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說謊者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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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察覺到身邊可能會有監視者之後,在給周澤楷陪床的這幾天裏江波濤始終處於備戰狀態:他無時無刻不在留心著周圍的氣息,並耗費了大量的精神力在探查周遭所有的人類、動物、植物,甚至是桌椅板凳這樣的死物上,試圖從中尋找出任何屬於監視者的痕跡。

很遺憾,江波濤的付出沒有得到任何回報——他沒有捕捉到任何不尋常的氣息,一切都正常到不能再正常。在攛掇著周澤楷將煤老板和狗子放出來輪流守夜都沒能捕捉到一絲半點的監視者的氣息後,江波濤終於死了心:他和周澤楷的身邊的確幹凈的連個“鬼”都沒有。

但除開“鬼”,江波濤倒是發現了好幾個對周澤楷心懷不軌的護士、護工、病人,乃至病人家屬。

“你這張禍國殃民的臉啊……”江波濤抱著筆記本電腦坐在床上,看著又叒叕在病房門口撿到了匿名鮮花的周澤楷又氣又笑。

而手裏捏著一支康乃馨的周澤楷眨巴著眼睛看向他,整個人看上去特別無辜。

“我應該想辦法把你的臉‘改變’成毒液或者滅霸。”江波濤瞇著眼睛,故作兇狠地看著周澤楷,語氣酸溜溜的,出口內容也惡毒的有些幼稚。

江波濤的“改變”並不能作用於活物身上,所以周澤楷壓根就不搭理他的鬼話,他只是笑了笑,反手關上了門又花了點時間重新爬回床上。周澤楷甚至一邊將康乃馨遞給江波濤,一邊用商量的語氣對他道:“嗯……達克賽德?”

“分手吧。”江波濤接過花,垂眼確認花朵沒什麽問題後順手放在了一旁,再擡頭時他臉上的表情依舊嚴肅:“漫威迪吸不共戴天。”

周澤楷不以為意地湊上去親親他的嘴角,柔軟的唇瓣覆附上去的時候江波濤微張了一下唇齒,他也順水推舟地將“蜻蜓點水”變成了一個深吻。

兩人耳鬢廝磨地溫存了會兒,便又都把註意力放回到先前被敲門聲所打斷的正事兒上——筆記本電腦上正播放著十一月十二日那天東塔的內部監控。

由於肖時欽傳來的視頻數量實在是太過龐大,深感時間緊迫的兩人沒有辦法進行逐一查看,江波濤只能挑選了部分重要監控轉存在了筆記本電腦裏,與周澤楷爭分奪秒地躲在病房裏查看。

現在兩人查看的是東塔的大廳監控,監控是顯示的時間是上午十一點四十五分零三秒,畫面裏的一切都很正常。江波濤看到了熟悉的辦公室和那一張張熟悉的面孔,因為臨近飯點,呆在辦公室裏的哨向們都顯得頗為懶散,他們是如此平常地或對著鍵盤敲敲打打,或三兩成群地閑聊著八卦,眼尖的周澤楷甚至還看見舒承望與甘黛瑤躲在角落裏偷偷地接吻。

“嘻,他倆就喜歡偷偷摸摸的。”江波濤顯然也看到了這對小情侶,忍不住調笑道:“都四五年的老搭檔了。”

“黛瑤害羞。”周澤楷說。

“馬上要領證的人了,還害什麽羞?”雖然江波濤勾著嘴角,但他的語氣裏帶著抑制不住的悲傷與惋惜:“明明過完年就可以喝他倆的喜酒了……”

“會沒事的。”周澤楷一邊伸手握住江波濤的左手與他十指相扣,一邊垂眼說著他自己都不相信的謊話:“只是失蹤,會回來的。”

