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尾隨者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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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鑫宏從沒覺得生活是如此令人沮喪。

他是一家私企的高層管理人員,名牌大學畢業,業務能力很強,每天出入S市CBD核心區的各大跨國公司洽談業務,年薪已然過了百萬,公司還在考慮明年提拔他做華東地區的區域主管;不僅趙鑫宏的事業順風順水,他的家庭更是幸福美滿,漂亮知性的妻子去年剛給他生了個大胖小子,結果今年才過就又傳出了懷上二胎的好消息。

事業有成,家庭和睦,人生贏家趙鑫宏幾乎每晚做夢都能笑出聲。

然而再光鮮亮麗的西裝也抵禦不了中年危機的降臨——盡管剛滿三十五歲的趙鑫宏根本算不上中年——生活一直十分順遂的趙鑫宏這兩天突然開始連連倒黴。

首先是工作連番出錯,提交上去的報表不管怎麽修改,數據就是永遠與實際不符,總監當著他的面摔了兩次文件夾;接著就是其他公司的項目負責人因為關鍵時刻無法聯系上他,惱羞成怒地把他告到了董事會,從未受過處分的趙鑫宏第一次挨了批評;就連下屬也越級投訴他,在某些無關緊要的事情上浪費了公司大量的人力資源,不用說,趙鑫宏又挨了一頓臭罵。

心情十分糟糕的趙鑫宏在當天開車回家的路上發生了嚴重的追尾事故,承擔了事故全部責任的趙鑫宏不僅賠了前車車主一大筆賠償金與維修費,他那輛車頭被撞得面目全非的SUV也被送去了維修廠;好不容易回到家的趙鑫宏身心俱疲,處於妊娠期的妻子卻對他疑神疑鬼,趙鑫宏對妻子那種看怪物的眼神十分來氣,結婚三年一直都很恩愛的兩人首次爆發了爭吵,只有半歲大的兒子在旁邊哭得撕心裂肺,當晚趙鑫宏跑去睡了沙發。

好容易捱過了倒黴的一天,可第二天趙鑫宏過的更加艱難。

失去了代步車的趙鑫宏在擠公車時被扒手偷走了錢包,裏面有他所有的證件和銀行卡;他昨天才買的新手機壞了,項目合作人的未接電話刷滿了整個待機屏幕;他的工作還是在反覆出錯,領導和下屬都對他異常不滿,間接導致他的競爭對手拿走了一個本應屬於他的大項目。

一整天什麽事都沒能做成的趙鑫宏枯坐在辦公室裏,在下班前等來了董事會批給他的七天帶薪假期——公司到底還是舍不得趙鑫宏這個人才,針對這幾天他的工作失誤,只當是太過勞累所導致的狀態不佳,這才給了他七天假期讓他自行調整。

這是一個委婉而仁慈的處理方法,但趙鑫宏的心裏就是堵得慌。

“趙經理,今天這麽早就下班啦?”正將一個紙盒遞給快遞員的前臺小鄧看見趙鑫宏拎著公文包出來,忙轉過身來笑瞇瞇地跟他打招呼。一旁的快遞員擡頭瞥了他一眼,隨即又低頭確認快遞單去了。

“啊……嗯、嗯,是啊。”趙鑫宏含糊地回應著,不動聲色地加快腳步走出了公司。

可惡!這女人分明是在看我的笑話!

滿肚子怨氣的趙鑫宏在電梯間裏惡狠狠地踹了墻壁一腳——趙鑫宏的這一腳完全沒有在光潔的陶瓷墻磚上留下一點痕跡,反倒是他那裹在名牌皮鞋裏的腳趾疼得要命。

真倒黴!

