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尾隨者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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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另兩個則上前將那個還活著的異種塞進了特制麻袋裏,合力擡著它往巷口走去。

“行了,這裏沒你事兒了。”馬劍林點了根煙,瞥了站在旁邊發訊息的江波濤一眼,忠告道:“今後別‘多管閑事’,現在警部對你們的態度可不比從前。”

江波濤無奈地笑笑,他當然明白馬劍林是在說什麽,同時他也覺得自己應該就這件事向他解釋清楚:“事實上,小周沒有多管閑事,他只是正當防衛——嗯,好吧,防衛過當。”

“哦?”馬劍林挑了挑眉,顯然是不怎麽相信江波濤的說辭。

“小周是為了另一件事來這裏打聽消息的,這些‘嫌疑人’可能是誤認為他是來調查人口失蹤案,就把他騙到了這麽個地方想滅口吧。”江波濤解釋著,最後還頗為惋惜地嘆了口氣:“唉,結果反而被小周滅口了。”

“另一件事?”馬劍林乜了過去,“你們還在查那件事情?”

“沒有沒有,我們就是接了個私活。”江波濤連忙擺手否定著,隨後他像是想起了什麽似地一拍大腿:“哎呀,光顧著說話,我都忘記去找小周了!馬隊長,這裏就交給你善後了,我先走了。”

馬劍林緊盯著江波濤離去的背影,一直等到他轉過彎消失在棚戶區的小巷裏,這才緩緩地吐出了一口煙氣。

“唉,年輕人……”

幽靈公車又在這條似乎沒有盡頭的昏暗馬路上行駛了二十幾分鐘,接上了十餘個奇形怪狀的乘客,現在整個車廂裏幾乎都是“人”了。

趙鑫宏也由最初的驚恐不已,逐漸轉為麻木,他已經知曉了這趟旅行的重點——雖然還不如不知道——在無論怎樣都沒法逃脫的情況下,只能既來之則安之。況且他身邊還坐著一個自稱是來救他命的年輕人,雖然他除了坐在旁邊打消消樂之外毫無作為,可趙鑫宏選擇相信他,事實上他也只能選擇相信這個沈默寡言的年輕人。趙鑫宏其實覺得自己是有點瘋魔了,他是如此盲目地相信著一個今天下午才刻意接觸過自己的陌生人,甚至全權地將自己的性命托付給他去拯救。

可他不這麽做的話,又能怎麽辦呢?細胳膊細腿的趙鑫宏可沒有那個自信,能夠赤手空拳地去對付一整車牛鬼蛇神。

時間又過去了幾分鐘。

一直趴在年輕人腳邊打盹的白狼忽然站了起來,它高昂著腦袋,似乎是在嗅聞空氣中的什麽氣味,隨後它緊夾著尾巴在原地繞了好幾圈,蹲坐下來沒兩秒又開始轉圈,同時隨有輕聲的嗚咽,顯得頗為焦慮不安。趙鑫宏和年輕人同時註意到了白狼的反常,年輕人的臉唰地就黑了下來,他劃開手機的通訊界面,一連發了好幾條訊息給同一個人;而趙鑫宏則是有些慌張地看向年輕人:“這、這狼怎麽了?它不會要吃人吧?”

緊握著手機等待回覆的年輕人抽空瞥了他一眼,搖搖頭表示趙鑫宏想多了。只不過趙鑫宏看著年輕人略顯緊張的神色,隱隱覺得事情沒這麽簡單。

約莫一兩分鐘之後,白狼停止了繞圈的舉動,嗚咽聲也停了下來,然後它輕巧地跳上了年輕人的膝,在上面反覆地踩了幾下似乎是在尋找合適的位置,找到之後它便將自己整個蜷縮起來,窩進在了年輕人懷裏。同時年輕人手裏的手機響了幾聲,顯然是對方回覆了他的消息。年輕人一邊輕撫著白狼的脊背,一邊查看著訊息,臉色也緩和了很多。

趙鑫宏卻是緊盯了年輕人懷裏的白狼,百思不得其解:這匹威風凜凜的白狼忽然間變小了許多,體型約莫只有原本二分之一大小的它更像是一只薩摩耶了。不過趙鑫宏今晚遇到的怪事實在是夠多了,比起會說人話的桌椅板凳,一只突然變小的白狼也算不上太過稀奇。

