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殺妻者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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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濤將竹簽上最後一個肉丸吞吃下肚,“我們現在就去你家看看。”

“現、現在?”

“那當然,人命關天,你女兒不還發著燒嗎?”

“這,兩位大仙不用準備什麽法器嗎?”沈強看了看赤手空拳的兩人,又想了想那位渾身上下掛滿了法器的神婆,目光中流露出了一絲懷疑。

江波濤大笑起來:“真有道行的人什麽都能當法器,不信你看。”

沈強驚訝地看著江波濤還捏在手裏的那根燒烤用竹簽,在眨眼間竟是變成了一支三清法鈴!可他再眨眼的時候,那支法鈴卻又變回了竹簽的樣子。

“這、這、這——”沈強指著江波濤手裏的竹簽,張大了嘴巴,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

“走吧。”結完賬的周澤楷走了回來,“你女兒還病著。”

見識過了江波濤的手段,對兩人深信不疑的沈強攔下了一輛出租車,他坐副駕駛,周澤楷和江波濤坐在後排。當沈強向司機報出目的地後,後排的兩人均是一楞:沈強報出的地址正好就是他們現在所租住的小區!

兩人交換了一下眼神,決定先按下不動。

出租車很快就帶著幾人到了目的地,沈強領著兩人往前走,越往前走江波濤越覺得詭異:沈強所走的方向,正好是他們居住的那棟樓的位置。

而沈強,竟是真的將兩人領進了他們住的這棟單元樓!

周澤楷暗自提了一口氣,整個人都處於了備戰狀態,江波濤看向沈強的眼神裏也摻雜進了懷疑和審視,只不過忙著去按電梯按鍵的沈強並未察覺。江波濤乜了一眼電梯面板,沈強按了十樓,而他們租住的出租屋在八樓。

發現這一點的江波濤稍稍放心了些,說不定這只是個巧合。沈強有穩定的工作,每□□九晚五,跟雖同住一個單元樓作息卻極其不規律的兩人沒打過照面,也算是正常。

“老婆!”沈強敲了敲門,屋裏卻沒人應答:“老婆!開門啊!”

“怪事,去哪兒了?”沈強嘀咕著掏出手機,卻發現屏幕上有十幾個未接電話,都是妻子趙芳打來的。想來是剛剛一直開著靜音沒能接到,沈強趕緊回撥了過去:“餵?老婆,你去哪兒了?什麽?在醫院?孩子燒退了沒?好好好,我知道了,我一會兒就過去!”

“那個,兩位大仙,實在不好意思。孩子燒得太厲害了,我老婆把她抱到醫院去了,您二位要不跟著我一起去醫院?”沈強看上去有些窘迫。

“小周,你說呢?”江波濤看向了身旁的周澤楷,卻發現他的目光並不在自己或者沈強的身上。周澤楷緊盯著旁邊1002室門上貼著的那對嶄新春聯,好像是在發呆。

“小周?”江波濤拽了拽他的衣袖,把周澤楷拽回了神:“這家,住著什麽人?”

愛女心切的沈強看見周澤楷那副心不在焉的樣子有些生氣,但又不好發作,只好耐心地說:“這家住著兩口氣,男的姓邵,女的姓嚴。”

“這家人怎麽樣?”周澤楷又問。

“女的我不知道。”沈強說,“但是我跟你講,這男的不要太壞,居然打老婆,真不是個東西。”

這個小區是一個以房補房的動遷安置房,分到了多套房子的房主幾乎都會把房子租出去,所以這個小區裏的人員構成頗為覆雜,鄰裏間有嫌隙也不是什麽新鮮事。

“哦。”周澤楷點點頭,沒有再問下去,“進屋看看。”

“你發現什麽了?”江波濤小聲問他,而周澤楷只是搖搖頭:“不好說。”

用鑰匙打開門的沈強也顧不上換拖鞋,直接就沖進臥室,打開床頭櫃翻找了起來,周澤楷和江波濤也跟了進來。

沈強住的1001室,跟他們所租住的房屋是同一個戶型,雖然是兩室一廳,卻只有六十多平方米。進門往前就是客廳,左手邊是廚房和小餐廳,右手邊往裏走是衛生間,而衛生間兩側就是兩個臥室。

“你們住這間?”江波濤看著主臥床頭掛著的結婚照,明知故問了一句。

“對,我女兒住對面的房間。”沈強從床頭櫃翻出一個厚信封,小心的貼身藏好了,“大仙,我得去醫院送錢,我老婆出門太急,什麽都沒帶。”

“沒事,我們跟你一起去。”江波濤點點頭,正想回頭去看周澤楷,卻發現一直站在他身後的周澤楷不知跑到哪兒去了:“小周?”