靠在周澤楷肩上的江波濤緊盯著那對在屏幕角落裏相擁親吻的男女,許久之後才啞出一聲應答。周澤楷側過臉,輕吻了他的發。

為了避免遺漏任何細節,兩人不敢快進,只能勻速播放著監控,而錄像裏的時間很快就走到了十一月十二日十一點五十五分四十九秒。

下一秒,驟變突生。

周澤楷從突然黑屏的電腦屏幕上看到了他與江波濤驚愕的臉,他下意識地就想晃晃鼠標,然而左上角仍在跳動的數字告訴他,筆記本並沒有進入待機或者休眠狀態,黑屏只是因為監控畫面漆黑一片,像是有人突然用什麽東西將鏡頭捂了個嚴實。

還靠在他身上的江波濤瞬間就坐直了身子,而周澤楷則當機立斷地將音量調到了最大,雖然鏡頭被不明物體遮擋住了,但監控設備仍舊在進行收音,兩人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側耳傾聽著監控裏的動靜。

聽力敏於常人數倍的周澤楷聽見了秋凱和李胤在討論手游掉率,聽見了封平嬉皮笑臉地詢問荊美美要不要一起去吃日料,也聽見了袁小嵐纏著耿語純要某款粉底液的網購地址。

那些或沈穩、或爽朗、或甜美的聲音讓周澤楷和江波濤在恍惚間有了一種自己仍舊身處東塔的錯覺,好像只要他們一擡起頭,就能再次看見那些熟悉的同伴吵鬧著從身邊經過,而已經走到門口的金陽還會像老媽子似地大聲質問他倆怎麽還不去吃飯。

那本是他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現在卻再也找不回來了。

監控中哨向們的聲音忽地在眨眼之間歸於了沈寂,而畫面上仍舊是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

隨後又過了幾秒,監控畫面突然恢覆了,然而大廳裏已經沒有了哨向們的身影,只有歐陽珊的轉椅在原地悠悠地轉了半圈,昭示著幾秒鐘之前還有人坐在上面。

東塔裏是一片令人窒息的絕對安靜。

江波濤果斷地按下了暫停,畫面恢覆的時間是十一月十二日十一點五十六分十三秒,監控只黑屏了二十三秒,但大廳裏所有的人員全都消失了,幹幹凈凈,什麽都沒有剩下。

算清了時間的兩人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到底是什麽樣的“存在”,才能夠讓這麽多的特殊能力者在不到半分鐘的時間裏全部人間蒸發!

“不,這不可能。”江波濤難以置信地甩開了鼠標。

根據那斷層似的監控錄音來看,哨向們根本就沒有發現異常——或者說“異常”沒有給他們留下去發現的機會——他們是在瞬間消失的!

周澤楷抓過鼠標,當機立斷地點開了第二段監控錄像——來自大廳裏的另一個攝像頭——他握著鼠標,直接把進度條拖到了十一點五十五分。

這段來自另一個角度的監控正巧能夠拍攝到上一個監控鏡頭,周澤楷緊盯著畫面上方那個不起眼的半球形監控設備,試圖找出到底是什麽遮擋住了鏡頭。

時間很快就進行到了十一點五十五分五十秒,正好就是上一段監控錄像黑屏的時間點,然而這個監控鏡頭裏,那個本應該被什麽東西遮擋住了的監控探頭上什麽都沒有,又過了一秒,這個監控攝像頭的畫面也黑屏了。

周澤楷不死心,又點開了另一段監控錄像,同樣將進度條拖到了十一點五十五分前後,然而無一例外的,它也在十一點五十五分五十秒的時候變成了黑屏。

兩人將大廳裏的六個監控探頭所拍攝到的錄像都看了一遍,它們無一例外地都在十一點五十五分五十秒到十一點五十五分五十二秒之間變成了黑屏,前後僅僅幾秒之差。周澤楷皺著眉頭百思不得其解,而江波濤的手心都被汗沁濕了——這到底是什麽詭異的情況?!