年輕人終於不再沈迷於消消樂,而是專註地跟什麽人聊著天,手指翻飛著在屏幕上飛速地打著字,一條接一條,刷屏速度堪稱迅猛二字。但是對方回得很慢,趙鑫宏歪著頭湊上去看了一眼,年輕人發消息的速度太快,他什麽都沒看清,只看見最上方的備註欄裏填著一個心形符號。

女朋友啊。

坐直了身子的趙鑫宏情不自禁地就回想起了他與妻子之間甜蜜的點點滴滴,也就是到了這個時候,他才回想起自己是有多愛那個女人。只可惜前途未蔔的趙鑫宏,都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命能夠回家再對她說上一句我愛你。

“那個,你的手機可以借我一下嗎?”暗自抹掉兩滴男兒淚的趙鑫宏做了個深呼吸,調整了一下語氣轉向了年輕人,“我想給我妻子打個電話。”

年輕人看上去有些驚訝。

“我、我的手機壞了。”趙鑫宏解釋道,“我只想告訴她,我很愛她。”

出乎趙鑫宏意料的是年輕人竟搖頭拒絕了他:“你可以回家對她說。”

“我都不知道我還能不能回去……”趙鑫宏看上去非常沮喪,臉上的表情比他得知這輛幽靈公交是開往地獄時還要沮喪數十倍。

“你能回去的。”年輕人說。

趙鑫宏盯著年輕人的臉,內心慢慢地湧現出一種力量,一種讓他相信自己一定可以活下去的力量。這個年輕人的話非常少,但與趙鑫宏僅有的幾句對話中所流露出來的那份從容不迫,仿佛他只是在講述什麽既定的事實一般,讓人完全無法懷疑他所說的任何話語。

那是一種連自然都無法違逆的霸道,仿佛只要他說明天的太陽會從西方升起,那麽明天的太陽就必將從西方升起。

年輕人的這份淡定從容影響著趙鑫宏,讓他安下心來等待著,等待著這輛幽靈公交駛往地獄。

這一次趙鑫宏沒有等待太久,大概也就過了五六分鐘,幽靈公交在轉過一個彎之後緩緩地減慢了行駛速度,而車上的乘客們也開始躁動起來,幾個帶著包裹上車的異形開始檢查起自己的物品,種種現象都意味著這輛幽靈公交快要到站了。

本以為自己已經放松下來的趙鑫宏突然又緊張了起來,畢竟下車之後他將直面地獄入口,他可不想死,更不想直接活著下地獄。

幽靈公車終是停了下來,只有半張臉的司機打開車門並關掉了發動機,所有的乘客都站了起來開始排隊下車,趙鑫宏情不自禁地也跟著那些奇形怪狀的乘客站了起來,他在站起身的同時朝窗外看了一眼,他並沒有看到什麽地獄入口,車窗外的街景還是那條郊縣馬路的模樣,仿佛這輛幽靈公交自始至終都沒有啟動過。

最後一個站起來的乘客是那個聲稱要救趙鑫宏命的年輕人,他伸手拍拍懷裏白狼的脊背將它趕去地上,身手矯健的白狼輕巧地落了地,在原地轉了兩個圈後,便乖巧地蹲坐下來看著年輕人,似乎是在等待他的指示。而年輕人不緊不慢地把手機塞回口袋裏,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然後伸手抓住了趙鑫宏的手腕,這一抓把正專心看著窗外的趙鑫宏嚇了個激靈。

“跟著我,別說話,也別亂看。”年輕人十分嚴肅地說。

趙鑫宏被他的樣子嚇住了,忙不疊地點頭如搗蒜。

江波濤穿著一身單薄的藍白色休閑裝站在寒風裏,手裏拿著一杯全家關東煮,他一邊吃著關東煮,一邊時不時地左右看看,似乎是在等車的樣子。只不過他所站的地方既沒有公交站牌,也不是出租車揚招點——這條黑暗寂靜的馬路上壓根就沒有車輛在行駛。

可江波濤還是等到了一輛公交車。

公交車的車速很慢,從它轉彎進入江波濤的視線開始,這輛公交車足足花了三分鐘才緩緩地在距離江波濤五六米的地方停靠了下來,然後車門緩緩地打開了。那個只有半張臉的骷髏司機下了車,拖著同樣骷髏化的半邊身子慢吞吞地路過江波濤身邊,在他身後四五米的人行道邊上憑空打開了一扇“門”。