趙鑫宏強忍著疼痛,跟沒事人一樣走進了電梯。

提前半個小時下班的趙鑫宏並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在他自詡為“自家後花園”的CBD核心區裏瞎轉悠了好幾圈,為的是找到那個“罪魁禍首”。

——趙鑫宏將這兩天所有倒黴事情,歸罪於一名流浪者。

每個城市裏都有流浪者,一座城市永遠不可能杜絕流浪者的存在。就連在S市這座超級城市的CBD核心區裏,也有流浪者的身影。

趙鑫宏前天下班時就遇到了那麽一個流浪者。

那個渾身臟兮兮的年輕流浪者攔住了趙鑫宏,他跪在地上求他大發慈悲,他生病了,很嚴重的病,再沒錢治療他就會死了——流浪者的套路總是這樣——當時正與合作商通話的趙鑫宏不耐煩地準備繞過他徑直去停車場取車,然而流浪者就是不依不饒。由於流浪者的糾纏,趙鑫宏沒能註意到腳下,一個趔趄差點摔倒不說,正在通話中的手機也被他摔到了地上,刷地一下就黑了屏,再也打不開了。

手機突然被摔壞,嚇得趙鑫宏趕忙又跑回公司用座機給合作商打電話解釋自己並不是故意掛斷了電話,好說歹說,又忙活了一個多小時才算是把事情談妥。

等趙鑫宏再次下班路過小廣場時,那個糾纏他的流浪者早就跑沒影了,而自此之後,趙鑫宏身上的倒黴事就沒有停歇過。

趙鑫宏聽過一種叫“化黴”的迷信說法,說的是如果運勢差的人想改運,可以通過觸摸八字與自己相合,但命格弱於自己的人將自身的黴運分化出去。

毫無疑問,這樣一件損人利己的事情,肯定是要損陰德的。然而這些活著時都過不好的人,他們之中又有幾個會在乎死後之事呢?

媽的,那乞丐就是有問題!

趙鑫宏在街上漫無目的地瞎找了幾圈,自然是什麽都沒找到,這反而使他更加堅定了內心的想法:他一定是被那流浪者“化黴”了,否則那天路上行人這麽多,那乞丐纏誰不好,偏偏跑來纏著他趙鑫宏?

心煩意亂的趙鑫宏站在十字路口看著已然昏暗下來的天色,決定停止漫無目的的搜尋,回家洗個澡,結束自己疲憊的一天。

——但首先他想去街對面的羅森便利店買點吃的,順便再買一包煙。

路邊坐著一個瘦弱的乞丐,每當信號燈變紅,他就朝著等紅燈的人群搖動手裏的臟瓷碗,嘴裏念叨著好人一生平安之類的廢話,那瓷碗裏可憐兮兮地躺著幾個硬幣,搖動起來稀裏嘩啦響得讓人心煩。

正巧在等紅燈的趙鑫宏被這聲音吵得幾乎快要爆炸了,他轉頭惡狠狠地瞪視著那乞丐,毫不掩飾眼神裏的怒意,但乞丐卻對他的目光毫無察覺——他正忙著給一個往他碗裏丟了五塊錢的姑娘磕頭。

乞丐,他媽的又是乞丐!

趙鑫宏幾乎快要爆炸了,他完全無法壓抑內心的煩躁與怒火,於是他做了一件十分過分的事情:趙鑫宏在路過乞丐身邊時飛快地朝著他的胸口狠踹了一腳,然後裝作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過一樣,迅速地混進了過馬路的人群裏。

已經站在便利店門口的趙鑫宏回頭看了一眼,不知道為什麽,他看見那乞丐指著來往人群破口大罵的樣子,心中仿佛出了一口惡氣,胸中郁結的感覺也沒有了,整個人都輕松了不少。

啊,這一腳要是踹在那個狗日的王八蛋身上就更暢快了。

趙鑫宏不無遺憾地想著,轉身就進入了便利店。趙鑫宏在賣面包的貨架前糾結了很久,好不容易才選好了想吃的品種,就在他拎著面包準備去櫃臺買香煙的時候,趙鑫宏看到了櫃臺前的那個年輕人。

一身藍白色休閑裝的年輕人正拿著個紙杯,背對趙鑫宏站在櫃臺旁挑選關東煮,脖子上掛著一副銀灰色的運動耳機。只看背影的話,除了這個年輕人在大冬天穿得有點少之外,其實並沒有什麽特別值得註意的地方。