就在此刻,突然響起的敲門聲讓兩人驟然一驚,江波濤差點兒從床上彈起來,周澤楷則飆了個手速,在飛快地關掉了視頻播放軟件的同時打開了早就準備在一旁當障眼法的雙人小游戲。

“小周小江啊——”敲過門的馬劍林沒等應答,就推了門大刺刺地就往裏走,擡眼他就看見江波濤跪趴著在那裏氣急敗壞地錘床:“可惡!為什麽我又輸了啊!”

看上去又贏下了一局游戲的周澤楷洋洋得意地看向已經走到床尾的馬劍林:“馬隊長。”

“呦,玩啥呢?”馬劍林挑了挑眉。

“沒什麽,游戲。”生怕馬劍林不相信的周澤楷不動聲色地將游戲音量又調高了一點。

馬劍林點點頭,道:“我來通知你們一聲,‘死後訊息’的原因調查出來了。”

陰陽蝶事件後,調查“為什麽已死的湯君浩還能在死後給女友陳梓露發微信”的事情由馬劍林全權包攬了下來,他沒有讓周澤楷和江波濤插手,只是說有消息會第一時間通知兩人。然而在周澤楷心裏,所謂的“死後訊息”的真相太過一目了然,正常人稍微想想就能知道:既然警部當初並沒有在被當場擊斃的湯君浩身上發現手機,那麽就肯定是有人拿著他的手機在湯君浩死後模仿他的語氣發朋友圈、發消息,進而偽裝成湯君浩還在世的樣子。

事實上,馬劍林調查出來的結果跟周澤楷所想的基本上也如出一轍。

周澤楷一副“我就知道”的淡定模樣,江波濤也顯得對此興趣缺缺:“馬隊長,你不會大老遠跑來,就是為了告訴我們這事兒的吧?電話短信扣扣了解一下?”

“咳。”馬劍林幹咳了一聲,“當然還有另一件事。”

馬劍林前腳剛把江波濤借走,後腳方明華就把周澤楷提溜進了辦公室。

“你的部分體檢報告出來了。”方明華坐在辦公椅上,意味深長地用指節敲了敲平攤在桌面上的那幾張薄紙。

“哦。”周澤楷坐在他對面低頭研究著桌上的木頭紋路,顯得特別心不在焉。方明華見他這樣不由得挑起了一邊的眉毛:“不想知道結果什麽樣?”

“怎麽樣?”雖然周澤楷是順著他的話半推半就地才問出了口,但方明華還是從那份波瀾不驚的淡定裏聽出了一絲不安的意味。

“挺好的。”方明華說,“不出意外的話,小江還能見到你這張臉八十歲的樣子。”

周澤楷似乎是松了一口氣,然而方明華突如其來的話鋒一轉,瞬間又讓他緊張了起來:“但是,首先你的臟器機能得能夠支撐著你活到八十歲。”

“看看吧。”方明華又用指節去敲那幾張報告單。

周澤楷有些不情不願地伸手將報告拿在手裏,只草草看了兩眼就丟回了桌上,並理直氣壯地對方明華說:“看不懂。”

要不是看著自己還披著這身白衣天使的皮,方明華都想用手邊的保溫杯砸死這小子,他認命似地拿過周澤楷的體檢報告,翻開之後讀天書般地念叨了好幾個周澤楷根本聽不懂的醫學術語。

就在後者快要失去耐心的時候,方明華總算是說了一句他能聽懂的結語:“簡而言之,你不能再過度使用‘制裁’。”

“為什麽?”周澤楷說。

“你跟我裝什麽傻?”方明華乜他一眼,“你和小江使用能力所付出的代價不一樣,他可以靠著攝入熱量補回來,而你呢?”

