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澤楷不是傻子。

即使“回溯”的力量帶走了他的部分記憶，他還是能根據現場情況猜出當時大概都發生了些什麽：渾身傷痕累累精神卻極度亢奮的邵鵬安、江波濤頸部的紫青扼痕、他指縫間的血跡以及那些四散的□□……

僅是稍加猜想，周澤楷便只覺得渾身發冷。

——不僅僅是因為他差點殺了江波濤，更是因為那些毒品！

周澤楷不想毀掉自己的人生，也不想毀掉江波濤，他和江波濤的未來還很長，還有很多的事情要做，東塔消失的真相埋沒在黑暗裏還沒有被發掘，他的同僚們還沒有被拯救，怎麽可以讓毒品毀掉這一切？

更何況、更何況……

回憶起往事的周澤楷坐在手術室外，痛苦地抱住了頭，他可能很長時間都無法擺脫誤吸毒品後差點殺死搭檔的噩夢。周澤楷清楚地記得江波濤倒下時的樣子，他的臉上帶著病態的蒼白，嘴角卻勾著淺淺的笑，他溫柔地看著自己，一如往常，下一秒便是撲面的鮮血與墜落在懷的冰涼身軀。

江波濤的血是滾燙的，以至於差點灼傷他的眼。

馬劍林帶著隊趕到現場的時候，周澤楷就摟著江波濤坐在廢墟中一動不動，麻木茫然，如同石刻，任憑旁人怎麽叫都沒有反應。直到馬劍林擔心延誤最佳搶救時間，強行將人從他懷裏搶下來，周澤楷這才如夢初醒，跌跌撞撞地跟著擔架一起上了救護車。

坐在手術室外的周澤楷陷入了對自身疏忽大意的痛恨與自責中，他應該再小心一點的：如果他能再小心一點，就不會被邵鵬安鉆了空子試圖逃脫，也不會被他偷襲而誤吸毒品，更不會在陷入毒品帶來的幻覺後做出傷害江波濤的事情，那麽江波濤也不會為了他而使用“回溯”的力量。

那是一種能夠重置時間線的神奇力量。

憑借“回溯”，江波濤可以讓某個物體或者某個人的狀況回到某個時間點之前，從而改變甚至是規避某些事情的發生。被“回溯”所影響的物體會回歸到江波濤指定時間點時的狀態，而被“回溯”所影響的人除了自身狀態的重置，也會失去從江波濤指定的時間點到“回溯”發動時的所有記憶，重新來過。

就像是看一段視頻，江波濤使用“回溯”將進度條往回拉了一些，而再次播放時，隨後的內容卻極有可能不再是先前播放過的那些了。

毫不誇張地說，在神秘詭譎的“因果律”影響之下，“回溯”是一種強大到可以改變世界的力量。

然而這力量並不是無償的。

江波濤曾經在一次人質救援中使用過“回溯”，那扇堅固的密碼門被“回溯”到了一個小時之前歹徒離開時的敞開狀態。人質得以被成功救出，而江波濤的鼻血則洶湧了至少快半個小時終於堪堪止住，之後又去醫院吊了兩袋血，才算是緩了過來。

可以說，江波濤使用“回溯”所付出的代價，絕不會比周澤楷使用“制裁”所付出的少。

更何況他是在精神力極度消耗的情況之下，強行使用了能力，將周澤楷的時間線“回溯”到了他被邵鵬安偷襲誤吸毒品之前——這次江波濤使用“回溯”的情景，幾乎與周澤楷上次在長時間吸入過量抑制劑以及精神力被過度抑制時強行使用“制裁”的情況一模一樣。

體質強悍如周澤楷，上次事後也不省人事的在MICU裏躺了四五天，作為向導的江波濤情況只會更糟，甚至可能真的回不來……

無法控制自己不去亂想的周澤楷深刻地意識到自己現在的情緒狀態十分不穩定，他迫切的需要江波濤的安撫或者一支通用型向導素鎮靜合劑，來避免自己陷入感知過載。但是現在那盞“手術中”的刺目燈牌還亮著，他們手中的通用型向導素鎮靜合劑也早就沒了儲備，周澤楷實在是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

