦。出於多年累積下來的戰鬥本能,周澤楷在睜開眼睛的同時一個利落的烏龍絞柱便已翻身下床,緊繃著神經打量著四周,神情異常戒備。

可周澤楷越打量四周就越覺得奇怪:明明在昏厥之前他就已經被帶上警車,怎麽睜開眼睛後自己既不在審訊室也不在病房,而是到了這麽一個莫名其妙的地方?

這是一間簡單的單人臥房,淺藍色的墻紙已經有些微微發灰,陽光落在原木色的覆合木地板上,映出幾道清晰的劃痕。

只有十平方米的屋子在塞進了床鋪、衣櫃、書桌和書櫃後幾乎沒什麽剩餘空間了,但書櫃的角落裏硬是被人塞進了兩盆綠蘿和各種小擺件,讓房間裏看上去不至於這麽死氣沈沈。書桌上放著幾本已經被翻出卷邊的習題冊和厚厚的一沓試卷,黑色的雙肩包斜掛在椅背上,大敞著拉鏈露出裏面的教科書。而桌上的臺燈旁放著一個木制相框,隱隱約約能看出是一張全家福,只不過因為反光的關系,周澤楷看不清照片上人物的臉龐。

不管周澤楷怎麽看,這都只是一個普通學生的房間,沒有什麽可疑的地方。

就在他錯愕之時,被周澤楷那太過炫酷的下床方式嚇了一跳的女人又叫了起來:“哎呦,要死啊你。說了多少次了,不許在屋裏相翻跟頭。學誰不好學你爸,是想嚇死你媽呀?”

聽完這話的周澤楷是真的懵了,他張口結舌地站在原地,難以置信地打量著眼前的女人:已到中年的女人保養得極好,若是忽略掉她眼角的細紋和鬢角的幾絲白發,這張面龐就跟差點模糊在他記憶裏的母親一模一樣。雖然女人剛剛對著周澤楷是一陣嫌棄,但她看向他的眼神裏始終都帶著溫和的笑意,就像所有母親那樣。

“你是誰?”周澤楷繃緊著神經,不敢有絲毫放松:他清楚地記得母親明明已經在自己九歲那年跳樓身亡,怎麽這會兒卻又全須全尾地站在自己面前,自然坦蕩的仿若從未離開。

這事兒實在是太不對勁了。

“小赤佬,怎麽一覺起來媽都不認識了?”女人好氣又好笑地曲起指節,在周澤楷的腦門上輕敲了一下。

周澤楷條件反射地往後縮了縮,但不知為什麽楞是沒躲過去,而額上傳來的痛感告訴周澤楷,自己似乎並非身處夢境,這個酷似他母親的女人是真實存在的。意識到這一點的周澤楷難以置信地看著女人,他空張著嘴,想說點什麽,卻不知道從哪兒說起。

——周澤楷的思緒很亂,完全搞不清現在到底是個什麽情況。

“楷楷?怎麽啦?睡糊塗啦?”女人看周澤楷呆楞在原地,半天沒有反應,頓時皺起了眉頭,無不關心地問道,“還是哪裏不舒服了?”

“……媽?”周澤楷看著女人,憋了半天,總算是憋出了這麽一個字。

“誒,怎麽啦?”女人見周澤楷臉色愈發不對,倒是真有幾分著急起來了,伸手就往他的額頭上探:“是不是真的有哪裏不舒服啊?”