徹骨的寒氣在“門”打開的瞬間襲上背心,江波濤不由得皺了皺眉,不同於體感上的冷,那是一種帶著死亡氣息的毛骨悚然。江波濤知道這扇“門”通往何處,也知道這扇“門”對他並無威脅,所以他只是穩了穩神,繼續站在原地嚼著魚豆腐。

周澤楷強拽著渾身僵硬如木偶的趙鑫宏下了車,他視線稍稍一瞥,便看到了站在一旁的江波濤,後者捧著關東煮杯子,微笑著沖他露出了一口小白牙。

趙鑫宏也看見了江波濤,並一眼就認出了他就是先前的尾隨者,便利店的遭遇讓他下意識地就想從周澤楷手裏抽手逃離,只是周澤楷死死地鉗制著他,趙鑫宏沒能抽動。

“跟著我,”周澤楷不容辯駁地說,“看前面。”

趙鑫宏只得硬著頭皮轉向前方,於是他看見了那扇地獄之門,出乎意料的是,那扇門的外表太普通了,普通的就像是一扇房門,只不過這門通往一片混沌。

而混沌的那頭,是地獄。

那些由幽靈公車運載而來的乘客們正排著隊通過那一片混沌,他們井然有序地緩緩前行著,仿佛只是準備回家的上班族在排隊打卡而已。趙鑫宏被自己的比喻嚇了一跳,直覺得自己真是上班上昏了頭。就在他開小差的時候,周澤楷突然拽著他硬生生地轉了九十度,徑直朝著江波濤走去。

——在他們離開隊伍的同時,隊伍裏仍舊有一個“周澤楷”拽著一個“趙鑫宏”在往地獄之門的方向走,“他們”穿過那片混沌,卻沒有消失,而是變成了兩塊魚豆腐掉在地上。

江波濤所站的位置距離他們並不遠,大概也就三四步的距離,一直緊跟在周澤楷身邊的白狼蹦跳著朝江波濤躥了過去,一邊歡快地搖著尾巴,一邊圍著他轉了好幾個圈。而周澤楷也跨步上前,不過兩步就站到了江波濤的面前,還被周澤楷拽著的趙鑫宏就夠嗆,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個狗啃泥。

“怎麽回事?”周澤楷居高臨下的盯著江波濤,他的語氣不是很好,甚至帶著點逼問的意味。

“遇到兩個赤佬。”江波濤笑笑,攤開右手讓周澤楷去看他被磨破的掌心,“別擔心,就是破了點皮。”

江波濤避重就輕的鬼話周澤楷一向是不信的,他只相信自己看到的:既然傷到了江波濤,那這兩個人就絕對不是一般的“赤佬”。

“回家再聽你說。”周澤楷頗為不滿地瞪了江波濤一眼,報覆性地從他手裏的關東煮杯子裏撿了一串北極翅送到嘴邊,惡狠狠地咬了下去。

深知如果自己不把受傷這件事好好地解釋清楚,那麽周澤楷就絕對跟自己沒完的江波濤無奈地嘆了口氣,隨後他蹲下身子摸了摸腳邊那匹白狼的腦袋,白狼乖巧地用鼻尖蹭了蹭江波濤的掌心,然後它忽地化作了一團白色的光,融進了江波濤的體內。

一直緊盯著兩人的趙鑫宏在看見江波濤竟然將化光的白狼融合之後驚出了一身白毛汗,愈發覺得這裏不是自己應該待的地方。

——況且他已經擺脫了來自地獄的死亡威脅。

“我、我是不是,是不是可以先走了?”趙鑫宏小心翼翼地問著,他的手腕還被周澤楷鉗制著,雖然他一直在試圖掙脫,然而周澤楷完全不為所動,到了最後趙鑫宏幾乎是帶著哭腔說:“我想回家。”

“趙先生。”面帶微笑的江波濤轉向趙鑫宏,“你的家在那兒。”

江波濤一邊說著,一邊伸手指向了趙鑫宏的斜後方。

那個方向,是地獄之門。

“不不不不,你搞錯了,我的家在、在……”趙鑫宏停頓了一下——情急之下他竟然沒能想起自己家的住址——於是連忙改口道:“反正我的家不在那兒!那兒不是我的家!”

周澤楷與江波濤對視了一眼。

“也許我不應該稱呼你為趙先生。”江波濤歪了歪頭,似乎是在思考什麽,“我應該叫你趙三。”

趙鑫宏惡狠狠地打了個寒顫,緊接著他歇斯底裏地尖叫起來:“我是趙鑫宏!我是趙鑫宏!我不是趙三!你們認錯人了!我是趙鑫宏!我是趙鑫宏!我是企業高管!我有車有房!我有老婆孩子!我很有錢!我是趙鑫宏!我是趙鑫宏!我是趙鑫宏!趙鑫宏!!”