“小周,今年你才二十五歲吧?”不等周澤楷回答,方明華又接著道:“可是你的臟器年齡已經快四十了。周澤楷,你要知道,臟器的衰老是不可逆的。”

周澤楷不說話了。

他的“制裁”能力實質上是“言靈”的一種。周澤楷附加在語言上強大的精神力能夠驅使“被制裁者”去實行他的命令,“被制裁者”無法反抗,也不可無視周澤楷的命令。周澤楷像是高高在上的神,僅憑只言片語就能讓這世間任何強大的存在俯首跪地,不知道多少罪惡汙穢退敗於他的言靈之下。

而這份令邪惡宵小膽寒的霸道正義,被稱之為“制裁”!

但與之相對的,周澤楷所付出的代價也是巨大的。

實際上每一次使用“制裁”,周澤楷都是在預支自己的生命,言靈的力量會消耗他大量的體力,以及造成內臟器官機能的衰老。而每次“制裁”導致的內臟器官的衰老程度幾乎是完全隨機的——一切都要取決於神秘莫測的“因果律”。

如果周澤楷只是用“制裁”讓一片葉子枯萎,那麽這次言靈對周澤楷幾乎沒有影響,畢竟那只是一片葉子,因為一片葉子而造成世界大亂的可能性幾乎為零;然而如果周澤楷用“制裁”讓一個人晚十分鐘回家,那麽他的內臟器官可能會衰老上十分鐘,也可能衰老幾個小時,甚至是幾年,又或者完全沒有衰老。

畢竟在不可預知的“蝴蝶效應”下,沒人會知道周澤楷讓這個人晚回家十分鐘會造成什麽樣的結果,也許什麽都不會發生,也許他會因此遭遇一場車禍,又也許他會邂逅自己未來的妻子。

可以說,周澤楷每次的“制裁”都是在賭命。

“你去年檢查的時候臟器年齡還只有三十五歲左右。”方明華敲敲鍵盤,從機密文檔內調出了周澤楷去年的體檢報告,“今年發生了什麽事,讓你一下子又‘衰老’了這麽多?”

周澤楷想起了上個月他在長時間吸入過量抑制劑導致精神力被過度抑制的情況下強行使用了“制裁”,只是他並不打算告訴方明華這件事,所以周澤楷只是嚅囁了一下,輕聲道:“沒什麽。”

“哼。”方明華冷哼一聲,“我知道我管不住你,這種事情還是要讓家屬來管比較——”

“別!”不等方明華說完,周澤楷就急忙打斷了他:“別告訴他!”

“這會兒知道怕了?”方明華揶揄道。

周澤楷撇撇嘴,並不應答。

“小周。”方明華正色,“你和小江是很強大的存在,就算你不使用‘制裁’的力量,也沒有什麽能夠輕易地打敗你們。”

“畢竟你們都是很特別的‘三能力者’。”

一輛再普通不過的黑色大眾轎車從醫院裏駛出,徑直開上了高架,開車的是馬劍林,江波濤百無聊賴地坐在後座上擺弄手機。

他也問過馬劍林此行的目的,後者只是說請他去總部幫忙辨認一個人的身份,其他的都模糊過去了。江波濤覺得馬劍林有點不對勁,可惜當時嘴邊沒什麽好借口,想著就當賣馬劍林一個面子,也就順其自然了。

——事後江波濤想想,這個面子賣的實在是太值了!

周澤楷住院檢查的醫院距離警部總部不遠,也就十分鐘的車程。這邊江波濤剛下車,那邊就看見有個穿著白色厚重羽絨服,活像個米其林輪胎的中年男人罵罵咧咧的走向一輛白色漢蘭達,他身後不遠處一個秘書打扮的瘦高個正一邊擦著汗,一邊快步追著中年男人。

也許是因為他罵的有點難聽,江波濤不由得多看了中年男人兩眼。察覺到江波濤的視線,已經打開了漢蘭達後座車門的中年男人沒好氣地瞪了過來:“看什麽看!小兔崽子找抽啊?!”