那只手覆上來的瞬間,周澤楷徹底糊塗了:他雖然懷疑自己現在身處夢境,可額頭上的那雙手觸感柔軟又溫暖,就連指腹上的老繭在皮膚上摩挲的感覺都如此真實。耳畔女人關心的話語也是那樣的似水溫柔,令人動容。

兩相對比,周澤楷所知道的那個母親離去了的世界倒是突然不真實了起來。

“我沒事。”周澤楷一邊搖搖頭,一邊將女人覆在他額頭上的手拉了下來,握在手裏。她的手真的很溫暖,就好像……的手。

周澤楷突然覺得喉嚨火辣辣地疼起來,口幹舌燥,煙熏火燎,仿佛下一秒就要燒起來。於是他撒開了女人的手,徑直沖進廚房給自己倒了一杯水,拼了命地往喉嚨裏灌,一直到兩杯大水下肚,周澤楷才覺得幹渴的感覺得到了緩解。

“楷楷,你真的沒事嗎?”跟在他身後的女人站在廚房門口,緊皺著眉頭問道。

“沒事的。”周澤楷把水杯放回原位,“我、我好像只是睡多了。”

女人好氣又好笑地看了他一眼,道:“你這是高考完了放松過頭了,要不是我回來一趟,我看你能睡到吃晚飯去。”

高考?還沒徹底接受母親並未死亡的周澤楷又是一楞,他都已經二十五歲了,這是參加的哪門子高考?

“我……”周澤楷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又說不出來。

他的記憶徹底變成了一鍋漿糊,腦海中閃過的畫面一會兒是他在空蕩的房間裏跟看不見的怪物撕扯,一會兒又是他坐在課桌前對著物理試卷抓耳撓腮;眨眼間物理試卷又變成了呲牙咧嘴的怪物,咆哮著毀滅一切,他握著槍在光與暗的交界中鮮血淋漓地掙紮,然而下一秒,那些奇形怪狀的怪物又變成了笑臉盈盈的同學,他們拉著他在下課後的走廊裏嬉笑打鬧,快樂的燃燒著青春……

這兩種截然不同的記憶交替著占據了周澤楷的回憶,他完全分辨不清究竟哪一個才是夢境。可每當周澤楷想仔細回憶那些仿佛只存在於網絡小說或者游戲裏的奇詭經歷時,那份記憶就會越來越模糊,到了最後,甚至周澤楷自己都開始懷疑起了這份記憶的真實性。

——畢竟不管是身處的環境,還是眼下的現實,又或者是那份充滿了考試和作業的記憶,都明確地告訴他,他周澤楷不過是個剛剛參加完高考放假在家的高中生,而不是什麽背負著正義與邪惡戰鬥的孤膽英雄。

——或許周澤楷真的是做了個又長又真實的夢,現在夢醒了,他也該回到現實生活中了。

“楷楷?”女人小心地拽了拽周澤楷的衣擺,皺緊的眉間寫滿了擔心和憂慮。

“我沒事。”回過神的周澤楷沖著女人笑笑,“就是睡多了,還有點懵。”

“你啊。”女人見周澤楷露了笑臉,似乎確實沒有什麽大礙,頓時也輕笑了起來:“雖說考完了可以放松,但也不能松過頭……”

女人隨後又嘮叨了一大串,周澤楷卻沒覺得煩,反倒是有一種奇怪的想哭的感覺:在那個光怪陸離的冗長夢境裏,雙親的過早離世讓他的童年結束得太早。別的孩子還在父母懷裏撒嬌的時候,他就已經拿起了槍,站在訓練場裏煎熬著一個又一個的下午。

“……哎呀,光顧著你了。”女人說到一半,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似地低頭看了一眼腕表,“冊那,要來不及了。”

“啊?”周澤楷頗為奇怪地看著女人風一樣地沖進了臥室。兩分鐘後,換了衣服的女人從臥室裏走了出來:“楷楷啊,媽媽下午的課要來不及了,沒時間給你搞午飯了。晚上你董阿姨請媽媽吃飯,你爸今天去總部開會,估計很晚才會回來。”女人說著,從錢包裏掏出兩張百元鈔票塞進周澤楷手裏,“你一會兒自己看著去外面吃點什麽。”

“下午跟小亮他們出去打球的時候註意點安全,別太晚回家。”哪怕都已經站到了門外,女人仍舊喋喋不休地叮囑著:“出門的時候順便把狗狗牽出去散散步,曉得了伐?”

