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天開始，幾乎所有同學都對楊睿敬而遠之。

他似乎總是很困，上課一直打著輕鼾熟睡，開始老師喊他幾次都被他銳利的眼光一一瞪回去，再後來老師們也就視而不見。課間，他常常一個人跑出去，或者倚在欄桿上望著天，眼神渙散。

每隔兩三天都有頭發和裝扮古怪的流氓來教室鬧事，但每次都被打回去。教室裏常常能聽到關於他的非議。大家把他的故事當成小說一樣耳傳心受，暗暗罵他是瘟神，害大家不能正常學習。開始有幾個以金香為首的女生跳出來維護，忿忿不平的把大家的非議傳給楊睿聽，而楊睿永遠都是冷酷的表情，並不正眼看她們。漸漸的，那些女生也加入了議論是非的行列。

他照例每天早晨丟一只柳橙給我，我問他："為什麽每天都是柳橙？"他便拍拍我的頭說："你只管愛上這種水果就好了，其他的……噓，秘密……"他一臉無賴。

"可我為什麽要愛上柳橙？""因為你是我女朋友，這個理由足夠了。"我們總是輕松的玩笑幾句，但我從不過問關於那些流氓的事。

中午他總是霸占著我們的餐桌，摻在冉悅，彥石和我中間吃飯。我把他的事情都告訴冉悅，她不但不怕，反而變本加厲的扯著嗓子同他搶位置。楊睿飯菜不夠的時候便毫不客氣的直接夾起我們盤中的食物，冉悅氣鼓鼓的白他一眼，打掉他筷子，端起菜吼："餵狗也不會給你！"然後順手連菜帶汁一股腦倒在彥石碗裏。

彥石嗆一口飯，一臉無辜。我笑得吃不下。楊睿揚起嘴角，酷酷的離開。冉悅仰起頭，面帶勝利的微笑命令彥石："不許剩飯！"

傍晚楊睿偶爾騎著他的摩托載我回家，每次出場無不灰塵彌漫。冉悅拼命咳嗽，實在忍無可忍，跺著腳大叫："再騎著這只破驢出現在我面前，小心本小姐一把火給你炸了！"但冉悅的詛咒並沒有任何功效。楊睿仍然騎著摩托揚起漫天灰塵，一臉挑釁的盯著冉悅。每次冉悅的白眼還沒來得及瞪回來，楊睿已經載著我絕塵而去。

我躲在頭盔裏好笑："這兩個人真是冤家。"

周末我和冉悅正關在屋裏覆習功課。

課本才翻了幾頁聽到窗外一陣熟悉的喇叭聲。我打開窗，一個柳橙飛進屋來，落在床上。冉悅和我探頭出去，只見楊睿單腳撐著摩托，痞痞的對我們笑。

"出來！"他命令。

"不行！"冉悅拉住我，"我們要準備考試，不能跟你這流氓混。""那我就在這按一天喇叭。""你按你的，我們全當驢叫。"冉悅嘴上得意。

"一邊按一邊大喊'冉悅冉悅我愛你'，最好你父母和鄰居也能全當驢叫……"看著楊睿賴皮的壞笑，冉悅火冒三丈，恨不得從窗戶直接跳出去。

"算你狠！"她用最快的速度出現楊睿面前。

"本小姐親架了，有話就說，有啥就啥！""對不起，本少爺只想見雨合。請回……"一個穿大睡裙的"小姐"，一個冷酷的黑衣"少爺"在街上吵的不可開交，經過路人甲已丙丁紛紛投來耐人尋味的目光。

我穿著拖鞋、蓬松著頭發站在冉悅身後。楊睿吵夠了，用力拉過我，安全帽丟在我懷裏，壓低聲音說："上車！"楊睿的話是威嚴有力的，任何人都無法拒絕。我跳上車，冉悅再次敗下陣來。

車子開動的一瞬間，我忽然清醒過來。天啊……我身上也穿著大睡裙……可是……冉悅震天動地的聲音已經遠了："楊睿！你給我記住……"