“嗯。”從主臥旁的衛生間裏傳來了周澤楷的聲音,江波濤只當他去解決個人問題,就沒多想。然而幾秒鐘之後,周澤楷臉色極其難看的回來了:“給馬隊長打電話,快。”

兩人最終沒有跟著沈強去醫院,而是在樓下等來了開著警車的馬劍林。

馬劍林對江波濤老是一個電話就把他從睡夢中叫醒的事情已經沒了脾氣,更何況江波濤特地囑咐他務必要帶上刑偵技術人員的時候,馬劍林就知道這次的事情小不了:“把我叫到你們家是什麽事?”

“人命案子!”周澤楷說。

一聽是人命案子,馬劍林也顧不上發牢騷,直接帶隊上樓,通過技術開鎖撬開了1002室的房門。

1002室的格局與1001室是鏡像翻轉的,客廳的右手邊是廚房和餐廳,衛生間和臥室則在左手邊。整個1002室乍看上去普通到不能再普通,就是個尋常的二口之家,只不過家具上都落著一層浮灰,顯然是有些日子沒人居住了。而由於門窗緊閉,空氣流通不暢,屋子裏始終有一股奇怪的味道。

周澤楷徑直帶著馬劍林和一個刑偵技術人員進了1002室的衛生間,衛生間裏很幹凈,馬桶、洗手臺、淋浴間一應俱全,墻上的壁架上掛著幾條已經褪色變硬的毛巾。馬劍林環視了一圈狹小的衛生間,沒覺得有什麽地方不對,只是隱約間能聽見些悉悉索索的聲音,像是小蟲子在爬。

洗手臺所在的墻上有一面幹凈的鏡子,鏡子四周封著一圈潔白的玻璃膠,那些細碎的聲響就是從鏡子後傳來的。

在等馬劍林來的時候,江波濤已經從周澤楷口中得知了他的發現,所以他站在門外提醒了一句:“馬隊長,做好心理準備。”

鏡子被打破的時候,一團黑壓壓的蒼蠅從破洞口飛了出來,同時一陣令人作嘔的腐臭充斥了整個房間。馬劍林迎著頭皮把手電筒伸進去看了一眼,這面墻後原本是用來隱藏落水管的狹小空間裏現在爬滿了蠅蟲,地上積了厚厚的一層蠅屍和蛆殼,在肥白的蛆蟲之下,是一具掛著爛肉的骸骨。

這樣挑戰人類生理與心理承受能力的藏屍現場,讓見多識廣的馬劍林都忍不住沖出去吐了一次,更別說沒怎麽見過世面的施文高——他抱著垃圾桶簡直都快吐虛脫了。

1002室立馬被封鎖了起來,兩名法醫技術人員開始著手研究怎麽將這具骸骨從狹小的空間裏弄出來,其他的技術人員則開始對1002室進行勘察,而周澤楷和江波濤則作為報案人被留下來問話。兩人跟馬劍林帶來的這些警員都是熟人,周澤楷在自己是如何發現屍體的這件事上並不用做太多解釋,所以例行問話很快就結束了。

江波濤現在心情頗為覆雜,在自己的腦袋頂上發生了這樣惡劣的命案,自己作為特殊能力者卻毫無察覺,實在是令人沮喪,周澤楷走過去拍拍他的肩聊表安慰。

今晚又是蠱母之亂又是壁中骸骨,江波濤確實有些累了,就在兩人商量著是不是跟馬劍林說一聲先下樓休息時,正在勘驗廚房裏的技術人員突然驚叫出聲,所有人的註意力都被吸引了過去。