周澤楷一邊全數應下,一邊疑惑地皺了皺眉:狗?家裏什麽時候養狗了?

他這麽想著,結果剛關上門,回過頭就看見了那只乖巧地蹲坐在陽臺上的黑狼犬,而這只渾身漆黑的大狗也正用那一雙金瞳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周澤楷與黑狼犬無聲地對視了幾秒,隨即他移開視線,轉身進了衛生間,卻是默默地在心裏嘀咕著:怎麽家裏會養這樣的狗?這只黑色的大狗根本就不像狗,倒更像是一匹狼。

盡管覺得奇怪,在出門的時候周澤楷還是帶上了這只威風凜凜的黑狼犬。黑狗雖然長得很兇,但其實非常聽話,在去公園的路上既沒有拽著周澤楷到處亂跑,也沒有對著路過的小母狗亂叫。周澤楷打球的時候它就安靜地蹲坐在場外,乖巧得仿佛只是個大型毛絨玩具,這一點倒是讓周澤楷非常省心。漸漸的,他也不再分神去看黑狗是否還在場邊,而是專註於和同伴的球賽上了。

周澤楷今天手感不錯,三分球一投一個準,比分越拉越大,直把對手打得沒了脾氣,也引得在球場外觀看比賽的女孩子們一陣又一陣地尖叫。

玩樂的時間總是過得很快,沒一會兒就到了該各回各家、各找各媽的點。周澤楷坐在球場邊的長椅上一邊咕咚咕咚地仰脖灌著礦泉水,一邊擺擺手算是跟同伴道別。今天被他搶了好多次籃板球的小子在路過周澤楷身邊的時候還不忘忿忿的朝他肩膀上打了一拳,周澤楷咧嘴笑了笑,反手就還了回去。

——他愈發地覺得這個世界才是真實的。

這才是生活本該有的樣子,平靜安穩,溫馨美滿,沒有腥風血雨,沒有陰謀暗算。周澤楷用不著擔心會有怪物突然跑出來為非作歹,也不用煩惱要如何才能保全身邊人的周全,他現在只是一個普通人,好好的享受假期就夠了。

就在周澤楷收拾收拾準備隨便找個館子解決晚飯問題的時候,他才發現原本一直待在場邊的黑狗不見了!

周澤楷慌亂了一秒,隨即鎮定下來,將外套水瓶什麽的一股腦地塞進包裏,沖出籃球場找狗去了。

索性黑狗跑得並不遠,周澤楷在距離籃球場一百米左右的草坪上找到了它。看到黑狗的一瞬間,周澤楷這顆懸著的心放了下來,卻又忍不住地想沖上去揍它一頓:我還以為你被什麽不法分子套去燉了火鍋,結果你只是跑出來找別的狗玩?!

和黑狗玩互相追尾巴玩得不亦樂乎的是一只渾身雪白的中型犬,體型只有黑狗的一半大。周澤楷看著感覺像是一只銀狐犬,但它卻跟黑狗一樣,長得極其像狼。特別是那一雙碧藍的眼瞳,透著一股子狼的野性。

就在周澤楷打量白狗的時候,不知怎麽的,白狗豎了豎耳朵,突然就蹦跳著跑開了,結果周澤楷家這只不爭氣的黑狗看都沒看主人一眼,搖著尾巴就跟在白狗的身後跑。

周澤楷沒有辦法,也只能跟著兩只狗跑。

好在兩只狗沒有跑太遠,不過四五十米就停下了。跟在兩只狗身後的周澤楷看到了那個跟他差不過年紀的少年,他坐在長椅上,笑吟吟地一手摸摸白狗的腦袋,一手又撓撓黑狗的下巴。黑白兩色的狗子們顯然是對少年的撫摸十分受用,爭相用前爪去扒少年的膝,周澤楷家的黑狗甚至還想用鼻尖去蹭他的臉頰,更別說它身後的毛絨尾巴擺動得有多歡快了。

周澤楷不由得在心裏罵了一聲這條“吃裏扒外”的黑狗:怎麽它見著個陌生人比見著自己的主人還熱情?