他只能坐在手術室外的長椅上，一邊徒勞地做著深呼吸，一邊緊抱著自己的頭，試圖用疼痛來逼迫自己不要發瘋。最後還是馬劍林察覺出了周澤楷的不對勁，他以警部總部刑偵大隊隊長的身份，半威脅半懇求的讓小護士把周澤楷帶去打了一針安定。

註射過安定的周澤楷鎮靜了很多，他坐在長椅上，一言不發地盯著自己的雙手發呆。他的指縫裏烏黑一片，指尖上也覆蓋著一些黑色的細粉，那是江波濤的血。周澤楷不知道陷入幻覺中的他究竟使用了多大的力氣去企圖掐死他的向導，以至於他的指甲刺破了江波濤的皮膚，讓殷紅的血液沁進他的指縫，又在裏面凝成一片夜色。

“周哥。”有人拍了拍他的肩，周澤楷擡頭去看，是一臉擔憂的施文高：“別自責了，這不是你的錯。”

周澤楷搖搖頭，又低頭去看自己的指縫。

雖然遭到冷遇，但知道周澤楷秉性的施文高也沒生氣，而是遞過去一張報告。周澤楷瞥了一眼那張紙，是先前在馬劍林的強烈要求下他去做的毒品血液檢測的報告，檢查結果呈陰性。

對於這個結果周澤楷並不意外，他相信江波濤，相信他拼死所做的一切，所以他也沒去接施文高手裏的報告。施文高免不了覺得有些尷尬，只得悻悻地放下了報告，坐到了周澤楷身邊。

手術室門口的紅燈依舊亮著，不時有醫務人員拿著各式儀器進進出出，馬劍林不知道躲去哪兒抽煙了，他帶來的幾個警員在走廊裏焦慮地來回打轉，一會兒擡頭看看燈牌，一會兒又看看手機。

“我爸爸，”仍舊盯著自己雙手發呆的周澤楷突然開口說道：“是一名緝毒警。”

他身旁的施文高楞了一下。

周澤楷沒管他，而是自顧自地接著說：“他在我九歲的時候犧牲了。”

“在那天之前，我一直以為自己沒有爸爸，是個野孩子。後來我才知道，我的爸爸是個英雄。”

“他做了七年臥底，不敢回家，也不能回家。”

“突然有一天，他失蹤了。”

“沒人能聯系到他，直到一年後行動收網，大毒梟被逮捕歸案，警部才知道他早已殉職。”

“沒有屍體，沒有骨灰，就連那座衣冠冢上，刻的都不是他的真名。”

“墓碑上我和媽媽的名字也是假的。”

“我媽媽是個音樂老師，她很溫柔，也很脆弱。她帶著我，一個人艱難地生活了九年，卻沒能承受住爸爸離世的打擊。”

“她拋下我，追著爸爸去了。”周澤楷顫抖著呼出一口氣，壓抑著悲戚和傷痛，慢慢地訴說著往事：“她從樓頂跳下去的時候，我就在樓下。”

“她好美，美得像一朵盛開的花。”

“那朵花，讓我覺醒了力量。”

“但我已經沒辦法去保護他們。”

“我恨那些東西，也恨那些人，是它們讓我家破人亡。”

“所以我沒有辦法原諒自己。”周澤楷苦笑了一下，“呵，我居然會因為這種自己深惡痛絕的東西，而差點殺死他。”

“……周哥，這真的不是你的錯。”施文高嚅囁了一下，他覺得自己應該多說點什麽，然而最後卻只憋出這麽一句不痛不癢的安慰：“江哥會沒事的。”