周澤楷在趙鑫宏第一聲尖叫出聲的時候就已經松開了手,與江波濤一齊急退了幾步。

現在的“趙鑫宏”已經不是趙鑫宏了:一團詭異的黑氣正從他的身上急速地升聚而起,在半空中凝聚成一個模糊的人形,眨眼間那人形便凝聚地有模有樣,那眉眼活脫脫就是另一個“趙鑫宏”!

那由黑氣凝聚而成的“趙鑫宏”虛浮在趙鑫宏的身後,像是操控著木偶一樣,操縱著趙鑫宏向眼前的周江二人撲去。兩人頗為默契的一左一右避開了這一記拙劣的猛撲,同時周澤楷猛地肘擊在了趙鑫宏毫不設防的後腰處,江波濤則是擡手往“趙鑫宏”的背心上一抓,周澤楷回身握住他的手腕,順勢向後一帶。

——操縱者“趙鑫宏”就這麽被兩人硬生生地從“木偶”趙鑫宏身上扯了下來,

將“趙鑫宏”扯落後,兩人再度急退了幾步,各自擺著迎戰的姿勢,生怕“趙鑫宏”會再度發難。然而“趙鑫宏”只是抱著頭跪縮在地上,嚎天動地:“我是趙鑫宏!我是趙鑫宏,我是趙鑫宏……”

“你是趙三。”周澤楷站在原地,淡漠地說。

“不,我是趙鑫宏。”“趙鑫宏”哽咽著反駁,“我是企業高管趙鑫宏……”

“你是靠乞討為生的趙三。”江波濤說。

“不,我是趙鑫宏,有房有車的趙鑫宏……”

”你是流浪者趙三,棚戶區裏有你的家。”

“我是趙鑫宏,我有老婆和孩子……”

“趙三沒有老婆和孩子。”

“我是趙鑫宏,很有錢很有錢……”

“你是病死的。”周澤楷頓了一下,“肺癆。”

自己苦心維持著的幻象終是被人撕破了,血淋淋的現實讓“趙鑫宏”顯出了本來的面目:一個骨瘦如柴的年輕流浪者。他跪坐在地上將自己蜷縮成一團,任由淚水在臉上肆意流淌:“我是趙鑫宏,趙鑫宏,趙鑫宏,我是趙三,趙三,哈哈哈哈趙三……”

“他是不是瘋了?”江波濤擡頭看向周澤楷,後者搖搖頭,表示自己並不清楚:“丟進去吧。”

“不想深入了解一下他變成這樣的心路歷程?”江波濤挑挑眉。

“沒興趣。”周澤楷答道。

“我就喜歡你這點。”江波濤咧著嘴,“‘無情無義’周澤楷。”

諢號乍被提起,周澤楷還有一瞬間的楞神,然後他迅速地反擊了回去:“‘麻木不仁’江波濤。”

周澤楷與江波濤無聲的對視了幾秒,隨即一起笑了起來,兩人就這麽笑著,一左一右地架起陷入癲狂的趙三,隨手將他丟入了尚未關閉的地獄之門。

趙三是一名流浪者。

他不知道自己從哪裏來,也不知道自己要到哪裏去——事實上除了民政部門或者城管部門也沒有人關心他們到哪裏去——地是他的床,天是他的被,萬家燈火是他永遠也無法觸及的奢望。破衣爛衫的趙三卑微地蜷縮在燈火的夾縫裏,依靠別人的施舍艱難度日,看盡世態炎涼。

其實趙三完全可以靠打工養活自己,但是沒有人願意給他機會,沒人會聘請一個骯臟的流浪者。

流浪者只能是流浪者,他是社會真正的底層。

後來,一個拾破爛的老人給了趙三一個家,雖然這個家只是棚戶區的一個小破木板房,但是趙三很滿足,至少他知道自己每天晚上應該回哪兒去了。趙三每天都會上街乞討,他跪在街邊,面前放著一個骯臟的碗。跪著的時候其實很無聊,趙三就開始胡思亂想,他看著光鮮亮麗的白領,幻想著如果自己能夠過上他們的人生,那該是一件多美妙的事情。