擼狗擼得無比高興的少年顯然是看見了站在一旁神情覆雜的周澤楷,他將兩只狗趕到一旁讓它們自己去玩,末了又沖著周澤楷笑得露出一口小白牙,他說:“你來了。”

“我們認識?”周澤楷頗為奇怪地問道。

穿著一件淺藍色外套的少年看著他只是笑:“你追著黑狗過來,難道不是它的主人嗎?”

“……我是。”周澤楷說,“我來帶它回家。”

“時間還早,讓它們再玩會兒吧。”少年放軟了語調,甚至還帶了點請求的意味,“難得我家狗子這麽開心。”

周澤楷本想拒絕,但天色確實還亮,而且看著在不遠處撒歡的黑狗好像也挺開心的,估摸著也不願意回家,他也就順了少年的意思,沒再說什麽。

於是,兩只狗繼續在草坪上玩著互相捕捉尾巴的游戲,而兩位狗主人則分坐在長椅兩端,一時無話,有些尷尬。

就在周澤楷醞釀著自己是不是應該說些什麽活躍一下氣氛的時候,坐在那一邊的少年倒是先開口了:“你真的很喜歡這樣的生活。”

這樣莫名其妙的詢問不由得讓周澤楷一楞:“……什麽?”

“平靜,祥和,我每次來,這裏都是這樣。”少年並不去看周澤楷,他只是專心仰望著那方不染片雲的藍天,“其實我也喜歡這樣的生活。”

周澤楷沒忍住,皺著眉頭乜了一眼還在自說自話的少年。

“這裏真的很美好,是我們倆都夢寐以求的模樣。不用奔波勞累,更不用以命相搏,你的雙親也還在……而且你也不需要我。”少年最後一句話說得幾近蚊吟,周澤楷沒有聽見,但一聽到他提及自己的父母,他的心臟頓時一陣狂跳。

不知怎麽的,周澤楷突然迫切地想要從少年身邊逃開。只是他的雙腿好像莫名地失去了知覺,無論如何都站不起來。

“如果你真的想忘記那些不愉快的東西,留下來開始新的生活,我不會阻止你,畢竟這是你的選擇。”少年似乎是在壓抑著什麽,他說完這一句後,顫抖著緩緩地呼出了一口氣,才接著說:“我只想問你,你真的想放棄作為哨兵的自己嗎?”

“你在說什麽?什麽哨——”周澤楷反問的話語戛然而止,因為他的腦海裏突然閃過了一副副奇怪的畫面。有烈火,有鮮血,有數不盡的怪物殘骸。有自己,有他,有威風凜凜的巨狼。

——這些是什麽?

頭疼欲裂的周澤楷忽然想起了先前那些與家長裏短交纏在一起,後又被他視作為夢境的詭譎記憶。他想起自己是超越常人的存在,是身負重任的特殊能力者,他所在的世界裏充滿了奇形怪狀的生物和常人無法察覺的危險,而他是維護陰陽世界平衡的無名英雄。

但耳畔的鳥鳴又告訴周澤楷,他的世界其實平凡得不能再平凡,沒有妖魔鬼怪,魑魅魍魎,除了柴米油鹽,就只有雞毛蒜皮,他也不過是個剛剛參加完高考的普通高中生,不是什麽鋼筋鐵骨的超人。

抱著腦袋的周澤楷近乎崩潰:這兩種大相徑庭的記憶,到底哪個才是虛假的夢境?