周澤楷仍舊只是搖頭，他弓身坐著，把臉埋在掌心裏，痛苦地喘息。

施文高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周澤楷，畢竟他的話一向很少，既不喜歡熱鬧，也不怎麽靠近人群，就算他會在他們這些熟人面前插科打諢，卻也極少流露真情。這種性格說得好聽點叫內斂，說難聽點簡直就是孤僻。周澤楷是強大的哨兵，剛毅強悍，雷厲風行，脆弱好像從來都與他無關，他給人的感覺也如同他的諢號一樣“無情無義”。

以至於施文高一直覺得，他只有在江波濤身邊的時候才更像一個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臺暴力機器。

但周澤楷現在就坐在他身邊無聲的悲慟著，他已經因為毒品失去了雙親，又因為毒品而差點親手掐死自己的愛人。換做是常人或崩潰大哭，或怨天尤人，又或賭誓發願，立志覆仇，總得選擇一種方式將內心的情感統統宣洩出來，才不至於把自己逼瘋。

可沒有後路的周澤楷必須克制著內心無邊的憎惡與痛苦，他得保持著冷靜，不能讓感知過載毀了自己。

施文高張張嘴，正準備再寬慰周澤楷兩句，那邊一直躲在安全通道裏抽煙的馬劍林卻突然過來了：“最新消息！”

周澤楷不動聲色地抹了一下眼睛，指尖的血粉融在水裏，在他的眼角劃出一道淺淺的紅。他再擡頭時，面色如常：“怎麽了？”

馬劍林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小聲地說道：“偵查員在法醫太平間裏搜集到了鬼嬰的生物檢材，把提取到的DNA信息放到庫裏比對，結果一下子就比中了。”

“比中了？”周澤楷眉頭一皺。

“什麽鬼嬰？師父你在說什麽？”施文高並不知道鬼嬰將嚴邵麗從法醫太平間裏帶出來的事情，所以這會兒聽得是雲裏霧裏。

“比中了。”馬劍林沒有管施文高，他沖著周澤楷點點頭，一臉嚴肅：“與孟平有直接親屬關系。”

“孟平？半個月前要炸橋的那個孟平？”施文高驚訝地張大了嘴，一旁的周澤楷也是驚愕異常。

“對，就是那個孟平，鬼嬰是孟平的兒子。”馬劍林的手機響了兩聲，他一邊掏出來查看消息，一邊繼續說：“孟平的妻子被發現時，已經被破腹分屍，我們並沒有在拋屍現場發現嬰兒。肯定是湯健博，或者其他的什麽人在殺害她之後，將尚在腹中的嬰兒刨出來做成了鬼嬰——操？！”

馬劍林正看著消息，就突然罵出了聲，周澤楷還以為又出了什麽事，忙問道：“怎麽了？”

“去銀行調查嚴邵麗手中黑卡開戶人的偵查員，反饋消息回來了。開戶人叫仇瀾，是嚴邵麗的遠房表姐。”馬劍林頓了頓，“也是湯健博的妻子。”

“湯健博？怎麽這個案子也跟他扯上關系了？？？”施文高忍不住叫了起來。

周澤楷疲憊地閉上了眼睛。

王傑希指點他們只要對邵鵬安的這件事管到底，就可以得知東塔消失的真相，可這管來管去，他們卻又管回了湯家的案子上。

鬼嬰、嚴邵麗、邵鵬安、孟平、仇瀾、湯健博、湯君浩……這幾個人之間的關系錯綜覆雜，所有的一切都圍繞這幾個人，圍繞著湯家，圍繞著失蹤了近兩個月的湯健博。

他們好不容易撥開一層迷霧之後，眼前所見的卻是更加糊塗的一團亂麻。

周澤楷心裏亂糟糟的，他猛地站起身來，頭也不回地往電梯間走。

“你去哪？”馬劍林問他。

“我去院子裏走走。”周澤楷腳步不停地說。

“小江有什麽問題怎麽辦？”