“怎麽了?”以為出了什麽事的馬劍林焦急地問道。

“肉、肉、肉……”那個技術員坐在地上,顫抖著伸出一根手指指著冰箱裏,嘴裏反覆地念叨著這麽一個字。

馬劍林上前一步把技術員拉開,只見冰箱的每一個隔層裏都放著紅燒肉,有用碗裝著的,有用盤子盛著的,甚至還有塞在瓶子的,整個冰箱裏塞滿了紅燒肉。

“……這些肉怎麽了?”馬劍林雖然心裏隱約有了答案,卻還抱有一種僥幸,興許只是自己想錯多了。

“這個紋理,是、是……”技術員恐懼地咽好幾次口水,這才顫抖著繼續說道:“是人肉。”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人氣。

這是滿滿一冰箱的人肉。

站在廚房門口的周澤楷突然想起,就在十幾天前,他與江波濤接到馬劍林的求助電話準備去青灣大橋處理要炸橋的孟平時,那股打開家門後,充盈在整個樓道裏的濃郁紅燒肉味……

“小周。”江波濤突然上前緊握住他的手心,臉色煞白,“別想,千萬別想。”

如果非要找個成語來形容這位壁中藏屍案的兇手,馬劍林大概會毫不猶豫地選擇“罪不容誅”。

從淩晨十二點多接到江波濤的電話,馬劍林就帶著隊一刻不歇地忙到了第二天上午九點多,總算是將那具慘不忍睹的骸骨從夾墻中取出來,連帶著冰箱裏那些讓人頭皮發麻的“紅燒肉”以及屍骸上那些足足裝了整整一垃圾袋的蛆蟲,一齊送往了法醫鑒定中心。

該案也在第一時間被馬劍林上報給了警部總部的金局長,面對這樣駭人聽聞的惡性命案,金局長迅速做出了批示,抽調人員成立了“1225壁中藏屍案”專案組,發現屍體的周澤楷和江波濤直接進組掛了顧問的名。金局長說了,無比要在全面封鎖消息的同時,限期破案,馬劍林這個專案組組長身上背負的壓力可想而知。

相比取出屍骸的困難,現場的勘驗工作進行的倒是挺快。根據浮灰情況,這間房屋確實已經十幾天沒人居住過,房屋門鎖完好,初步可以排除外部人員作案的可能。現場被精心清理過,沒有肉眼可見的明顯血跡,但通過噴灑魯米諾溶劑,在整個房屋裏發現了大量的潛血反應。特別是廚房和衛生間,在噴灑過魯米諾溶液後,這兩個地方就連天花板幾乎都變成了熒藍色,乍看上去實在是讓人頭皮發麻。再一聯想到這些發著光的地方,其實曾經布滿了血液,更是讓人不寒而栗。

不過在進一步的測試後,技術人員排除了部分潛血反應區。帶著口罩的小陳指著客廳那發著熒藍光芒的覆合木地板,告訴馬劍林這個地方之所以會讓魯米諾溶液發光,是因為地板上的漂白劑殘留。兇手在行兇後幾乎將整個房子全都用漂白劑清洗了一遍,心理素質與反偵察能力不能說不強。

盡管有漂白劑的幹擾,但在技術人員的努力之下,還是成功地將與人血發生潛血反應的熒光區圈劃了出來,大片血跡出現在客廳的沙發前、廚房、衛生間內,而根據血液量與在淋浴間下水口處發現的人體組織纖維推算,殺人分屍的第一現場基本可以鎖定在衛生間的淋浴房內。

同時有偵查員從臥室的一個女式皮包裏發現了一張身份證,根據經驗,馬劍林判斷證件應該就是死者的。

死者叫嚴邵麗,三十二歲,G市人。

“馬上發回隊裏,讓小包查查這嚴邵麗的社會關系。”站在門口抽煙的馬劍林瞥了一眼裝在證件袋裏的身份證,在遞回給偵查員的同時又問道:“有她老公的相關證件嗎?”

“暫時沒有發現。”偵查員說。

“沒事,不管是我們還是小包,一旦查到她老公是誰,務必要在第一時間內將他控制起來!”馬劍林說得擲地有聲,眉頭確是緊皺在一起,“這是一起惡性的殺人烹屍案,她老公絕對逃不了幹系!”