如玉溫良的少年安靜地坐在一旁,他不再說話,只是任由周澤楷一個人痛苦掙紮。

——作為防止周澤楷徹底失控的最後一道保險,他能做的事情其實並不多。

兩人無言地在長椅上坐著,兩只原本還玩鬧的狗子不知什麽時候跑了回來,乖巧的並肩蹲坐在兩人身前。過了許久,埋首於掌心的周澤楷突然開口道:“……對不起。”

“沒關系。”少年笑笑,不見悲喜,“不管你選那邊,我都不會阻止你。”

“對不起。”周澤楷輕聲說,他的聲線裏帶著些不易察覺的顫抖:“我又差點忘了你。”

“沒關系。”少年站起身來,他仍舊沒有去看周澤楷,白色的銀狐犬也站起來,悄然地踱到主人腳邊,“你該醒了。”

“我也該醒了。”

周澤楷醒來的動靜把旁邊的小護士嚇了一跳。

——她真的往後跳了小半步,差點把手裏裝著藥劑和針管的醫用托盤打翻。

玻璃和金屬碰撞著悉悉索索的響了兩聲便停住了,好容易穩住托盤的護士小步倒退到了床簾邊,她滿臉緊張地盯著周澤楷,一邊戒備著一邊用空出的右手拽開床簾,迅速地側身從那縫隙中擠了出去。

躺在床上的周澤楷轉了轉眼珠,他知道自己應該正躺在某間醫院的急診室裏,剛剛逃跑的小護士可能才給他註射了安定類藥物,處於強制鎮靜狀態下的周澤楷暫時擺脫了那些焦躁情緒,精神狀態穩定了不少,整個人的情緒也平和了很多。

大腦不再亂糟糟的周澤楷想坐起來整理一下衣物,他在夢裏出了一身的汗,被汗液濡濕的內衣緊貼在背上,特別難受。但別說坐起來整理衣物,周澤楷現在就連擡起手臂這件事都做不到——雖然在藥物的影響下,他有些渾身疲乏,但還不至於使不上勁——他雙手的活動範圍明顯受到了限制,隨便動動就能聽見金屬與床架發生碰撞的聲音。

媽的,又是手銬。

意識到自己又被手銬銬住了的周澤楷翻了個白眼,免不了有些洩氣——盡管這次被銬的原因,的確是他自己造成的,怨不得誰。

“小萬啊,你在外面等我,我一個人問就行了。”

他正喪著,那邊就有人掀開床簾進來了,出於自我保護的本能,周澤楷條件反射地看了過去,那是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

周澤楷一直緊盯著男人,直到他走到床邊停下。

居高臨下的男人穿著一件咖啡色的長款大衣,短發背頭,英俊挺拔,鼻梁上架了副黑色的半框眼鏡,讓他在知性中又多出了幾分儒雅,整個人看上去完完全全就是個知識分子——僅僅是“看上去”——周澤楷留意到他大衣領口邊露出的藏青色外套,果不其然,男人接下來的話證實了他的猜想:“醒啦?我是溫浦區警部分局刑警二隊隊長,我姓白,叫白星。”

他說完頓了頓,不再往下說,只是看著周澤楷,而後者在與白星對視了十幾秒後,才突然意識到他是在等自己的回應,於是周澤楷點點頭,表示自己聽見了。

“很好。”白星也點了點頭作為回應,“知道為啥銬你嗎?”

“嗯。”周澤楷應了一聲,他還記得被保安按到在地的自己因為破解了東塔的影子之謎,一時間情緒驟然激動,而這次的情緒變化成為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短時間內過於頻繁的情緒波動,本就對哨兵的精神狀態有很大的影響,更別說這兩天他積壓下來的負面情緒完全沒有得到搭檔安撫,僅僅是靠意志力咬牙堅持著的周澤楷本就處於崩潰邊緣,而“這根稻草”直接造成了他的感知過載——周澤楷進入了無意識的狂躁狀態。