“……”周澤楷腳步一頓，卻並未停下，“沒關系，我會知道的。”

周澤楷坐在庭院裏吹冷風。

彼時已是淩晨四點多，這座著名的不夜城業已深陷夢鄉，天幕因堆疊的烏雲漆黑一片，沒有一顆星子的光芒能透過這片令人窒息的黑。

整個住院部都已經沈沒在夜色裏，平時熱鬧非常的門診部大樓幾乎變成了一張黑色的剪影，若不是急診科還亮著幾盞燈，它也要完全融在這暗夜裏了。庭院裏很冷，也很黑，僅僅有那麽幾盞昏暗的地燈在徒勞地驅趕黑暗。

這個晚上發生了太多驚心動魄的事情，周澤楷一件也沒有去回想，他只是坐在那裏，聚精會神地看著地面上的某個點發呆。周澤楷心裏清楚，糾結於已經發生過的事情、沈溺於悲痛與自責中，對於現況來說完全沒有任何意義，他能做的——也必須做的——只是背著犯下的錯誤與懊悔繼續往前走。

雖然現在他們了解到的線索盤根錯節，糾纏不清，但只要靜下心來，一件一件地去理清，去解決，總會窺得答案。

欲速則不達，如何保持耐心也是哨兵們必修的一課。

而現下最要緊的一件事，是江波濤仍在搶救，就算他從手術室裏平安出來，身體完全恢覆至少也需要花上幾天。在搭檔缺席的這一段時間裏，周澤楷需要一管甚至更多的向導素來保證自己的精神狀況穩定，不會出現感知過載的情況。

好在江波濤未雨綢繆，早給周澤楷備了一包內含80%向導素的卷煙以備應急。平日裏周澤楷都是隨身帶著的，只不過上次兩人剛從W市回來就驟然被帶去隔離審訊，那盒卷煙被收在了警部總部的物證室裏，後來亂七八糟的事情一多，周澤楷就忘了去找馬劍林討。

除此之外，周澤楷覺得自己應該再去一趟東塔，就算特別調查組那邊再怎麽不近人情，估計也不會任由一個優秀的哨兵因為沒有向導素的安撫而陷入感知過載。

——大不了就算是去偷，他也得搞一支通用型向導素鎮靜合劑回來。

周澤楷正這麽想著，他敏銳的聽覺就突然捕捉到了這靜謐夜色中的一絲不和諧，隨即便條件反射地摸上了別在後腰上的刀柄。

“誰？”他猛地轉向傳來聲響的灌木叢，目光淩冽，蓄勢待發。那聲輕響距離他極近，左右不過四五米之隔，是有什麽人在偷偷接近，卻不小心踩上了枯葉所發出的細碎聲響。

“出來！”周澤楷呵了一聲。

葉片顫動了幾下，有個纖細的身影從灌木叢後站了起來：“小周、周哥哥。”

“陳梓露？”周澤楷聽見這有些耳熟的女聲一楞，錯愕地松開了還扶著刀柄的手。

“討厭，不是說了要叫人家露露的嗎？”陳梓露嬌嗔地說著，往前又走了兩步，借著地燈的光亮，周澤楷看見這個躲在灌木叢後朝他偷偷靠近的人果然就是陳梓露。

自從做完體檢出院以來，周澤楷就沒有再見過陳梓露，幾乎都已經把她給忘了，這會兒突然在深夜裏遇到，著實讓他吃驚不小。

“你怎麽在這？”周澤楷警惕地看著向他走來的陳梓露，下意識地就往長椅的一邊挪了挪。陳梓露卻會錯了意，認為周澤楷是在邀請她坐下，受到“撕裂”影響對周澤楷充滿好感的陳梓露當即便欣喜萬分地坐了過去：“我剛剛在大廳裏看到一個人好像你，還以為是自己看錯了，結果跟出來一看，還真的是你。”