馬劍林這樣說著,就聽見一旁的樓梯間裏好像有什麽人在嘀嘀咕咕,他兩個大跨步沖過去,發現是幾個還穿著睡衣的大爺大媽,躲在轉角看熱鬧。說得最起勁的那個在看見馬劍林怒目圓瞪的樣子後,不由得有些心虛,悻悻地轉身想走。馬劍林才不管這些,當即招來兩個偵查員與他一起把這幾個人帶到樓下周澤楷和江波濤所租住的出租屋裏做詢問筆錄,同時又布置了些人將十樓上下的電梯與樓梯給控制了起來。

開玩笑,如果由得這些聽風就是雨的大爺大媽在現場附近瞎轉悠,萬一他們添油加醋地把烹屍案的相關消息傳出去,指不定會造成怎樣的社會恐慌,所以還是讓精通篡改記憶的江波濤處理一下比較好。

於是馬劍林就帶著這幾個大爺大媽敲響了0801的房門。

江波濤在偵查員發現了冰箱裏的紅燒人肉之後精神狀況一直不太好,周澤楷跟馬劍林打了個招呼就帶著他先回來休息了,而0801室也被暫時征用做了個臨時指揮部。刑偵大隊副隊長的於寧和幾個忙了一晚的偵查員正窩在不大的客廳裏休息,被現場嚇到臉色煞白的小雞仔施文高,也早溜過來躺平在沙發上裝起了死。

於寧看見馬劍林帶人進來,還以為出了什麽事兒,立馬坐了起來:“老馬,怎麽了?”

“沒事,周圍群眾,帶過來做個詢問筆錄。”馬劍林疲憊地搓搓臉頰,“順便我也喘口氣。”

“也是,你都一宿沒睡了,我上去看著,你好好休息。”於寧拍拍馬劍林的肩膀,招呼那幾個偵查員又上樓去了。

臥室門突然開了一條縫,周澤楷探出半邊身子瞥了一眼客廳,看見是馬劍林就放下心來,順手就要關門,結果被後者緊急叫停:“小江呢?”

“在休息。”周澤楷說。

“方便嗎?”馬劍林乜著那些大爺大媽,意有所指地問。周澤楷怎麽會不知道馬劍林的意思,不過他還是秒答道:“不方便。”

馬劍林伸手又去摸煙盒,無比疲憊地道:“行吧,那就讓他再休息會兒。”

“不許抽煙!”周澤楷突然提高了音量,把馬劍林嚇得一個哆嗦,原本壓力就很大的他脾氣噌地就上來了:“行行行,不抽就不抽!娘希匹,都是你們這倆小癟三給我找的事兒!”

周澤楷沒接岔,只是撇撇嘴縮回去把臥室門關上了。

那些被帶進來的大爺大媽們見此情景,又開始了新一輪的小聲逼逼。馬劍林也沒有辦法,開始強壓著火氣安排偵查員給這些大爺大媽們做例行詢問,順便還特別恨鐵不成鋼地把施文高拎起來訓了一頓。

也就這幾分鐘的功夫,隊裏就把嚴邵麗的基本社會關系給馬劍林反饋過來了。

嚴邵麗父母過世的早,暫不清楚她是何時來S市的。她原來在大賣場做銷售員,但已辭職在家一年多。嚴邵麗的丈夫叫邵鵬安,三十五歲,S市本地人,與嚴邵麗結婚七年,無子,是華樂酒店的大廚。

乍看見邵鵬安是個廚子,馬劍林眼前一亮,走上前直把臥室門拍得震天響,壓根就沒註意房門已經打開了,還好周澤楷身手快,躲過了被馬劍林一巴掌糊臉的命運。

“怎麽了?”周澤楷堵著門縫不耐煩地問。

“死者丈夫是個廚子!”馬劍林壓低了聲音言簡意賅地道。他話音剛落,就隱約瞧見周澤楷身後床上的被子包裏被掀開了,江波濤頂著一頭亂毛坐了起來:“什麽?!”