不想因為這種小事而節外生枝的江波濤撇撇嘴,把視線移開了。倒是馬劍林“砰”的一聲摔了車門,繞過車頭站到了江波濤身旁:“幹什麽?在警部總部尋釁滋事?想被拘留直接跟我說!”

穿著一身藍黑色警用大衣的馬劍林不怒自威,加上周身那股子浩然正氣,震得中年男人當時就不敢說話了,低著頭只往漢蘭達的後座上擠,倒是那個終於趕到車旁的瘦高個連連向兩人點頭致歉。最後在中年男人不斷的催促聲中,他才滿臉歉意地坐上駕駛座,開車駛離了停車場。

“那兩個是什麽人?”在電梯間等待電梯下行的江波濤沒忍住多問了一句。

“不太清楚。”馬劍林搖搖頭,“我臨出門時在老齊那兒跟那胖子打了個照面,好像是因為野蠻拆遷什麽的吧。”

“哦。”江波濤點了點頭,也沒把這個小插曲放在心上。

電梯停在了二樓,出了電梯右拐便是警部總部刑偵大隊的辦公室。說是刑偵大隊,辦公室的結構卻像是一般的公司寫字樓,大廳裏右側是三排一字隔板桌,大部分的警員都是在這裏辦公,左側的玻璃房是大隊長和副隊長的辦公室,而順著走廊往裏走則是檔案室、證物室、會議室、休息室等功能性房間。

馬劍林領著江波濤直接穿過大廳往會議室走。

路過大廳的時候,江波濤笑瞇瞇地跟幾個熟識的警員打了招呼,另幾個他只見過幾面的警員則是露出了見鬼般的表情。眼瞧著兩人進了小會議室,便紛紛撲到前輩們的桌前,開始打聽這個一個多月前還慘兮兮的被拘在局裏的年輕人,怎麽今天就紅光滿面的被隊長請到了隊裏。

刑偵大隊副隊長於寧站在辦公室門口重重地咳了兩聲,還沒來得及八卦的警員們連忙作鳥獸散,各自忙自己的去了。

馬劍林確實是叫江波濤過來幫忙認人的,據他說那人正在會議室裏跟施文高在一起。

會議室門推開的一瞬間,正坐在屋裏聊天的兩人一齊望了過來,然後那人就楞住了,江波濤也楞住了因為這個人他正好認識:“咦?王前輩?”

“誒?小江?”王傑希盯著他,明顯是對江波濤的出現感到了詫異。

馬劍林看看王傑希,又看看江波濤,臉上的表情看上去像是松了口氣:“你們認識?”

“對。”江波濤轉向馬劍林點了點頭,“這位是正一道的王道長,我跟小周去B市培訓的時候認識的朋友。”

“你還真是個道士!”聽到江波濤這麽說,那邊的施文高興奮地差點跳起來,“這麽說你剛剛講的那些故事都是真的?!”

“去!小點聲!”馬劍林低聲呵止了施文高,又看了看人來人往的大廳,伸手將江波濤推進了會議室,回身小心地鎖好了門。

“前輩你怎麽來S市了?”江波濤扯了把椅子坐到王傑希對面。

王傑希猶豫了一下,最後只是憋出兩個字:“別問。”

馬劍林也拉了把椅子坐在江波濤旁邊,正好借此機會又好好地打量了他一番。只見王傑希穿著件淺棕色的羊絨大衣,內搭一件白色高領毛衣,毛衣上還別著個造型別致的銀色胸針,一條修身深色牛仔褲配黑色高幫馬丁靴,休閑的根本讓人想不到他竟是個道士。

當然,看上去也就二十七八歲的王傑希也沒有馬劍林潛意識中道士該有的那幅道骨仙風之感,不過他的眉宇間自有一股凜然正氣,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他的左眼似乎比右眼要大上一點,不算有礙觀瞻,反倒隱隱地透出幾分不凡。黑色碎發柔軟服帖,只不過在天靈處有一小簇白發,順著發旋一直搭到前額旁,看上去頗為個性,不知道是不是特意染的。

那邊的兩人又閑扯了幾句,江波濤轉向馬劍林:“馬隊長,你帶我過來就是要我辨認王前輩的身份?”