她剛坐下，周澤楷卻像是觸了電似的跳了起來。

——他還記著自己因為受到陳梓露身上的“撕裂”影響而險些情緒失控的事情，更何況這會兒江波濤還在手術室裏，沒法為他安撫情緒。

周澤楷暫時沒有退路，又不能對手無縛雞之力的陳梓露出手，只能被動地選擇離她遠一點。

可陳梓露卻不大高興了，她有些委屈地說：“小周哥哥，你是還在生露露的氣嗎？”

周澤楷躲開陳梓露想去抓他衣擺的手，滿是戒備地看著她，並不作答。

“小周哥哥，我們和好，不要吵架了好不好？”陳梓露耷拉著眉眼，一副要哭的樣子，“沒有你的日子，露露真的好難過……”

“什麽？”周澤楷皺皺眉，他完全不知道陳梓露在說什麽胡話。

“我說，我們和好好不好？不要吵架也不要分手，露露一定好好聽話，結婚的事情推遲就推遲吧。只要你待在露露的身邊，露露什麽都不在乎。”陳梓露越說越急切，臉上隱約有了梨花帶雨的架勢，任誰看了都會覺得她只是一個想挽回男友的癡情女孩。

只有周澤楷知道，陳梓露對他的情感是假的，是在“撕裂”影響下的形成的偏執和臆想。

他原本以為在自己出院後，監視者也會從醫院中撤離，作用在陳梓露身上的“撕裂”應該會逐漸消失。然而現在看來，“撕裂”不僅沒有消失，反而愈演愈烈，甚至演變成了“分裂”。

在陳梓露隨後的絮絮叨叨中，周澤楷發現眼前的“陳梓露”儼然是陳梓露在“撕裂”的影響下“分裂”出的另一個人格！

這個自稱“露露”的陳梓露，從大學時期就與“小周哥哥”是一對人人稱羨的“神仙眷侶”。今年已經是兩人“相愛”的第六年，本來都已經在商議結婚的事情，卻因為她的外婆生了病，導致婚禮被迫推遲。兩人因此大吵了一架，“小周哥哥”一氣之下再也沒來過醫院，只留下她一個人暗自傷心……

“……不過露露知道，小周哥哥還是舍不得露露，所以才會大半夜地偷偷跑來醫院看露露的對不對？”陳梓露說著，又小心翼翼地想去拽周澤楷的衣角。周澤楷往後退了半步，再次不動聲色地躲開了。

聽完自己與陳梓露“戀愛史”的周澤楷現在十分後悔：早知道，他當時就應該和江波濤想辦法，徹底消除“撕裂”對陳梓露的影響。她也不會因此而演變成這樣。

——馬劍林說的對，越是“想當然”，就越容易犯錯。

只是現在後悔確實沒什麽用了，當務之急是讓陳梓露接受治療。周澤楷正這麽想著，他揣在兜裏的手機突然響了兩聲，是馬劍林發來的短信。

平安。

短信上只有這單薄的兩個字，卻也正是這兩個字給了周澤楷莫大的安慰和鼓舞。表面淡然，內心痛苦的周澤楷終於是松了一口氣，他得回去看看江波濤。

不過“露露”卻一直纏著他，他必須要想個辦法先擺脫她。於是，周澤楷試探性地開口問道：“露露，你認識湯君浩嗎？”

“那是誰？小周哥哥的朋友嗎？”陳梓露歪著頭看向他，面色如常，目光也沒有游離躲閃，證明她並沒有說謊。

“真不認識？”周澤楷又問了一遍，確定他眼前的這個“陳梓露”並不認識湯君浩。

“真的不認識。”陳梓露說，“他到底是誰呀？”

“他是你的男朋友。”周澤楷說。

陳梓露楞了一下，然後輕聲地笑起來：“小周哥哥，你別開露露的玩笑了，我的男朋友明明是你呀。”