“進來。”周澤楷掃了一眼客廳裏正伸長脖子往裏看的大爺大媽,伸手把馬劍林拽了進去,然後果斷地甩上了房門。江波濤連外套都來不及穿,直接支開了精神屏障。

馬劍林將手機上的訊息遞給兩人看,又補充說明了一下現場情況。

“十有八九兇手就是他!”江波濤看著訊息後附帶的那張證件照,猛得拍了一下被子,周澤楷也跟著附和了一句。

“你倆也太武斷了吧?現在還沒有證據證明邵鵬安是兇手,暫時只能將他作為重點嫌疑對象。”馬劍林說。

“馬隊長,你經驗比我們豐富,這案子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兇手是誰,就不要再打官腔了。”江波濤把手機交還給馬劍林,“能從容不迫地完成殺人、分屍、烹屍、藏屍,乃至於進一步地將整個房子用漂白劑清洗一遍,外部人員哪來的這麽多時間?而且這個邵鵬安還是個廚子,那些肉——”

江波濤原本還想與馬劍林爭辯一下,就那天他們聞到的紅燒肉香來說,這廚子的烹飪水平絕對是酒店水準。然而話到嘴邊,他又強咽了下去,並努力不讓自己去想那些“肉”究竟是什麽。周澤楷靠過去輕柔地幫他拍了拍後背。

“唉,但越到這種時候越不能‘想當然’,越‘想當然’就越容易犯錯,也越容易忽略掉一些關鍵線索。”馬劍林搓又搓臉頰,疲憊道:“你們覺得這個案子是人犯下的嗎?”

“是。”周澤楷斬釘截鐵地答道。

“我在現場沒有‘察覺’到任何異類存在過的痕跡,小周也沒‘看見’什麽特別的東西。”江波濤說,“只不過事情已經過去了這麽久,兇手會不會已經潛逃了?”

“沒關系,只要是人犯下的案子。就算他跑到天涯海角,老子也一定會把他緝捕歸案!”馬劍林說著,眼睛忽然盯住了江波濤。

江波濤這還在發楞,周澤楷就已經戒備地擋在了他的身前:誰都不能對他的向導出手,誰都不。

“別緊張,沒人搶你的。”馬劍林乜了周澤楷一眼,又轉過去對著江波濤說:“既然小江你都醒了,那外面那些大爺大媽,你是不是……嗯?”

合著馬劍林這是來壓榨勞動力了。

哭笑不得的江波濤只能認命地從床上爬起來,老老實實地幫他幹活去了。

在處理完大爺大媽們的記憶,確認他們不會再提到有關命案的任何一個字之後,周澤楷和江波濤又一次來到了1002室。

魯米諾溶液的效果還沒有完全散去,地板、墻壁上都是斑駁的熒藍。兩人在征得於寧同意後,再次踏進了發現嚴邵麗屍骨的衛生間裏。

掛在墻上的鏡子已經被完全取下,露出一塊四四方方的水泥墻。雖然衛生間內已經經過了幾個小時的通風,但夾墻中殘存的屍臭味仍舊折磨著周澤楷敏感的嗅覺,讓他忍不住轉過去打了好幾個噴嚏。江波濤疑惑地盯著周澤楷看了一會兒,後者迎著他的目光擺了擺手,示意自己沒事。

收回目光的江波濤總覺得有什麽地方不對勁,好像少了點什麽。於是他在腦海裏迅速地過了一遍昨晚發生的事情,隨即江波濤指著那個黑漆漆的洞口,開口問道:“小周,昨晚你只是跟我說這墻後面有死屍,你究竟是怎麽發現的?你‘看見’了嗎?”

“嗯。”周澤楷點點頭,“她在裏面,很難受。”

“陳強的女兒的怪異舉動,以及高燒不退,是因為被她影響了?”

“八成吧。”周澤楷聳聳肩,小孩子身上的人氣弱,很容易被“那些東西”影響,沒有什麽好奇怪的。

“那她現在還在這嗎?”江波濤面色凝重地問。

周澤楷一楞,旋即也反應了過來:“不在了!”