倒是他腳邊趴著的那只狗,讓趙鑫宏有些感興趣:那是一只白色的大型犬,像是薩摩耶,渾身毛茸茸的,仿佛一朵掉在地上的巨型棉花糖。

話說,店員怎麽讓他把狗給帶進來了?而且這狗還沒拴狗繩。

趙鑫宏曾經被一只沒拴狗繩的阿拉斯加咬過,那狗的主人也是個蠻橫不講理的玩意,看見趙鑫宏被咬不僅不上前把狗牽走,反而在一旁開懷大笑,像是遇見了什麽好笑的事情一樣。自此之後,趙鑫宏對這種不拴狗繩就帶著大型犬滿世界亂跑的狗主人沒什麽好感。

況且便利店這種公共場所一直不允許寵物狗入內,可這年輕人楞是在店員的眼皮子底下,大搖大擺地把狗帶了進來。

還有沒有規矩了?

趙鑫宏盯著那只緊靠在年輕人腳邊的白色大狗,滿臉警惕地走向了收銀臺。也許是察覺到了有人靠近,蜷在地上的白色大狗忽地豎了豎一下耳朵,卻也沒有更多的動作。趙鑫宏小心翼翼地站到了櫃臺旁邊,不敢靠得太近。

“沒有龍蝦丸了嗎?”趙鑫宏聽見年輕人這麽問店員。

“不好意思,龍蝦丸賣完了。”店員回答,“要不,您試試我們家的魚籽仙貝吧。”

“啊……沒有就算了吧。”年輕人頗為遺憾地搖搖頭,又撿了一串魚豆腐塞進紙杯裏。

“拿包天子。”趙鑫宏將手裏的面包丟上櫃臺,順帶著就偏頭朝年輕人翻了個白眼,年輕人仍舊埋頭於挑選關東煮,根本沒註意到趙鑫宏。他沒什麽反應,倒是趙鑫宏腦子裏突然嗡的一聲,當即懵在了原地。

——年輕人的腰上別著一把刀。

——不僅僅是刀,趙鑫宏還看見了他藏在外套下的槍套。

衰神附體的趙鑫宏十分肯定這裏即將變成搶劫案現場:有哪個五好市民的身上又是刀又是槍的?況且能在這個槍支管控無比嚴格的國家裏弄到槍,那麽對方絕對不是什麽善茬。

並不想被卷入搶劫案的趙鑫宏吞了吞口水,在店員的註視下摸遍了渾身上下的口袋,佯裝出自己錢包丟了的樣子——他的錢包也確實丟了——把東西一推,直說自己不買了,然後拔腿就往外跑。

還沒等趙鑫宏跨出便利店大門,他就聽見身後的年輕人溫和地對店員說:“就這些吧。”

趙鑫宏幾乎是蹦跳著逃到了幾米外的馬路邊上,不過他沒有聽見預想中女店員的尖叫。出於一種微妙的好奇心,趙鑫宏躲在一棵行道樹後,回頭向便利店裏望去:年輕人從口袋裏掏出了錢包,拿出了一張五十元的紙幣遞給了女店員;在將找零揣回兜裏後,年輕人一邊拿著裝關東煮的杯子,一邊微笑著向女店員說了謝謝。

整個過程年輕人都表現的十分正常,正常到讓人根本不敢相信他是那種身上帶著刀槍的危險分子。趙鑫宏也有一瞬間的楞神,他甚至都有點兒懷疑是不是自己一時眼花看錯了,說不定他就只是一個遛狗途中跑來便利店買關東煮吃的年輕人罷了。

當然,如果那年輕人沒有站在便利店門口,盯著藏在樹後的趙鑫宏,微笑著露出一口小白牙的話。

在與年輕人對上視線的那一秒,趙鑫宏的頭皮都快炸了,他已經確信這年輕人不是什麽好東西,說不定根本就是沖著他來的!他的身上可還帶著刀和槍啊!

都是那個臭乞丐用他來“化黴”的錯!