“那我叫什麽名字？”周澤楷突然問道。

“你叫周、周、周……”陳梓露說著說著就突然楞住了——原本的陳梓露自始至終都不知道他周澤楷的全名，更何況是這個被分裂出來的“露露”。

“你看，哪有女朋友不知道男朋友名字的？”周澤楷說，“我根本就不是你的男朋友。”

“不、不可能……”不知所措的陳梓露開始啃咬自己的指甲，並不斷地低聲自語著什麽。

“小露，你生病了，我去幫你叫醫生。”周澤楷一邊觀察著陳梓露，一邊又往後退了一步。

陷入自我糾結的陳梓露並沒有註意到他的動作，就當周澤楷打算就此離開，並去找個精神科醫生過來幫她看看的時候，陳梓露卻突然撲了上來。她從身後一把緊抱住了周澤楷，就如同那晚她那莫名其妙的表白時一樣，漲紅了臉的陳梓露大聲地說：“我不管！你就是我的男朋友！”

“……陳梓露！放手！”周澤楷一邊去掰陳梓露的手，一邊厲聲地呵斥著。周澤楷能感覺到他在情緒控制方面已經隱約出現了問題，他不能讓陳梓露再影響他。

“我不放！”陳梓露在他身後大聲地反駁著，話語裏竟隱約帶上了哭腔。

周澤楷不斷地強迫自己鎮定下來，他顫抖著做了個深呼吸，然後又說了一遍：“放手。”

這次他說的很慢，也很輕，短短兩個字的話語裏透著一股不容辯駁的強硬與冷漠。陳梓露不自覺地打了個哆嗦，然後飛快地放開了周澤楷。

“現在，回去睡覺，睡醒之後自己去找醫生。”周澤楷繼續使用著言靈的力量，只是這次他話音剛落，便覺得胸口一悶，像是被什麽人猛捶了一下似的，痛苦不堪。被言靈影響的陳梓露路過他的身邊往住院部去了，不再吵鬧也不再糾纏，整個人安靜地仿佛只是在夢游。倒是周澤楷因為疼痛而不由得抓緊了衣襟，甚至是半蹲下來，過了好幾分鐘才將這股劇烈的不適感強忍了下去。

重新站起身來的周澤楷仿佛經歷了一場噩夢，整個後背都已經被汗沁濕，被夜風一吹，冷得刺骨。全然不覺的周澤楷只是又做了幾個深呼吸，隨後便慢吞吞地往門診大樓去了。

周澤楷沒能見到江波濤。

他回到手術室門口的時候，江波濤已經被推去了MICU，只有馬劍林和幾個警員還守在那裏像是在開會。周澤楷悶聲不響地站在旁邊聽了一會兒，導致馬劍林在安排完對邵鵬安進行全天候看護的警員後，回頭時被他結結實實地嚇了一跳。

“你小子！”馬劍林一手護著心口，一手指著周澤楷，“怎麽走路也沒點動靜？心臟病都給你嚇出來了。”

周澤楷撇撇嘴，只是問江波濤：“他怎麽樣？”

“幾處皮外傷，舌骨骨折，還有什麽什麽器官功能損傷？哎呀，名字太長記不清，一會兒你自己去問鄭主任。”

“不是方醫生？”周澤楷問。

“方醫生輪休，可能白天才上班吧。”馬劍林答。

“邵鵬安呢？”周澤楷又問。

“全身多處骨折，軟組織挫傷，筋腱拉傷，失血過多，加上過量吸食毒品導致的輕微中毒，現在在外科病房，文高和小柳看著呢。”一夜沒睡的馬劍林翻出一支煙想提提神，結果剛摸出打火機想起這是在醫院裏，只能悻悻地又放回去。

“……馬隊長。”周澤楷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我有兩件事，想麻煩你。”

“你說。”馬劍林疲憊地捏了捏鼻梁，在聽完周澤楷所說的事情之後，他沈吟了一下，道：“第一件事好辦，煙盒就在物證室裏，晚點換班的時候我讓凱子送過來。至於這第二件……”