在感知過載期間自己究竟做了什麽,周澤楷完全不記得了,他只知道自己做了個夢,夢很長,也很短,等到他從夢中醒來的時候,就已經被銬在這裏了。

“非法持有槍械加上暴力抗法,知道判幾年嗎?”白星板著臉說。

周澤楷張了張嘴,似乎是想說什麽卻又立刻閉上了。

——非法持有槍支、彈藥罪,上了法庭就是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持槍威脅公民人身財產安全的屬於犯罪情節嚴重,應從重處理;暴力抗法以妨礙公務罪定罪,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暴力襲擊正在執行職務的警員的,從重處理;數罪並罰,六年以上十年以下的刑期是沒跑了。

原本表情還十分嚴肅的白星看著周澤楷的反應,突然就笑了笑:“號碼給我吧。”

“嗯?”周澤楷楞了一下。

“你的向導的電話號碼,雖然註射了安定,但你現在更需要搭檔不是嗎?”白星的聲音放輕了些,“順便把帶你的總部警官的號碼也給我一個,讓他來分局做個擔保,我們這邊才好銷案放人。”

“你?你是……”

“我跟你是同類。”白星肯定了周澤楷還未說出口的那半句話,他小聲地說:“我從前也是個哨兵,不過已經退役很多年了。”

因為白星的話而張大了嘴的周澤楷突然心念一動,猛地想起了當時他們三人在病房裏討論湯君浩的異常行蹤時馬劍林與江波濤的對話,他下意識地想去抓白星的衣袖,卻因為手銬的禁錮而沒能得逞,周澤楷只好竭盡所能地支起了身子,急切地問道:“你的能力是不是‘瞬移’?!”

周澤楷話音剛落,白星就皺緊了眉,他似乎十分介意著自己的能力被他人提及。

“是不是?”周澤楷壓根就沒註意到白星的表情變化,只是一心地追問著。

白星眼瞧著他的情緒又開始激動,明白自己如果保持沈默,很有可能會再次導致周澤楷進入感知過載——他可是個哨兵,做不了安撫另一個哨兵的工作——於是白星朝周澤楷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他警惕地拉開床簾確認了一下外面的情況,隨即白星點點頭,小聲地說:“我的能力確實是‘瞬移’,可以讓目光鎖定的物品被動轉移,作用範圍是十公裏。”

“你——”

“但是!”白星粗暴地打斷周澤楷,“但是,我妻子的死導致了我的共感系統受到重創,能力也受到了影響,現在只能移動一些小物件,範圍也許是五公裏,又或者更短。哦,我的妻子就是我的向導。”

周澤楷沒有失去過江波濤——他也不想失去江波濤——但他也明白,對於一個哨兵來說,失去自己的向導,幾乎就等於硬生生的撕裂靈魂。在搭檔死亡的瞬間,哨兵就不再是神之驕子,他的精神將被不安和恐慌填滿,而他的世界也將永遠荒蕪殘缺。

很少有失去向導的哨兵能活下來,他們大多都承受不了分裂靈魂的痛苦,或在精神崩潰之前自殺,或在感知過載後被塔“處理”掉。像白星這樣在搭檔死亡後能夠順利退役的哨兵寥寥無幾,周澤楷很難想象,這位看上去文質彬彬哨兵是擁有多麽強大的精神力和堅韌的內心世界,才能夠承受住這種折磨,在這破碎的世界裏煎熬著獨自生活。

捫心自問,如果讓他永遠地失去江波濤,周澤楷絕對會發瘋,而且瘋得比任何一個人都厲害。他可以接受與江波濤的暫時分離,卻絕不敢去想象江波濤徹底離開他身邊的日子。那是他的珍寶、他的愛人、他的半身,是永遠無法被替代的存在。

“……對不起。”周澤楷本還想問問白星是否認識湯君浩,是否對他的異常行蹤有所了解甚至是提供幫助,但聽完白星的話,以及察覺到他在說完這些後明顯低落下來的情緒後,不知道該如何寬慰他人的周澤楷也只能在道歉後選擇轉移話題:“那,你知道東塔的事情嗎?”