游樂園裏，人山人海。

孩子們手裏牽著五彩輕氣球，舔著棉花糖，在夢幻般的肥皂泡泡中嬉戲。陽光灑在他們天真的臉上，折射出鮮艷可愛的花朵。我看著盛裝打扮的人群，低頭看自己腳下拖鞋，真希望練過傳說中的縮骨大法。

"楊睿！送我回去！"楊睿故意學身邊經過的游客，用異樣的目光打量我，一臉不正經。

"以後不許直呼我姓名……叫我……少爺！"怎麽會有人這麽自戀。我好氣又好笑，答一聲："奴婢遵命！""恩，很好。"他揚起嘴角滿意的拍拍我的頭。

"少爺……現在能不能送我回家？""記住，本少爺不是你的車夫！""難道你要我一路乞討走回去嘛！""恩，這打扮很適合。""真想一頭撞在棉花糖上！"沒想到我說完這句，他轉身從路過的小孩手中搶劫了一朵棉花糖塞到我手裏，"實現你的願望，不要客氣。"身旁的孩子含著眼淚看他的棉花糖，又滿眼恐懼的看楊睿，哇一聲坐在地上大哭起來。我趕忙跑過去拉起孩子，把棉花糖塞回他手中，孩子抽抽小鼻子，無辜的看我，喊著爸爸向前面跑去了。

我抹一把汗對著一旁看熱鬧的楊睿："楊睿！""叫我什麽？"他挑著又黑又濃的右眉。

我徹底認輸，聳聳肩嘆口氣，假裝無視周圍的目光，眼神向遠處的風景飄去。透過樹枝，隱約可以望到遠處那座屬於童年的摩天輪正緩慢上升。

"哇！摩天輪！"我立刻忘記套在身上大睡裙。

"沒見過？"楊睿嘲笑。

"哦……小時侯常來……"爸爸拉著我的手坐在摩天輪裏的情景浮現在眼前，"爸爸去世以後就沒來過了……"他驚訝的望著一臉落寂的笑容的我。但連我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麽要對他說這些。

"呵呵，好吧。"他堅硬的手指拉起我跑在人群裏，跑在公園的林陰路上，"今天要把整個游樂場玩遍！"

雲霄飛車，急流勇進，海盜船，太空船，碰碰車……我們叫著笑著，像孩子一樣拋開所有煩惱，盡情享受快樂。他不停的塞給我棉花糖，冰糖葫蘆，糖稀人。童年所有美好的記憶重新回到腦海。父親溫暖的大手；路邊攤插滿巧奪天工的孫悟空糖人；飄雪的小巷深處"冰糖葫蘆"的叫賣聲……

楊睿一只手塔在長椅靠背上望著來去的游人，眼睛裏彌留著深深的迷霧。他的心思，似乎沒有人可以看透。我喝著奶茶靜靜坐在他身邊，擡頭看天空漂流的雲。父親一定在天上看著我吧？因為今天很晴朗呢。

"合，你很愛你的父親吧？"楊睿忽然開口。而且，他叫我合。

"恩。"我對他笑笑。

"你很幸福。在這個世界上，能有一個人可以愛，就已經很幸福了。"他不是大家面前的楊睿。他終於願意對我坦露內心了嗎？

"你呢？也有很愛的人吧？""曾經有。但不是父親……我沒有父親！"我看著他緊握的拳頭不語。不遠處，一個穿花裙紮著羊角小辮的女孩正纏著爸爸要冰淇淋。

"合，你是幸福的。"過了很久，他才低低的說，"我甚至沒有見過父親，他大概拋下我和母親去海外了。在我童年的記憶裏，沒有游樂園，沒有摩天輪，只有母親的眼淚。我剛懂事的那年，連母親也丟下我服藥自殺了……我是被外婆帶大的，她告訴我，每個月都有一筆生活費從海外寄過來，大概是父親。小學畢業的時候，外婆也離我去了，只好寄宿在舅媽家裏。初中三年級，我剛滿十五歲，又被舅舅趕出家門。""所以你加入黑社會？""黑社會？你也相信那些謠言？無稽之談！……他們只是勒索中學生的小幫派……而且，我與他們勢不兩立。""哦……可是他們不斷來找麻煩。你以前不是老大？不是他們的少爺？""是，但現在我的仇人變成老大了。""仇人？"我看著身邊忽然緘默不語的楊睿。此刻坐在陽光裏的他，過去的生活卻像一本悲情小說。如過換成任何我認識的人對我說這些，我一定會認為他們在逗我開心。但是面對鋼鐵般的楊睿，我相信。