在趙三幻想的世界裏,他住著漂亮的房子,開著亮晶晶的豪車,有一個漂亮的老婆,還有好多好多的錢。

多到可以治療肺癆的錢。

免疫力低下的趙三被拾荒老人傳染上了肺癆,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時候,他還在幻想,幻想著自己成為了昨天晚上遇到的那個男人,那個男人穿著一身筆挺的西裝,手腕上帶著一塊鋥光瓦亮的手表,提著公文包行色匆匆,他一定是要回家吧,他的家應該特別寬敞明亮,他還有一個漂亮的老婆,還有孩子,說不定有兩個孩子……

徜徉在幻想世界中的趙三躺在單薄的木板上,身上蓋著一床破布棉絮,臉上含著幸福的微笑,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而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趙三變成了趙鑫宏。

於是趙鑫宏開始接連倒黴。

因為“趙鑫宏”看不懂報表,所以他的工作老是出錯;因為“趙鑫宏”不會用手機,所以他接不到別人的電話;因為“趙鑫宏”不會開車,所以他出了車禍;因為現在的“趙鑫宏”不是流浪者,所以他痛恨流浪者;因為“趙鑫宏”不是趙鑫宏,所以被不是普通人的妻子看出了端倪。

趙鑫宏的妻子叫丁夢蕊,算是江波濤的前輩。

周澤楷與江波濤將昏迷不醒的趙鑫宏送回家的時已是淩晨三點半左右,丁夢蕊還沒休息——甚至都沒有換上睡衣——她一直坐在客廳裏等待他們的到來。

將趙鑫宏丟上床之後,周澤楷和江波濤並沒有表露出絲毫告辭的意思,對此心照不宣的丁夢蕊轉去廚房泡上了兩杯熱茶。

“鑫宏的事情,麻煩你們了。”丁夢蕊將熱茶放到兩人面前,“謝謝你們願意幫我這個忙。”

“沒事的,前輩。”江波濤說,“畢竟我們也有求於您……”

“別叫我前輩。”丁夢蕊笑著看向江波濤,後者察覺到了她眼角眉梢裏掩蓋不住的疲憊,“我可算不上你的‘前輩’,我只是一名逃兵而已。”

江波濤沈默了。

因為就他掌握的資料來看,丁夢蕊的確是一名逃兵:她在從向導學院畢業前夕,因為某種原因,鐵了心地想要退學,前前後後一共提交了四份退學申請。不過由於向導的稀缺性,學院方面一直不願意讓丁夢蕊退學,她的四份退學申請全部被拒絕了,甚至還有校領導專程跑去威脅丁夢蕊,說如果她執意要退學,那麽校方便會與東塔協商,安排她與一名哨兵強制結合。不願意受此威脅的丁夢蕊,當晚便利用逆向過載燒毀了自己的共感系統。

這一連串事件所導致的後果就是向導學院高層經歷了一次大換血,相關校領導被清除出隊伍;向導學院也被重新劃入東塔的管轄範圍之內;丁夢蕊也如願以償地退了學,並獲得了一筆不菲的補償款,從此開始了她的嶄新人生。

——不用作為任何人的附屬品的美好人生。

平心而論,江波濤十分欽佩丁夢蕊:她是一名堅強的女性,自立,自愛,不畏強權,勇敢地與一切不平等作鬥爭。

但這並不能改變,丁夢蕊在東塔的檔案庫裏始終是一名“逃兵”的事實。

江波濤並不想在現下糾結這種問題,於是他想了想,說:“那我叫您學姐吧,畢竟我們也算是在向導學院裏共同學習過,丁學姐。”

坐在他旁邊的周澤楷也跟著叫:“丁學姐。”

丁夢蕊咯咯地笑起來:“得了吧,我從學院出來的時候,小江你都沒滿十四歲,還沒到入學年齡呢。還有小周你也是,你跟我們壓根就不是一個系統的,這是叫的那門子學姐呀?”

事實上,我入學的時間比任何一名向導都早。江波濤腹誹著,嘴上卻沒有說出來。周澤楷不好意思地撓撓臉頰,拿起茶杯想借著喝水的動作掩飾一下尷尬,結果卻發生了更加尷尬的事情:周澤楷猝不及防地被茶水燙得差點把杯子丟出去,一旁江波濤趕緊扯了幾張餐巾紙去給他擦嘴角的水漬。

“小周你是貓舌嗎?”丁夢蕊伸手將茶杯從周澤楷手裏取下來,捧在手中捂了幾秒後又遞給他,“再試試?”