馬劍林頓了一下，嘆了口氣：“這事兒得找金局，我盡量幫你去問。”

“謝謝。”周澤楷說著，作勢要給馬劍林鞠躬，卻被他一把攔了下來：“少來，你倆少給我闖禍，我就謝天謝地了。”

周澤楷靦腆地笑笑，旋即斂了笑意，說：“江這邊，麻煩馬隊長先幫我照顧一下。”

“你出去？”馬劍林眉頭一皺。

“我有點別的事。”周澤楷說。

再次回到帝涇大廈樓下的時候，周澤楷竟然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近兩個月來發生了太多的事情，他和江波濤在外面東奔西跑，就是沒再回東塔看一眼。一來是因為特別調查組的進駐，二來是因為害怕睹物思人而會忍不住地難過。

只不過現在周澤楷為了通用型向導素鎮靜合劑，不得不來這麽一趟。其實如果有可能，周澤楷想盡可能的在東塔裏多待一會兒，爭取發掘出更多監控視頻裏沒有記錄下來的線索。

為了避開上下班的白領們，周澤楷楞是在樓下的咖啡店裏捱到了上午十點多才進入帝涇大廈，這個點各個公司的員工們都已經開始了工作，不太會有人外出。

只不過千算萬算，周澤楷還是在電梯裏遇上了一個熟人。

說是熟人，也只不過是眼熟。

電梯門打開的時候，女人正拿著化妝鏡補妝，她看見周澤楷的時候不由得有幾分驚訝：“呦？好久不見啊？”

周澤楷一楞，隨即點點頭：“你好。”

這是個不過三十幾歲的中年女人，周澤楷記得她姓蔡，在東塔樓上的某家貿易公司任職。因為乘電梯總是遇到，她這個人又有些自來熟，一來二去還算是能和周澤楷尬聊上兩句。

“你們搬走之後，好久沒看到你了，怎麽今天突然過來了？”姓蔡的女人一邊說著，一邊對著鏡子左右看了看，在嘴角處又補了一點口紅。

“來拿點東西。”周澤楷說。

“不能吧？”女人乜了周澤楷一眼，“你們公司不是已經全部清場了嗎？桌子板凳什麽的全都搬走了，落了什麽呀？”

“一個U盤，搬漏了。”雖然嘴上說著謊，周澤楷心裏卻是感到奇怪：特別調查組不是進現場調查嗎？東塔裏怎麽會清了場？

電梯很快就上行到了東塔所在的二十七樓，周澤楷與姓蔡的女人道了別，穿過電梯間，就是他們為之奮鬥了數年的東塔。

前臺依舊還掛著偽裝的銘牌，繞過前臺便是熟悉的辦公室。在過往的日子裏，沒正事做的時候裏面總充滿了插科打諢，一旦有活兒了，哨向們卻又個個嚴肅得像是彼此間欠了巨款。

周澤楷走到玻璃門前，發現大門居然沒有上鎖，他很容易就推開了門，再度站到了東塔裏。東塔裏確實被清了場，放眼望去，偌大的平層空間裏空蕩蕩的什麽都沒有，僅有一兩張紙屑被丟棄在角落裏。

頗感奇怪的周澤楷隨後又查看了幾間小辦公室，裏面同樣空無一物。他突然就有了個可怕的猜想：除了東塔裏的哨向，那些前來調查失蹤事件的特別調查組成員們，似乎也都消失了。

意識到這一點的周澤楷不由得心裏一沈，不由得加快了查看的速度。

這一遍草草翻看下來，周澤楷也不算是一無所獲：他在某間辦公室的開關旁邊發現了用水筆草草寫下的兩個字。

救命。

周澤楷看著這兩個字，只覺得血氣上湧，手腳冰涼。他的情緒正在劇烈波動，周澤楷沒有辦法靠自己擺脫這種強烈的不安全感——江波濤不在，他手邊也沒有向導素可以讓自己鎮靜下來。