"所以你轉到我們學校來了？"我換一個問題。

"對。""你怕他們嗎？"楊睿臉上的疤痕顫動，"你說呢？"我知道，他不怕……但是……

"為什麽？""我想換一種生活。""我是問，為什麽你剛來那天就說要保護我？"他眼睛裏有什麽一閃而過："因為，你看起來很虛弱，有距離感……""呵呵，現在你覺得呢？""現在沒有那時侯乖！"他伸手彈我額頭。

"好疼！"我責怪著，閃開他第二次偷襲，"懲罰你去買冰淇淋！""膽敢懲罰本少爺！你去！"我還沒看清楚，他已經成功進行了第三次偷襲。但是這次，他輕輕彈在鼻尖上。

"哼，欺負人！"我佯怒著別過頭去。

"好吧，我們拋硬幣……正面我去反面你去。"我爽快的答應："好！"一枚硬幣在陽光裏閃著耀眼的光芒翻轉，我們屏息睜大眼睛，啪啦，硬幣落地。

"嘻嘻……"作為輸掉的補償，我送他一個燦爛的笑容，"願賭服輸！"

這是美好的一天。太陽，星星，都閃耀著快樂的光。

在彩帶般的晚霞中，摩天輪升到最高點，整個城市一覽無餘。我舔著冰淇淋大叫："原來在高處看夕陽這麽美。""為什麽喜歡看夕陽？"揚睿倚在座位上，右腳蜷起來踩著作為邊緣，胳膊剛好搭在膝蓋上。"夕陽給人溫暖，安靜的感覺。"我笑。

"以前有個女孩也喜歡看夕陽。但是與你的原因不同，她說看著夕陽的時候就會有很多浪漫的幻想。""你很喜歡那個女孩，對嗎？"楊睿望向窗外，夕陽在他剛毅的輪廓上鍍一層溫暖的紅光。

回到家中，冉悅還坐在我屋子裏背書。聽到我開門，她從床上跳起來拉住我。

"合！你終於瘋回來了！那個人實在過分！明知道你心臟不好還帶你跑來跑去。"她抱怨。

"呵呵，他帶我去游樂園。""什麽？！"冉悅上下打量著我。

拖鞋、睡衣、蓬松著頭發。

"這樣子也能去游樂園？！還瘋了一整天！我還以為你們又去裸奔了呢。""裸奔？""裸著腳奔跑……哈哈""嘻嘻……"我傻笑一個。

"今天彥石來過。""哦……"彥石來找我？

"他說把這個交給你……"冉悅神秘兮兮的從背後拿出一封信，在我眼前抖了抖又藏回背後。"一封來自遠方的信，你猜是誰？""誰？""哈，先把今天的事一五一十講給我聽……不然……"冉悅又跳回床上，把信坐屁股下面，盤起雙腿，做準備傾聽狀。

"悅悅，你同楊睿一樣賴皮！""哼"冉悅扭頭，"請不要把我跟那個人相提並論！""其實他的身世很可憐的……""這是什麽表情，維護他？幫他說話？合！合！你真的愛上他了？""不，不是愛。愛一個人怎麽可能這麽快！""小說裏的主角不都是一見鐘情嘛。""呵呵，不知道為什麽，我總是很想了解他，保護他。""保護他？他不是也說要保護你麽？""是不同的保護。他不被理解，也沒有什麽親人和朋友，很孤獨的樣子……呵呵，雖然外表看起來很兇，很強。但他的心需要被一個人保護……""哦……小說看多了吧？"冉悅托著下巴看著一臉認真的我，"把自己當成守護惡魔的天使了呢。""嘻嘻，悅悅你也是我的天使……""少來，我可不想長一雙沈重的翅膀。"冉悅抽出剛才的信，擋在我視線前面，"你的天使，在這裏呢。"