“嗯……嗯?”馬劍林趕緊回了神,“對,這位……小王道長今天上午的時候,因為有什麽要事,找到我要求調取戶籍檔案。你也知道,戶籍又不是隨便能調取的東西,雖然小王道長出示了道士證,但我又沒跟道士打過交道,不知道他這是真是假,只能請你過來幫忙看看了。”

江波濤被馬劍林的坦然搞得有些哭笑不得:“馬隊長,我又不是什麽能人異士檢測機,我怎麽看啊?”

“你們向導不是能看到很多東西嗎?”這下倒是馬劍林有些奇怪了,“什麽偽裝成人的貍子精、蝴蝶精、桌椅板凳精之類的。”

“精怪之所以能偽裝成人的樣子,是因為他們用自身的精神力造了個‘人’的殼。”王傑希忍不住插嘴道,“向導有的不過是能看透這層‘殼’的眼睛而已,而我是人,沒有‘殼’。如果我只是坐在這裏,光憑看他是看不出來我有沒有異能的。”

“哦。”馬劍林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

江波濤隨後又大致的跟馬劍林科普了一下道家與哨向之間往來的淵源。

在哨向體系還未被發現之前,作為華夏大地最古老的神秘守護者,道家其實一直活躍在維護陰陽世界平衡的最前線,所以歷史的長河中才會流傳著那麽多道士斬妖除魔,殺鬼請神的故事。只不過在現代文明的沖擊下,道教式微,而新生的哨向們則成為了維持特別秩序的主力軍。

雖然體系不同,但道家與哨向維護人世間陰陽平衡的理念是一樣的,所以兩家從很早之前就建立起了合作關系。每一對哨向搭檔都會在建立起精神連接之後,被送到位於B市的道家某地進行特別培訓;而相對的,各地的塔會在道家弟子前往當地降妖伏魔的時候提供相應的幫助。

所以說,其實這一次王傑希想調取戶籍資料,大可不必通過警部,直接去找東塔就行了。只不過現在東塔消失,獲取資料的渠道被停,而王傑希又在特別調查組那邊碰了一鼻子的灰,沒有辦法只能到警部來找處理過“那種情況”的警官幫忙,這一找,他就找到了馬劍林。馬劍林不知道王傑希所說的真假,這才從醫院抓來了江波濤幫他查驗一下。

“……所以,我和小周跟前輩有過交情,他是個值得信賴的對象。馬隊長你只管信前輩的就好了,出了什麽事情我擔著。”江波濤說。

“你擔什麽?”馬劍林瞥他一眼,“現在東塔這個情況,你跟小周連自己都保不下來。”

江波濤撇了撇嘴,馬劍林又轉向王傑希:“小王道長,既然小江說你值得信賴,那麽我就信你一次。只不過,我還是很想知道小王道長到底要這些戶籍資料幹什麽?”

“救人。”王傑希鄭重地說,而馬劍林再問他要救什麽人時,他就閉口不言了。

馬劍林看他這幅樣子,明白王傑希是有什麽不能明說的隱秘,便扶著膝蓋思考了一會兒,道:“……那行吧,既然小王道長有難言之隱,那我就不多問了。那個,文高,你去給小王道長找一下他要的戶籍資料。”

“好嘞!王道長你要啥戶籍資料!”也不知道在等馬劍林和江波濤來的時候王傑希都跟他聊了些什麽,儼然已經變成王傑希迷弟的施文高一聽要給偶像跑腿,那是興奮地不得了,氣得馬劍林差點一巴掌把他拍到桌上。

“近十三年來,由B市遷入S市的所有女性的戶籍資料。”王傑希說著從口袋裏掏出個U盤,遞給施文高:“存進去就行,麻煩了。”

“不麻煩,不麻煩。”施文高樂呵呵地接過U盤,開門調資料去了。

“這臭小子。”馬劍林恨鐵不成鋼的嘀咕著,江波濤笑笑,隨口就問了句:“怎麽沒看見方先生?”