趙鑫宏咬著牙,緊盯著年輕人的一舉一動,然後在對方邁腿朝他走來的同時,頭也不回地朝著家的方向狂奔而去。

他太害怕了,以至於沒有註意到完全漆黑下來的天色和突然空無一人的大街。

趙鑫宏也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他只是一直跑,一直跑,直跑到覺得自己差一口就要斷氣的地步才慢慢地停下。此時此刻的趙鑫宏完全沒了平日裏的那副精英形象,頭發散亂,衣衫不整,半蹲在路邊像一條瀕死的魚一樣喘著粗氣。

在平覆呼吸的同時趙鑫宏還不忘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空蕩蕩的大街表明便利店裏的那個年輕人並沒有跟上他。

說實話,那年輕人其實什麽都沒做,但趙鑫宏還是有了一種逃出生天的感覺。他在路邊又站了一會兒,這才慢吞吞地往家走,然而走著走著,趙鑫宏總算是察覺到了有什麽地方不對——天色太暗了,雖說現在是冬季,可這天就算暗得再快也不會在短短十幾分鐘時間內變得漆黑如午夜吧?再說,這條街也太冷清了。

穿著羊毛大衣的趙鑫宏抱著胳膊打了個寒顫,他一點都不覺得自己是走在S市核心CBD區的街道上,盡管周圍高聳的寫字樓仍舊亮著通明的燈火,但路上的行人竟是全不見蹤影,馬路上也只是偶爾有車輛駛過。這條長長的僻靜街道上,只有趙鑫宏一個人的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

這、這太詭異了。

一種異樣的感覺漸漸地湧上趙鑫宏心頭,他十分確信自己遇上了什麽靈異事件或者都市傳說——要不然趙鑫宏完全沒法解釋為什麽這條他無比熟悉的市中心不夜街會突然變得像條郊縣小馬路一樣廖無人煙。

而真正讓趙鑫宏心中一凜的卻是自他身後傳來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不算響亮,間隔也很平穩,說到底這只是一個人正常走路所發出的聲響——趙鑫宏不應該對此感到緊張,甚至是恐懼的——但他敏銳的嗅覺捕捉到了空氣中那一絲若有若無的關東煮味道。

是那個帶著刀與槍的年輕人!

趙鑫宏可以百分之一萬地確信對方是沖著他來的了,一想到那個年輕人站在便利店外沖他所露出的微笑,趙鑫宏的呼吸就控制不住地急促起來,他不敢回頭確認正尾隨著自己的究竟是不是那個年輕人,所以趙鑫宏只能暗自加快了腳步,在這條詭異的街道上越走越快。

到了最後,趙鑫宏開始在這條看不到盡頭的街道上奔跑,他拼勁了全力奔跑著,企圖借此再次擺脫身後那個刀槍在手的危險人物。然而年輕人那不緊不慢的腳步聲始終陰魂不散地敲打在趙鑫宏的耳畔,連帶著縈繞在鼻尖的關東煮香味一起,攪擾得他近乎膽裂魂飛。

他不是人。

一個人的平均步速是絕不可能跟上一個拼命奔跑的逃命者。

他絕對不是人!

氣喘籲籲的趙鑫宏覺得自己已經快到極限了,可他根本不敢停下來,他本能地懼怕著身後的那個年輕人。

漆黑寂靜的陰森寒夜,空蕩漫長的詭異街道,瀕臨崩潰的逃亡者,以及永遠與逃亡者幾步之遙的尾隨者。

這幾者拼湊在一起,竟生出了幾分詭誕的和諧感。

雖然那個年輕人到目前為止只是緊緊地跟著趙鑫宏,並沒有做出什麽直接威脅其生命財產安全的舉動,但趙鑫宏依舊在恐懼著,生怕一旦自己停下腳步,等待他的就是冰冷的刀鋒或者黑洞的槍口。