信封上，清秀的字跡寫著我的名字，右下角的落款是——原野！

原野寫信給我了，原野在遙遠的草原上寫信給我……

冉悅拿開我眼睛前面的信封，用手指摸掉我剛剛滾落在臉頰的淚水。她把眼睛整個貼到我眼睛上，仔細研究我的眼淚，輕輕責備道："愛哭鬼！就知道你是這個反應……合，你身體裏為什麽有那麽淚水……"我破涕為笑，打開信封，兩張照片掉出來。一張是遼闊無際的草原，高遠無雲的藍天下，綠草深深隨風搖擺。一張是草原落日，地平線上，橙黃，藍紫，朱紅的光鋪灑在天與地的盡頭。我怔怔的對著照片中美景，原野清秀的笑容浮現眼前，他的聲音交織著我的聲音在耳邊回響。

雨合：這裏的晝比夜要長很多，想念你的時間也變得很漫長很漫長……

還記得我們一起看落日的時候，你坐在臺階上說的話嗎？

你說：如果可以，你想變成鳥兒快樂的飛翔。如果可以，你想飛到遠離城市遠離煩惱的桃花源，在青山綠水之間，在屋舍儼然雞犬相聞的小村落裏，平靜的生活。

我答應過你，一定要幫你找到那樣的地方。

雨合，現在我終於找到你說的桃花源了。

這裏的草原和天空接壤，騎上駿馬就能夠自由奔馳。這裏的牧民淳樸善良，會端出奶酒和大塊手抓羊肉招待遠方的客人。呵呵，可惜我還沒有學會喝酒……

但是這裏的日落沒有校園裏美。一個坐在草原上的時候我想起看過的一句話：如果喜歡的人不在身邊，再好的美景也暗淡無光；如果同喜歡的人在一起，廢墟也如同天堂……

雨合。現在的你好嗎？身體康覆了吧？有沒有像答應我的那樣，快樂的生活呢？暑假我會回去看你們的。呵呵，現在的我已經迫不及待了……

原野

淚水打濕了顫抖的信紙。我泣不成聲的對著冉悅笑，抱住她，鉆進她懷裏，告訴她原野會回來看我們……

冉悅拍一拍我的背："合！不哭……原野他一定想看到快樂的你。從現在開始你要一直快樂下去，然後用最好的笑容迎接原野啊。""恩。"我抹著眼淚爬起來。

"還有，從明天開始，不要再理睬楊睿。"冉悅心疼的看我，"答應我，合！"

我沒有答應冉悅。因為如果不去理睬怎麽去守護他的心靈呢？楊睿需要我。

周一例行升旗儀式。楊睿照例來的很晚，在全校同學和老師的矚目下，他一手插在口袋裏，一手拉著肩上的背包在旗桿下面頭也不臺的走過去。

正在講臺上訓話的校長拍拍話筒，幹咳了兩聲，楊睿打一個哈欠還是對他視而不見。

楊睿轉來短短幾個星期，已經成為全校的知名人物。他無視任何人，包括校長和各種領導，老師們習慣了他的鼾聲，連校內的"恐怖"小團夥也尊稱他一聲"少爺".年級主任視他為眼中釘，一直蹲點盼著捉到他違反紀律，好有充分的理由勒令他退學。然而他又安靜老實的不得了，連之前那些彩雲頭發的小流氓也不再找來，單遲到和上課睡覺罪名怎麽能成立？所以被列為危險分子的楊睿在眾目睽睽之下，游蕩在校園裏，任何人奈何不得。

升旗儀式結束，楊睿扒在桌上打鼾。

"楊睿！"金香怒氣沖沖的搖他。

難道她不知道打擾楊睿睡覺是不成文的禁忌？全班同學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實，靜觀事態的發展。

楊睿擡起頭揉揉眼睛。"什麽事？""以後，請你尊重校長！""哦？關你屁事？"一把暗箭從他眼睛裏射出去。

金香憋紅了臉，硬著頭皮繼續說："校長是一校之尊，你無視他就是無視校紀。""你想怎麽樣？""我希望，"金香的聲音越來越小，"我希望你至少尊重我父親。""原來那老頭是你父親。如果我說不呢？"金香猶豫了一下，壯著膽子說："那我就會把這張照片在全校同學面前公布！"說著金香把一張照片舉到楊睿面前。全班同學被她勇敢的舉動震驚。