王傑希臉一黑,沈聲道:“別給我提他!”

江波濤看他變了顏色,驚覺自己踩到了地雷,趕忙岔開了話題:“對了,剛剛前輩在跟文高聊什麽呢?能這麽快就把他變成小粉絲?”

“沒什麽。”王傑希神色緩和了些,“就是聊了幾句這裏的風水。”

“哦?”一聽這話江波濤頓時來了興致。

“如果我沒猜錯,這總部大樓原本應該是棟寫字樓。”王傑希說,“其實這裏風水不錯,零神在東,而東方有水,是個旺財之處。樓體設計也還過得去,算是方正穩定。唯一不足的就是著大門不僅是往外突出修建的,而且還多修了個門檐。”

馬劍林聽到這裏不由得心裏一驚,這棟樓原來確實是棟寫字樓,也熱鬧過,只是不知道為什麽成了棟空樓,甚至大半年的時間裏都無人問津。後來正逢警部總部要搬遷,上頭撿了個現成的便宜,把警部總部搬了過來。而這樓也正如王傑希所說的,大門是往外突出修建的,還有個高達三四層樓的門檐,顯得特別氣派。

“就是這大門出了問題。大門外凸,如虎口大張,虎口咬人,聚陰克生,是為一煞,且是風水兇煞中行一的大煞。還好這寫字樓後來改成了警局,陰邪之氣皆被陽剛正氣所壓,不然這樓裏的禍事會越鬧越大。”

王傑希說得頭頭是道,馬劍林聽得雲裏霧裏,倒是江波濤興致頗高地又問了他好幾個有關風水的問題,王傑希都一一解答了。

隨即江波濤話鋒一轉,問道:“前輩,你今天開張了嗎?”

王傑希一楞,頓時就明白江波濤到底在打什麽主意:“怎麽?求卦啊?”

江波濤笑嘻嘻地點點頭,王傑希翻了個白眼。他其實不太喜歡幹這種窺天命的事情,不是因為他算不準,也不是因為害怕洩漏天機有可能給自己招來禍端,而是因為懶,怕麻煩。

然而江波濤剛剛才賣給了自己一個人情,就沖著那些個拿來救命的戶籍資料,王傑希也實在是不好駁了他的面子,只好撚起指決,問道:“算什麽?”

江波濤站起身,附在他耳邊耳語了幾句。聽完,王傑希眉毛一挑,乜他一眼:“算這個?”

“嗯。”江波濤坐回椅子上,嬉笑的面龐上帶著了幾分認真。

“八字。”

江波濤報上了他跟周澤楷的八字,王傑希聽完也不再多問,閉眼掐起了指決。

不多時,他停了指決,開口對江波濤道:“等回了家,沒事的時候多出去轉轉,管管閑事,特別是爨夫的閑事。不出一月,你們所求之事,必有回報。”

江波濤把王傑希的話默記下來,感激地沖他打了個拱手:“謝謝前輩!晚上我請前輩吃個飯吧?”

“晚飯就算了,我還有事。”王傑希搖搖頭拒絕了江波濤的好意,然後他又轉向馬劍林:“馬隊長,我給你也算一卦吧?”