周澤楷拿著丁夢蕊遞還的茶杯,頂著對方鼓勵的眼神,半信半疑地伸出舌尖噴了碰水面:這杯中的茶水果然沒有之前那麽燙口了。

面對兩個小輩疑惑的眼神,丁夢蕊只是笑笑,“這是我的能力,我能夠吸收經手之物熱量,從而控制溫度。”隨後她頓了頓,補了一句:“現在主要用來給我兒子沖奶粉。”

丁夢蕊作為向導的覺醒能力是固有的,並不會隨著共享系統的損壞而消失,所以她會這麽一手也沒什麽好奇怪的。

有了這麽一個小插曲,江波濤自然就將話題引向了他們此行的真正目的:“丁學姐,你知道上個月東塔的事兒嗎?”

丁夢蕊伸手將一縷碎發別回耳朵後面,隨後她點點頭:“我知道,你們就是為此而來的。”

“學姐你知道東塔裏發生了什麽嗎?”江波濤急切地問。

“我不知道,小江,我不知道。”丁夢蕊淡淡地說,“我早就不是向導了,東塔的任何事情都與我無關。”

“可你知道這件事。”周澤楷突然開口道。

“我很難不知道這件事。”丁夢蕊轉向周澤楷,“我在校期間的同學和朋友,他們都是很好的人,就算我退了學,我們之間還時常保持著聯系。”

“直到上個月。”丁夢蕊嘆了口氣,言語裏透露出一種難以言喻的憂愁,“我與他們的聯系突然就斷了,所以我去了幾個朋友家,也得知了這件事。”

“那,學姐你有什麽看法,或者線索嗎?”江波濤緊盯著丁夢蕊的眼睛,後者慢慢地搖了搖頭:“對不起,我已經脫離你們的世界太久了。而且現在的我,只想保護好我的家庭,保護我的丈夫,和孩子們。”

丁夢蕊說著,情不自禁地摸了摸微微隆起的小腹,嘴角勾著幸福的弧度,而她的言外之意也再明顯不過。周澤楷估摸著他們是沒法從丁夢蕊這邊獲取幫助了,便暗中拽了拽江波濤的衣角,江波濤會意地說:“沒關系,我們尊重學姐您的意願。這麽晚了,我們也不打擾學姐您休息了,只不過趙先生醒來之後……”

“按程序來,我都知道的。”丁夢蕊點了點頭,“我丈夫只是個普通人,很好對付的。”

丁夢蕊主動將對趙鑫宏的善後工作攬了過去,兩人也就放下心來,打算起身告辭了。

“小江。”在臨出門的時候,丁夢蕊忽然叫住了江波濤,她用那雙溫暖的手握住他的,語重心長地對他說:“雖然我現在不是向導,但你要相信,我與你的立場,始終是一樣的。”

江波濤張了張嘴,顯然是有些懵,但當他看見丁夢蕊望向裏間臥室時那溫柔如水的眼神,頓時就明白了過來:“放心吧學姐,雖然我沒有能力保護所有人,但我絕對能夠保護好最重要的那一個。”

丁夢蕊笑了。

周澤楷與江波濤並肩走在回家的路上,整個世界都靜悄悄的,只有模糊的蟲鳴隨風而來,所有房屋的窗口都暗著,只有路燈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跟你說了什麽?”周澤楷突然開了口。

“嗯?”江波濤正低著頭,專註地撿紅色的地磚踩,“沒什麽,丁學姐跟我說,她跟我的立場始終是一樣的。”

“什麽立場?”周澤楷好奇地問。

“嗯……不告訴你。”江波濤沖他吐吐舌頭,隨即他拉下臉頗為苦惱地說:“小周,你得背我走幾步,那塊紅色的地磚太遠了,我踩不到。”

周澤楷順著江波濤的指尖看過去,距離他最近的那塊紅色地磚的確太遠了,中間隔了至少七八米的距離。

真不知道這種幼稚的游戲有什麽好玩的。

周澤楷嘆了口氣,還是半蹲下來拍了拍自己的肩膀,示意江波濤趴上來。江波濤乖巧地伏了上去,周澤楷背著他向那塊紅色地磚走去,然後他們路過了它,周澤楷卻沒有放江波濤下來。隨後,他們又路過了很多塊紅色的地磚,但周澤楷始終沒有讓江波濤下來。

江波濤已經趴在周澤楷的背上睡著了。

地平線上的濃稠夜幕正釀造著曦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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