“果然。”江波濤捏著下巴,“我還在奇怪,為什麽你看到她會沒反應,原來是因為她已經不在了……”

一般來說兇殺案的受害者在死後,魂魄會因為內心的怨恨而留在自己被殺死的地方——明明陽壽未盡,卻被強行剝奪了生命,陽壽變陰壽,再也體會不到人世的美好,任誰都會去恨——期待著有一天能夠遇到殺死自己的兇手。

這些地縛靈不會離開自己死去的地方,除非殺死它們的兇手認罪伏法,得到報應,又或者它們的陰壽耗盡,魂飛魄散,要不然就算大羅神仙來了,也奈何不得它們。

周澤楷就是基於這一點,“看見”了先前依附在誘拐犯面包車上的五個怨魂以及被扔在夾墻中獨自腐爛的嚴邵麗。

那五個怨魂已經因為誘拐犯的被捕而有所釋然,雖然還沒有重入輪回,不過等到那些該死的誘拐犯接受判決時,它們就會自行離去。

現在“1225壁中藏屍案”雖然有了重點嫌疑對象,但是現在前方偵查員還沒有任何消息傳來,邵鵬安是死是活都不知道,怎麽這嚴邵麗的魂魄就這麽不見了?!

江波濤思忖了一會兒,問道:“小周,昨晚你把我抱下去的時候,她還在嗎?”

“在。”周澤楷肯定地點了點頭。

“那就是在我倆去休息的時候,她不見了。”

嚴邵麗為什麽不見了?是自行離開了?還是因為陰壽已盡,魂飛魄散了?難道她被抓走了?誰把她抓走了?

想到這兒,江波濤的腦海裏冒出一個人來:王傑希,畢竟道士捉鬼,天經地義。然而仔細一想,江波濤又覺得不是他,畢竟王傑希沒理由這麽做——撇去他那出了名的懶,其實只要不作惡害人,道家對於這類怨魂基本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裝作沒看見的。

那會是誰帶走了嚴邵麗?

就在兩人還在思考這個問題的時候,於寧副隊長那邊又有了情況。

“先前去華樂酒店了解邵鵬安情況的偵查員有反饋了。”於寧把兩人叫到了1002室人員相對較少的次臥裏,江波濤習慣性地展開了精神屏障。

“據酒店經理說,這邵鵬安昨天還在上班——”於寧話還沒說完,江波濤心裏就是一驚:邵鵬安居然沒有潛逃?而且昨天還在上班?難道這件案子不是他做的?

“——但是他今天無故曠工了,手機也關機了,誰都聯系不上他。”聽完於寧的後半句話,江波濤心裏的疑惑反而更多。

“他逃了?”周澤楷問。

“不知道,現在技術人員正在追蹤邵鵬安的身份證信息,特別是鐵路、公路這方面。這案子性質這麽惡劣,在沒查清之前,絕不能讓嫌疑人出S市!”

於寧說者無心,周澤楷卻在旁邊不動聲色地撇了撇嘴,畢竟現在他們也不能離開S市,於寧這麽一說,倒是搞得他們也是什麽窮兇極惡的變態殺人犯似的了。

“……我在想,如果邵鵬安真的是殺人兇手,為什麽他要拖到現在發案了才逃?”江波濤沒怎麽在意於寧的話,而是直接提出了自己的疑問:“正常來說,犯罪嫌疑人殺了人並伴有毀屍、藏屍情節,基本上是為了給警方追查增添阻力,為了給自己爭取逃跑的時間。這件案子少說已經過去了十一二天,他要是想跑,現在早就跑到地球另一頭去了。邵鵬安為什麽早不跑晚不跑,偏偏要等警察找上門的時候才跑?”

電光火石間,周澤楷的腦內閃過了一個頗為滑稽的答案:“他有拖延癥?”