好在在趙鑫宏在體力徹底透支前,他看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那是一輛即將駛離的公交車,就停靠在距趙鑫宏十幾米之外的公交車站裏,車廂裏亮著燈,看上去裏面有不少乘客,這無疑給了趙鑫宏希望。求生欲讓趙鑫宏迸發出了驚人的潛力,他發了瘋似地加快了奔跑的速度,竟是在短短幾秒的時間裏就奔到了車旁,並成功地擠過已經合上一半的車門登上了這輛救命的公交車。

公交車緩緩地駛離了站臺。

狼狽不堪的趙鑫宏扶著車門上的把手喘著粗氣,眼睛卻是緊緊地盯著車外,他已經透過車門玻璃看到了那個尾隨者。

一直尾隨著他的的確是那個在便利店買關東煮的年輕人,他正略顯驚訝地看著已經逃上公交車的趙鑫宏,而趙鑫宏也終於可以放心大膽地去觀察,甚至是鄙視這個“不是人”尾隨者。比起疲於奔命以至衣衫淩亂的趙鑫宏,這個看上去才二十出頭的尾隨者顯得從容不少,清爽幹練的短發,單薄的藍白色休閑裝和那副仍舊掛在脖頸上的運動耳機,年輕人的一切都跟趙鑫宏先前在便利店見到他時一樣,唯獨一直跟在年輕人身邊的白色大狗不見了。

狗去哪兒了?

趙鑫宏搖搖頭將這個問題趕出腦海,這不是他該關心的問題,公交車已經駛離了站臺幾十米,年輕人早就消失在趙鑫宏的視線裏了,現在他已經徹底擺脫了這個奇怪的尾隨者,威脅已經不存在了。平覆過來的趙鑫宏從口袋裏摸出僅有的兩個硬幣丟進了投幣箱,他現在只想找個位置坐下來,等待公交車行駛到有人煙的地方下車,然後打車回家好好地睡一覺,並且永遠地忘掉這個詭異的夜晚。

然而,甫一轉身,趙鑫宏的心臟猛地就被揪緊了。

——年輕人帶著的那條白色大狗正蹲坐在車廂的走道裏,用那雙殺氣凜然的藍瞳死死地盯著他,喉嚨裏滾動著帶有威脅意味的低吼。

也就是這個時候,趙鑫宏才看清楚,那根本不是什麽大型犬,而是一匹狼。

一匹渾身雪白的狼。

精神崩潰的趙鑫宏爆發出了一聲尖叫,他大叫著將手裏的公文包朝那匹狼丟去,然後毫不顧忌形象地跑到駕駛室,聲嘶力竭地對著司機怒吼道:“快停車!!!停車!!!!!車上有一頭狼!!!!!!!!”

司機微微偏頭瞥了趙鑫宏一眼,聲音聽上去模模糊糊地有些漏風:“這位乘客,請您找位置坐下。”

“快停車啊!!車上有狼!!!停車!!!”

“請您找位置坐下。”

“停車啊!!!你聽不見我說話嗎!!!車上有頭狼!!白色的狼!!!你看看後視鏡!!!這車上有頭狼!!!你是想害死我們嗎!!!!”趙鑫宏拽住了司機的臂膀,並且情緒激動地指著車前的車內後視鏡大吼著讓司機去看,在這個過程中趙鑫宏的視線自然而然地也落在了後視鏡上,隨後他徹徹底底地怔住了。

車內後視鏡裏趙鑫宏身後的走道中空無一物,並沒有什麽白色的狼;而後視鏡裏映出的公交車司機,竟然只有半張臉。

準確的說,只有半張是人臉,司機的另外半張臉,是白森森的可怖骷髏。

——慌不擇路的趙鑫宏逃上了一輛幽靈公交。

嘴裏還含著半顆貢丸的江波濤站在原地,目送著公交車漸行漸遠,一直到它完全消失在視野中之後,江波濤才緩緩地恢覆了咀嚼的動作,並且掏出手機給周澤楷發了條訊息:完犢子了。