“啊?”馬劍林一怔,“不用了吧。”

“哎呀,沒事的馬隊長,你那就讓前輩算一卦吧,他算卦很準的。”眼瞧著馬劍林不願意,江波濤這還攛掇上了,生怕沒占夠王傑希的便宜。

王傑希不由得乜了過去,嘴上卻是在勸馬劍林:“每日我開第一卦的時候,是見者有份的,馬隊長就當是給我一個面子。”

“對啊,馬隊長你就當算著玩吧。”江波濤雖然知道這什麽“見者有份”的規矩完全就是王傑希順口胡謅的,但也明白王傑希這麽做自然是有他的道理,於是攛掇地更起勁了。

“那行吧。”馬劍林拗不過,只好松了口:“但是我沒什麽想算的。”

“不打緊。”王傑希說著又閉上了眼:“八字。”

“不知道。”馬劍林特別誠懇地道。

“……出生年月日。”

馬劍林只得報上了出生年月日,王傑希掐著指決,嘴裏無聲地念叨著什麽。馬劍林在旁邊看著,越看王傑希越像那種蹲在街邊擺攤騙錢的算命先生,感覺下一秒他就要張口來上一套“施主,我看你印堂發黑,眉間有煞,不日將有血光之災,我這裏有一套開過光的××,逢兇化吉,出入平安,現在只要998,998,開光××帶回家!”之類的說辭。

沒成想,停了指決重新睜開眼睛的王傑希真的開口道:“馬隊長,我看你印堂發黑,眉間有煞,不日將有血光之災……”

他一邊說著,一邊伸手往羊絨大衣裏掏。

馬劍林差點沒忍住笑出聲來。

不過接下來王傑希沒有按馬劍林所想的那樣從懷裏掏出什麽淘寶批發的七星法器,或者道家秘寶,而是摸出了一張黃符紙和一支自水毛筆,筆裏灌著滿滿一管朱砂墨。

只見王傑希將空白符紙鋪在桌上,略作沈吟,便行雲流水地畫起符來,黃紙紅符,一氣呵成。隨後他又從大衣內袋裏掏出了個巴掌大的玉印,明眼人一看印底那層厚厚的朱砂老泥,就知道這印有些年頭了。

一旁的江波濤看見王傑希竟然祭出了玉印,登時眼睛都直了。

老泥幹澀,無法印章,王傑希自口袋裏摸出個裝著清水的小玻璃瓶,滴了滴水在老泥上,也不抹勻,反手對著那符紙就直接下了印。說來奇怪,那滴水並沒有打濕符紙,也沒有暈開紙上的符咒,反倒是將那方印印得清晰無比。

馬劍林湊上去看了一眼,只覺得那印出來的圖案乍看之下像是個迷宮,仔細端詳雖然能看出來是六個字,但他連半個字都認不出來。

王傑希將玉印收好,突然轉向了還在看那符印的馬劍林:“對不起了,馬隊長。”

“啊?”還沒等馬劍林回過神來,他就感到一陣風從頭頂拂過,隨後就是自頭皮傳來的一陣刺痛,馬劍林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氣。

再看那王傑希的指尖赫然夾著幾根頭發,很明顯,這是他剛剛從馬劍林頭頂上拔下來的。

那幾根還帶著毛囊的短發被王傑希用剛剛書完的符紙小心地包好,又從兜裏掏了個裝著白色糊狀物體的瓶子出來——也不知道王傑希在這大衣兜裏藏了多少瓶瓶罐罐——他用指尖沾了一下瓶中的物體,往符紙包的開口處一抹,算是大功告成。

做完這些,王傑希將符紙包交給了還捂著頭頂呲牙咧嘴的馬劍林:“隨身帶著,七日之內,此物會救你一命。”

莫名被揪了頭發的馬劍林沒好氣地正準備開口批評一下王傑希這“封建迷信”的行為,就聽見旁邊的江波濤道:“馬隊長你就收著吧。”

他一邊說著,一邊就從王傑希手裏拿過了那符紙包,自作主張地塞進了馬劍林的襯衣口袋裏。馬劍林瞥了江波濤一眼:怎麽這小子的語氣聽上去透著一股子羨慕的意味???

恰在此時,出去拷戶籍資料的施文高帶著王傑希的U盤回來了。王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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