江波濤被他這天馬行空的想象力給雷懵了,一旁的於寧差點笑出聲來。周澤楷自知這個理由實在是站不住腳,只能尷尬地撓撓臉頰,移開了視線。

“行了,先別想他為什麽現在才逃了。飯點都快過了,去吃飯吧。”於寧幹咳了兩聲,收起了臉上的笑意,“有什麽情況我再聯系你們。”

於寧這麽一提,江波濤低頭一看手機,才發現已經下午一點多了。距離兩人上一次進食已經過去了近十二個小時,耐餓的周澤楷還好,倒是江波濤在察覺到這一事實的瞬間就感覺自己站不住了。

——他迫切地需要補充熱量。

等江波濤徹底恢覆元氣,跟著周澤楷回到他倆的出租屋時,已經三點半了。

打開門,周澤楷發現客廳裏那叫一個煙霧繚繞,cos天庭都不用煙霧機。定眼一瞧,就看見馬劍林跟一票偵查員正愁眉不展的圍坐在茶幾前,人手一根煙的研究著桌上的報告。

“馬隊長,少抽點。”江波濤以掌為扇地扇了扇鼻前的煙氣,周澤楷更是直接上去打開了窗,室外的冷風倒灌進來,凍得幾人都清醒了不少。

“回來了?”馬劍林把煙頭摁滅在充當臨時煙灰缸的一次性茶杯裏,“喏,屍檢報告出來了。”

距離茶幾最近的周澤楷大長手一撈,拿起報告就翻看了起來,沒看兩行他臉色驟變,越往下看,他臉上的陰霾就越重,最後竟是罵了出來:“……媽的!禽獸!”

“怎麽了?”雖然江波濤多少能猜出些,卻還是好奇究竟什麽樣的驚天內容能讓周澤楷義憤填膺到這個地步。

“你別看。”周澤楷把報告丟回桌上,又抓住了江波濤要去拿報告的手,“別看。”

江波濤看看周澤楷,又看看圍坐在一起抽煙的偵查員們,最後目光落回周澤楷的臉上:“行,我不看。你平靜一點。”

周澤楷應了一聲,在江波濤的指示下做了幾個深呼吸,將那股躁郁的波動情緒排解了出去。見周澤楷已然調整過來,江波濤這才放心地轉向馬劍林:“馬隊長,對嚴邵麗的外圍調查有結果了嗎?”

“夫妻感情不和。”馬劍林從煙盒裏掏出一根煙,完全無視了周澤楷的目光警告,點燃後徑直塞進嘴裏猛嘬了一口:“邵鵬安的家暴行為很嚴重,特別是嚴邵麗辭職在家的這一年多時間,兩人幾乎天天都要打架。”

“嚴邵麗沒有報警嗎?”江波濤問。

“沒有。倒是鄰居出於好心,幫她報過幾次警。只不過每次警察上門調解都被嚴邵麗罵了回去,就連幫報警的鄰居也被她臭罵過,久而久之,也沒有人再敢管他們家的事了。不過這些都是你們搬來前的事情,這兩個月邵鵬安倒是沒有再動手打嚴邵麗。”

“我不太相信這種家暴男會突然轉性。”江波濤說。

“嗯,因為嚴邵麗懷孕了。”馬劍林又嘬了一口煙,這次他吐煙氣吐得很慢,像是在醞釀措辭:“雖然不知道性別,但已經有三個月了。”

“……孩子呢?”察覺到馬劍林話裏有話的周澤楷忍不住問道。

馬劍林不說話了,而其他的偵查員也是一臉不忍。

“別問了,小周。”江波濤拽拽他的衣角,“馬隊長不說,應該是有理由的。”

“在酒瓶裏泡著……”不知道是哪個偵查員突然低聲地說道。

這個回答太過駭人,周澤楷和江波濤不約而同地倒抽了一口冷氣。江波濤最先平覆過來,穩住了呼吸,周澤楷卻是陷入了劇烈的情緒波動中。

“小周,小周,別去想,別去想。”江波濤眼瞧著周澤楷情況不妙,連忙伸手托住了他的脖頸兩側,掂腳上前與周澤楷額頭相抵,“別去想!”

江波濤通過這樣的言語疏導與精神接觸讓周澤楷漸漸地緩過了神,被向導素包裹的感覺讓他安心不少,心內的躁郁感也緩解了些,只是他的嘴唇還在發抖。

“馬隊長,嫌疑人目前能確定了嗎?”江波濤問道。

“勘察到現在,所有的線索指向只有邵鵬安一人。”馬劍林答。

“很好。”周澤楷點點頭,咬牙切齒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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