幾乎是在訊息發送出去的一瞬間,周澤楷就秒回了一個問號給他。

江波濤慢條斯理地把貢丸嚼碎咽下去,右手飛快地在屏幕上打字道:他上了那輛車。

周澤楷依舊秒回了一個問號,緊跟著屏幕上又跳出一個感嘆號。江波濤笑笑,顯然周澤楷已經明白他在說什麽了,於是他又發了條訊息過去:狗子在車上。

這一次周澤楷沒有秒回他,江波濤也不在意,一邊不慌不忙地吃著貢丸,一邊單手打字跟周澤楷吐槽羅森的關東煮越來越難吃了,而周澤楷遲遲沒有回覆他。事實上,周澤楷兜裏的手機一直在震,不過他現在有點騰不出手去查看江波濤發來的訊息:他遇到了一點小麻煩。

周澤楷並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他只是很普通的以案件調查的名義前來棚戶區打聽消息——他甚至真的帶了證件來表明自己的身份——然而還沒等周澤楷打聽到什麽,那幾個“人”就已經圍了過來。

之所以加引號,是因為在將周澤楷帶入位於棚戶區深處的一個死胡同之後,他們突然變成了怪物:有著血盆大口和鋒利排齒的食人怪物。周澤楷冷眼看著這些身形暴漲了數倍的“熱心群眾”,不動聲色地從腋下槍套裏取出了雙槍。

……

幾分鐘後,周澤楷坐在由怪物組成的龐然屍山上,從容不迫地翻看著訊息,來自江波濤的未讀信息已然超過了六十條,話題也從羅森的關東煮難吃延伸到了家裏的地暖不夠暖和上。周澤楷略去那些無關緊要的吐槽,直接打字道:我覺得,打聽消息這種事兒,下次還是得你來。

江波濤回的很快,也很長:怎麽?是被大姐姐纏上了?還是一個沒忍住又打斷了誰家小朋友的腿?小周啊,不是我說,不要我一不在你身邊,你就火氣這麽大好伐?現在是和諧社會,做人要心平氣和。

周澤楷懶得解釋,直接打開照相功能朝著腳下拍了一張照片——他正單腳踩在唯一活著的“熱心群眾”身上——給江波濤發了過去。江波濤瞬間就明白過來周澤楷那邊發生了什麽,於是又飛快地回覆道:給我個定位,我去善後,小周你先去救人,咱們終點站見。

在收到周澤楷的定位信息後,江波濤慢悠悠地將最後一個魔芋絲吃進肚裏,這才覺得自己有了點幹活的力氣。隨後他翻開手機通訊錄,播通了一個號碼:“餵,馬隊長,有個事兒要麻煩您一下……”

趙鑫宏神情恍惚地坐在公交車中部某個雙人座位的內側,那匹白狼則乖巧地趴坐在他身邊的位子上。

在之前的十五分鐘裏,幾近魂飛魄散的趙鑫宏竭盡所能地想從這輛幽靈公交上下去,不論是跳車,砸窗,甚至是從那個只有半張臉的司機手中搶奪方向盤,他都試過了,但是完全沒有作用。仿佛有一個無形的結界將誤入歧途的趙鑫宏困死在了這輛載送“怪物”的公交車內。

——這輛車搭載的乘客可不止趙鑫宏一個。

每當幽靈公交停下來,都會有一些奇形怪狀的乘客上車,行屍,異種,怪物,甚至是一些趙鑫宏無法形容的東西,他們就像是人類一樣——甚至比人類還要井然有序——地從前門上車,往投幣箱裏丟下錢幣,然後找個位子坐下,安靜地等待著公交車駛往終點站。

車廂內那死一般的寂靜讓趙鑫宏近乎窒息,他完全不敢去看那些可怖的乘客,只能像個嬰兒一樣蜷縮在座位上,竭盡所能地將自己縮成一團。趙鑫宏那壞掉的新手機讓他沒法聯系任何人,也記錄不下他的任何遺言,他只能像個瀕死之人一樣呆坐著回憶自己的一生,懊悔那些自己犯下的錯誤,思念那些至親至愛的人,惋惜那些沒能達成的願望,悲痛那些錯過的人與事。