楊睿盯著照片，臉上的疤痕抽動了一下，教室一陣寒風吹過，他身上散發著陰冷的氣息仿佛在天花板上形成一個急速擴大的宇宙黑洞。

"你是在威脅我？""是……不……我只是……"金香已經語無倫次。

"你知不知道從來沒人敢威脅本少爺！""我只是想……"金香辯解。

"照片哪裏來的？""你夾在課本裏……我……""你翻過我東西。"楊睿的聲音鐵一樣壓在每個人心上。

金香的臉色由紅轉白，又由白轉綠。照片啪啦一聲從她瑟縮的手裏滑落到桌上。楊睿殺人的目光卻沒有離開她陣青陣白的臉。

"你跟雨合什麽關系，不用我說大家早就知道！""什麽關系？"楊睿問出這句話，金香的底線已經完全崩潰，一屁股攤在地上大哭起來。

這時候年級主任風風火火沖進教室。他拉起地上的金香尋找目擊證人："楊睿是不是打人？"沒有人敢出聲。

他手指敲打著楊睿旁邊的座位："你告訴我，楊睿剛才是不是打了金香？"旁邊的男生看看年級主任要挾的眼神，又看看一臉陰冷的楊睿。站起來低聲否認。

我望著楊睿黑暗的背影，除了忿怒，那背影裏還有深深的心痛和孤獨。

中午他照例丟一只柳橙給我。沈默著走出教室。食堂裏也沒有看到他的黑色身影。他在在意金香的話嗎？那張照片與我有什麽關系？

冉悅見楊睿不在興致格外好，成功氣走了幾個搭訕的男生，然後同彥石說笑著用完午餐。

回教室的路上彥石走在我身旁問："今天為什麽不開心？"我隨便笑笑。他又說："楊睿為什麽沒有來吃午飯？"我搖搖頭，留下原地悵惘的他進教室去了。

教室裏，黑色身影低頭端詳著什麽。

"因為金香的話嗎？我不在乎他們非議。"我走到他身旁。

"哦，"他似乎在考慮什麽，"不是……""為什麽沒有一起吃午飯？"楊睿擡起頭，眼神空洞。"你想知道？"他緩緩舉起一張照片。照片裏，楊睿穿著寬松的大T恤，笑容稚氣。他身旁，一個白衣裙的少女親昵的挽著他手臂，眼睛笑成一道明亮的彩虹。

我忽然明白早上金香的舉動。她一定是錯把照片上的女孩當成我，想借此威脅楊睿。但是，照片上與我相象的女孩究竟是誰？

"她是我的表妹。"楊睿啞著嗓音。"兩年前離開我，去了天堂。""哦。"我看著楊睿臉上的傷疤，不知道該說點什麽。他悲傷的臉，讓人憐惜。

"兩年前，臨近中考。我無家可歸，每天露宿街頭被小流氓勒索。那一天，下了很大的雨，表妹出來找我，剛好遇到一個流氓拿著匕首強迫我交錢出來。他把我的臉劃傷了，表妹沖上來推開流氓攔在我面前，掙紮中，匕首刺進了她的手腕……舅媽一直以為她割腕自殺……我沒有勇氣告訴舅媽，表妹，是因為我而死的，是我殺了她……合……"楊睿把一切都說出來了，他低沈沙啞的嗓音回蕩在教室裏。我的眼前劃過一條閃電，心臟撲通撲通慌亂的跳動。

"她，與我很像，對嗎？"我輕輕按住他戰抖的手，"讓我代替她，繼續保護你，好嗎？"楊睿的擡起頭，不可置信的看著我，很久，他小心的問："真的？""恩。從現在起，我要保護你，楊睿。"

正午的陽光，照亮著教室的每一個角落。我笑笑的對著幾乎感動到落淚的楊睿。他忽然彈一下我的額頭，恢覆了痞痞的笑容。

"剛才叫我什麽？！""好疼！"我抗議。

"肚子叫了，去買東西給我吃。""為什麽？！""你不是說，要保護我？這麽快就不算數了？""哼！自己動手豐衣足食！聽過沒？！"我以最快的速度回去自己的座位。幾個同學陸續用餐回來，我低著頭看書，腦袋耳朵裏全是剛才的對白。