一切都好像在往最糟糕的方向發展。

然而老天爺往往都喜歡在事情糟糕得不能再糟糕的時候，再往上面壓一根羽毛。

——陷入情緒波動中的周澤楷，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然被一片不可見的黑暗所包圍。

其實在那東西滴落到後頸上的瞬間，周澤楷就已經察覺了。

出於哨兵必備的戰鬥意識，他幾乎是在瞬間就強壓下了那些亂糟糟的情緒波動，將自己調整為了備戰狀態。

周澤楷緊繃著神經在這間空蕩蕩的小辦公室裏站著，一對招子蓄著殺氣掃過四周。只是不管他怎麽看，這周遭的環境與他進來時並無區別，什麽也沒多，什麽也沒少。

——就算動用能力，周澤楷也沒能“看見”什麽不尋常的東西。

周圍的一切是如此的安靜平和，好像在告訴周澤楷：他剛剛所感知到的東西，不過是在神經過度緊張下產生的一個錯覺。

不信邪的周澤楷又在房間裏看了幾個來回，他甚至展開精神領域，將這間小辦公室籠罩在其中，以求能夠感知到什麽。然而過去了好幾分鐘，他楞是沒有發現任何東西的活動跡象。一再確定沒有什麽不妥後，周澤楷這才半信半疑地放松了些。

他不由得開始懷疑是不是在過去這大起大落的二十四個小時裏，自己的神經因為一直處於高度緊張狀態，又幾乎沒有得到江波濤的寬慰，過度疲勞的感官系統這此才出了什麽問題，出現了感知了錯誤。

但是剛剛有什麽東西滴落到皮膚上的觸感太過明顯，周澤楷實在沒有辦法用“錯覺”來說服自己。

說來也奇怪，周澤楷反手摸了多次，一再確定了自己的後頸上是真的什麽都沒有。他稍加回憶，總覺得那落到他後頸上的東西冰冰涼涼的像是水，又像是稀釋過的凝膠。可不管是那種物質，都不可能在落到皮膚上的瞬間就蒸發不見，什麽痕跡都沒留下。

周澤楷也仔仔細細地看過了天花板，小辦公室那一整塊的石膏板吊頂結構排除了天花板漏水的可能，而煙霧報警器也不在他頭頂上。

那東西到底是從哪兒來的？

就在周澤楷倍感奇怪的時候，有什麽東西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

正盯著天花板疑惑不解的周澤楷被嚇得汗毛倒豎，他下意識地擡手立腕，同時一個迅猛的膝擊便直取對方下三路而去。周澤楷的防衛很成功，緊抓著他手腕的力量一下子就消失了，只是他的膝擊也沒有踹到對方身上，著實有些可惜。

可當周澤楷低頭去看時，才發現他的面前哪有什麽人！他的面前只有那堵寫著“救命”的空白墻壁！

周澤楷眉頭一皺，他的精神屏障還開著，卻對感知敵人毫無作用。這讓他清楚的意識到現在自己所面臨的情況，與當時對陣陰陽蝶時並無太大區別：敵暗我明，他壓根就不知道對方在哪，也不知道對方會在什麽情況下發動怎樣的攻擊。

所以周澤楷果斷地放出了自己的精神向導——畢竟在這種時候，也只有依靠精神向導這樣更高維度的存在，他才能在戰鬥中搶占到一點先機——由於主人精神狀態不佳，這匹渾身漆黑的巨狼現在只有原本的二分之一大小，像是一只威風凜凜的格羅安達犬。

出乎周澤楷意料的是，黑狼並未如當時追捕陰陽蝶一樣循著他遺留在對方身上的精神力痕跡進行追捕，而是在周澤楷的腳邊戒備地繞了幾個圈，遲遲沒有展開行動。向前拉著耳朵的黑狼呲著牙低低地咆哮，其中威脅的意味再明顯不過，而它從前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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