幽靈公車又一次地停了下來,一個長著兩個腦袋的雙頭人晃晃悠悠地上了車,然後它慢吞吞地走到了趙鑫宏的身邊,似乎是想要坐下。趙鑫宏僅是瞥見對方那兩個粘連在一起的綠色腦袋就幾乎快要嚇暈過去了,好在他身邊的白狼突然直起了身子沖著那雙頭人呲牙低吼,脊背上的白毛全部炸了起來,顯得兇猛異常。而雙頭人倒真晃著兩個腦袋,往公交車後面去了。

趙鑫宏開始覺得先前那名尾隨他的年輕人也許並不是什麽壞人,至少他的狗……呸!他的狼正在保護他。的確,這匹渾身雪白的狼讓好幾個上車之後想要坐在趙鑫宏身邊的“東西”改變了主意,趙鑫宏打心眼裏地感激它,畢竟誰都不想在公交車轉彎的時候被鄰座甩一身腦漿。

窗外的街景幾乎沒有改變過,幽靈公交已經平穩地在這條昏暗無人的郊縣馬路上行駛了近四十分鐘,接上了三十多個乘客,車上剩下的空位寥寥無幾。趙鑫宏心裏清楚,如果這輛公交車繼續行駛下去,那麽總歸會有“什麽”坐到趙鑫宏身邊;同樣的,他也明白白狼對自己的保護並不是永久的,這輛幽靈公車終究會行駛到終點,而在那個終點會發生些什麽,完全不是趙鑫宏所能想象與控制的。

在趙鑫宏惴惴不安的胡思亂想中,有“什麽”上了車,並且坐到了趙鑫宏旁邊。

盡管陷入了胡亂的臆想之中,但神經高度緊張的趙鑫宏在察覺到旁邊有“什麽”坐下之後立馬跳了起來,緊緊地將身體貼在了車窗玻璃上,以期最大限度地避開身邊的這個“什麽”。

——剛上車的年輕人頗為冷淡地瞥了趙鑫宏一眼,顯然是對他的過激反應有所鄙夷。

在看清坐在自己身邊的是個正常人——至少從外表看起來很正常——之後,趙鑫宏松了口氣,緩緩地滑坐回了座位上。而那匹一直趴坐在座位上守著趙鑫宏的白狼現在正將前爪搭在年輕人的膝上,直起身子用鼻尖去磨蹭年輕人的臉頰,身後那條毛茸茸的白尾巴無比歡快地擺動著,活脫脫就是一只正向主人瘋狂示好的大型犬。年輕人伸手搔了搔白狼的下巴作為回應,嘴角不自覺地綻開了一抹淺淺的微笑。

這匹兇猛的白狼是如此親近這個剛上車的年輕人,這就表明他與白狼的主人是熟識的,這就是說,至少他跟先前那名尾隨趙鑫宏的年輕人認識。

那麽這個年輕人並不是來害趙鑫宏的,甚至很可能是來救他的!

思由至此,趙鑫宏情不自禁地就多打量了年輕人兩眼,然而他越看越覺得不對勁,最後趙鑫宏猛地跳了起來,渾身顫抖地緊靠在車窗上,指著年輕人難以置信地叫出了聲:“你、你是那個快遞員!”

正在逗弄白狼的年輕人聞言轉頭給了趙鑫宏一個正臉,而那張臉,赫然就是那個在趙鑫宏今天下班路過前臺時與他有過一面之緣的快遞員!

趙鑫宏的心瞬間就涼了半截:原來他們早就盯上了自己!說不定迫使他逃上這輛幽靈公交也是他們早就設計好的一環!