“‘11.12大規模集體失蹤事件’?我知道,你今天去帝涇大廈就是為了調查這件事的吧?很遺憾,我幫不上忙。”白星嘆了口氣,“對不起,我已經脫離你們的世界太久了。我現在只是一個普通的警官,不再使用也不能使用‘瞬移’,畢竟我已經沒有我的‘保險絲’了。”

白星開了個不怎麽好笑的玩笑,像是在自嘲,又好像不是。

“該道歉的是我,很、很抱歉,提了這些……”周澤楷聽了,更加後悔自己提起白星的傷心事。

“沒事,現在幫你穩定情緒比較重要。”白星說,“你感知過載時可真行,要不是出警的是我,你小子可能就要背上人命案子了。話說你的搭檔也真是不稱職,怎麽能讓自己的哨兵進入感知過載?”

“不怪他,他來不了。”周澤楷替江波濤辯解道。

“怎麽了?”白星問道。

“……住院了。”周澤楷說。

“那就是你小子的不對了,搭檔不在身邊就敢一個人往外跑?還好當時你的精神力本來就沒剩多少,狂躁狀態沒有持續太久,要不然我這把老骨頭都不夠你揍的。”白星一邊抱怨著,一邊擼起袖子給周澤楷看了手臂上的繃帶和淤青。

“對不起……”周澤楷愧疚地都快哭了。

“行了,別內疚了。把帶你的總部警官的號碼給我,叫他來分局提人。”

等周澤楷被馬劍林從溫浦區警部分局提出來,已經是四個小時之後的事情了。

彼時已經是晚上八點,天已經完全黑下來了。溫浦區警部分局的辦公大樓離停車場有六十米的距離,在這短短的六十米裏,馬劍林罵人的臟話就沒停過。

周澤楷低著個頭跟在他身後,他自知平白無故地給本就忙得要命的馬劍林又添了麻煩,也不好意思反駁,只能左耳進右耳出地聽馬劍林罵他。

“——冊那,儂乍癟三,吾忙得來了該雙腳跳,儂誒來氣吾,吾特麽、特麽一腳踢色特儂。”馬劍林越罵越氣,這氣上頭了,還就真擡腿踢了周澤楷一腳。周澤楷倒是老老實實地挨了踹,連褲腿上的鞋印都沒敢拍,依舊跟著馬劍林往車旁邊走。

“儂聽好,格趟是辣麽一趟,麽尼趟了,聽到了伐?”馬劍林掏出車鑰匙解了鎖,“剛啊?!”

“……曉得了。”周澤楷低聲地說。

馬劍林冷哼一聲,從褲兜裏摸出個小盒子拋給周澤楷:“喏,拿去。”

周澤楷手忙腳亂地接了盒子,那是一包煙,萬寶路黑綠薄荷,內含80%向導素。其實在馬劍林來提人的時候,周澤楷就已經在他身上嗅到了江波濤的向導素味道,知道他把這包煙帶在身上了。周澤楷幾乎是把包裝扯開的,他抽出一支卷煙,哆哆嗦嗦地送到了嘴邊,盡管還未點燃,但鼻尖所嗅探到的向導素味道已經讓周澤楷好受了很多:“火。”

馬劍林不耐煩地又罵了他一句,從褲兜裏掏出打火機給他點上,轉而馬劍林也給自己點了一根煙。就在他掏出煙盒給自己點煙的時候,周澤楷已經不要命似地猛抽完了一整支。

——因為抽得太猛,他甚至被還未來得及吐出的煙氣嗆到了。

雖然鼻腔和喉嚨因為嗆煙而有些難受,但周澤楷的情緒卻緩和了不少。下午在白星授意下給他註射的那支安定藥效已經在消退,沒有被安撫的煩躁情緒正在卷土重來,馬劍林從物證室帶來的這包煙可以算是救了周澤楷一命。他可以很明顯地感覺到來自江波濤的向導素正在註入肺腑,潛入身體,那是一種溫和又平緩的力量,正在逐漸瓦解他的不安,緩和他的躁動情緒。

這力量包裹住周澤楷的四肢百骸,將他的五感小心翼翼地保護起來,讓來自外界的雜亂因素無法再動搖他一下。

踩滅煙蒂的周澤楷迫不及待地又抽出一支卷煙,又一次地向才把打火機放回口袋裏的馬劍林借火。他接連不斷地猛嘬了四支才停下那種不要命的抽法,而在點第五支煙的時候,周澤楷發現馬劍林正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他。

“怎麽了?”周澤楷,他的嗓音因為短時間猛然吸入大量煙氣而顯得十分沙啞,幾乎聽不見他在說什麽,於是周澤楷幹咳了兩聲,讓嗓音恢覆了正常:“怎麽了?”

“你這抽煙的勁頭……”馬劍林說到一半深吸了一口,吐出煙圈後接著說:“如果不是昨天才給你做了毒檢,我他媽都要懷疑你小子在吸毒。”

周澤楷啞然,他悶聲不吭地又嘬了一口,混著薄荷的尼古丁味道緩慢地充斥著口腔,而溫和的向導素正在填滿他的內心。周澤楷低聲嘀咕了一句:“誰說不是呢……”

——江波濤就是他的毒品,除非死亡將他們分離,否則他這輩子都戒不掉了。

馬劍林沒有聽見周澤楷的自言自語,他看著停車場邊的路燈說:“不過你也不能只靠安定,那玩意也會成癮的。”

周澤楷應了一聲,只是抽煙不再說話了。

“接下來什麽打算?”馬劍林又問他,“回家嗎?還是去醫院?”

“……找個地方睡覺。”周澤楷說。

“不回家也不去醫院看小江?”馬劍林挑挑眉。

“這都幾點了,進不去MICU的。”周澤楷說,“而且,我想好好休息一下。”

“也是,你也該好好休息,邵鵬安的案子還沒完,我們在你家肯定是要打擾你的……那你去附近的賓館開個房吧。”

“嗯。”周澤楷點點頭,他本來就是這麽打算的。

“行了,趕緊把煙抽完。抽完上車,我送你回小區附近。”馬劍林將煙蒂丟在地上,踩滅了。

“……馬隊長,”周澤楷嚅囁了一下,開了口:“明天我想去提審孟平。”

有關東塔內的異常影子以及進駐東塔的特別調查組失蹤的事情,周澤楷早在分局裏等著馬劍林來撈人的時候就已經上報上去了,金局長高度重視,緊急上報的同時也明確了不準周澤楷再插手此事,他得想點別的辦法。

而現在了解湯健博最好的切入點,就是因為危害公共安全還被拘留在警部總部看守所裏的孟平。

周澤楷話音剛落,馬劍林的眼刀立刻就飛了過來,語氣也異常警覺:“你小子想幹嘛?”

“我想幫點忙。”周澤楷撒了一個不算是謊言的謊。

“哼,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說。”看穿他的馬劍林冷哼了一聲,說,“趕緊抽你的煙去。”

到快捷酒店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九點,送完人的馬劍林就開車回去了。周澤楷開了一間單人房,原本他還沒有感覺到什麽,直到四肢舒展著躺在床上了,他才覺得精疲力竭,身心交瘁。

周澤楷在黑暗中躺了一會兒,無視了床頭櫃上禁止在床上吸煙的警告牌,倚著床頭坐起來給自己又點了一支煙。溫和的向導素隨著縹緲的煙氣在這個不足九平方米的小房間裏彌漫開來,周澤楷一邊抽著煙,一邊默默計劃著明天的行程。

他計劃得很好:明天睡到八點左右起床,直接去警部總部看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