“你、你是誰!這匹狼的主人又是誰!你們到底想幹什麽!”趙鑫宏快要瘋了。

年輕人並不去看趙鑫宏,他只是低垂著眉眼去揉捏白狼的耳朵,同時淡淡地說:“救你的命。”

“救我的命?!我會死嗎?我為什麽會死?跟那個用我‘化黴’的乞丐有關嗎?這輛車是怎麽回事?你們到底是誰?!又為什麽要救我?——不不不,不管為什麽,你們一定要救我,我可以給你們錢!給你們很多錢!!”求生欲讓趙鑫宏急切地抓住了年輕人的臂膀想要徹底問個明白,卻又在白狼威脅的低吼聲中迅速地撒開了。

面對趙鑫宏一連串的疑問,年輕人抿著嘴角似乎是在思考怎麽回答,而在十幾秒漫長的沈默過後,年輕人放棄了,轉而自暴自棄地從兜裏掏出手機開始查看訊息,同時冷著一張俊臉,擺明了一副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態度。

對未知的恐懼與強烈的不安全感交替侵蝕著趙鑫宏幾近崩潰的神經,他不顧白狼的威嚇,緊抓著年輕人的肩,近乎哀求地說:“求求你了,求你告訴我點什麽吧,隨便什麽都好!哪怕只是這輛破車他媽的到哪個鬼地方才會停下也好啊!”

趙鑫宏越說越激動,到了最後已經近乎咆哮。坐在他們前面的一個人形節肢動物轉過了身,長滿倒刺的口器一張一合,沖著趙鑫宏發出了不滿地呲呲聲音。趙鑫宏吞了吞唾沫,懨懨地松開了年輕人,就在此時年輕人輕聲說了句什麽,但是趙鑫宏沒有聽清楚,所以他立馬問道:“你剛剛說什麽?”

“……”年輕人嚅囁了一下,吐出了趙鑫宏絕對不想聽到的兩個字:“地獄。”

“這輛車,到地獄才會停下。”

江波濤的電話總是讓警部刑偵大隊的馬劍林隊長喜憂參半。

喜的是周澤楷和江波濤這對哨向搭檔多半又幫警部解決了什麽棘手的案子;憂的是他又得絞盡腦汁地在結案報告裏編故事,盡量讓它看上去像是“人”犯下的案子。想象力與邏輯思維能力得到充分鍛煉的馬劍林覺得自己完全可以改行去寫小說,絕對能上亞馬遜圖書暢銷榜前三的那種。

只可惜,意淫歸意淫,還沒有成為作家馬劍林的人民警察馬劍林仍舊得在這個寒風蕭瑟的冬日,從溫暖的被窩裏爬出來,任勞任怨地叫上下屬們一起去出現場。

馬劍林沒有開警車,其實只要是東塔請警部幫忙處理的“現場”,警部基本都不會開警車前往:一來是警車太高調,容易引起群眾的註意;二來是某些“犯罪嫌疑人”根本就坐不進警車。而當這輛經過特殊改造的白色金杯面包車行駛到棚戶區附近的時候,馬劍林就隱隱地有了某種預感。

果不其然,當馬劍林在棚戶區裏七拐八繞,最後在一個死胡同裏找到江波濤時,後者正坐在一堆破舊的木頭箱子上玩手機,隨後他開口的第一句話就讓馬劍林很想打死他:“馬隊長,近期的盧港區人口失蹤案我們已經幫你解決了。”

馬劍林將下屬留在了幾步開外的地方,獨自走上前去面對江波濤:“嫌疑人呢?”

“在這裏。”江波濤指了指身後的箱子,同時他在精神屏障上撕開了一個小口,好讓馬劍林看到“箱子”下真正的東西:“一共五個異種,昆蟲類的,小周只弄死了四個,給你們留了個活口審訊用。”

“呵呵。”馬劍林冷笑一聲,“那我還真是謝謝你們。”

“不謝不謝。”江波濤微笑著擺擺手,然後他突然被馬劍林揪住了衣領拽到面前。

“你哪兒來的消息!”馬劍林咬牙切齒地說:“警部內部信息網對你們的授權已經終止一個多月了!”

江波濤訕笑著打了個哈哈:“馬隊長別激動嘛,東塔在S市這麽多年,自然是有自己的情報網的。”

馬劍林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這才松了手,示意下屬們上前接收“嫌疑人”。同時江波濤完全撤除了精神屏障,那些堆積在一起的巨蟲屍體得以暴露在了眾人面前。馬劍林的下屬都是經驗豐富的老手,幾個身強體壯的抖開屍袋便開始準備搬運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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