"誒，放學以後，一起看夕陽，怎麽樣？"楊睿站在窗外逆著光對我笑……

冉悅聽我說完要與楊睿看一會兒夕陽再回家，立刻暴跳。

"合！不要再理睬那個家夥。"她拉住我，指著我身後楊睿噴火。

"不好意思，合已經是本少爺的人了。"楊睿撇開冉悅，一只胳膊把我夾他胸前。

"楊睿，我警告你！不要過分！"彥石出現在冉悅身後。

"你有什麽資格警告我？"楊睿說著用兩枝胳膊把我摟在懷裏，下巴墊在我頭上，"合是我楊睿的女朋友！有膽量來搶。"彥石低著頭，緊握雙拳，一副即將爆發的模樣。

"楊！睿！"他低吼，一拳直沖到眼前。而楊睿伸手一擋，輕松握住了彥石沈重的拳頭。

我掙紮一下，叱道，"鬧夠了沒有！"楊睿很有玩味的揚起右邊嘴角。甩開彥石的拳頭："你根本不是對手。"說時遲那時快，彥石又一拳沖過來。楊睿又輕松擋掉，動作快的看不清楚。

"一定要打的滿地找牙才清醒？"楊睿冷笑。

我推著彥石把他們分開，冉悅也攔到兩人中間。

"不要與這個流氓計較，"冉悅拉住彥石，"我們走！"她又對著楊睿："七點鐘之前把雨合平安送回家，一根頭發也不能少！"冉悅拉著彥石走遠了。

"他們是真正的朋友。"楊睿說著，拉起我的手，"走，我們去操場看夕陽！"

操場上，男生們正進行一場激烈的足球賽。帶球的藍五號左閃，一個假動作，輕松過人。紅方飛來斜鏟，他腳下一勾，球旋轉著騰空而起，隨他跳過對手。面前只剩首門員對陣，眼見要進入對方禁區，五號擡腳，一個漂亮的射門！隨著隊友的歡呼聲，藍五號掀起球衣蓋在頭上，滿場飛奔，汗水在夕陽的餘輝中閃成透亮的水晶。

我和楊睿晃著雙腳，坐在操場邊的雙杠上。他拿出一個柳橙慢慢剝開，分我一半，自己大口嚼起來。

"彥石的球，踢的比他還要好。""哦？"楊睿看我。

"他是校隊隊長呢，很風光吧？""你在為他驕傲？""呵呵……""總有一天，我也要做一件值得你為我驕傲一輩子的事情。""啊？"我轉頭看到他臉上的疤痕，"你也很了不起呢。""真的？""真的！出拳又快又準！哈哈。""你在嘲笑我！"他斜斜盯住我。

"呵呵……從那次以後……你才開始打架的？""哦。""我早說過，你以前是乖乖生。""我以前的理想，是考上最好的大學……做一名建築設計師。""建築設計師？""合，你看過盧浮宮的入口嗎？像水晶金字塔一樣莊嚴、剔透。我在一本雜志上見到過，那時侯我就想，有一天我也要設計出那樣漂亮的藝術品。""恩。"我點頭。

"不過現在都不可能了。我想象不出自己以後的樣子……"楊睿跳下雙杠，雙手插進口袋斜倚在我身邊說："以前表妹同我在一個班，坐一張課桌，她總是誇我聰明，她說有個全班第一名的表哥是她的驕傲。於是我很努力很努力的學習，為了讓她更加驕傲。每天放學她不想回家，我就陪她坐在操場上剝柳橙，看夕陽，直到天黑……""呵呵……我終於知道了柳橙的驚天大秘密……"我看著手中半個橙子，微笑著說，"作為交換，我要告訴你，你表妹也很喜歡你呢。""哦？"他擡起頭看雙杠上的我，像是在問：你怎麽知道？

"我看到桌子上用紅蠟封住的心形了……是她寫的，對嗎？""她是個天使一樣的女孩。""那我呢？""這是嫉妒？"他嘲笑我。

"讓我替她做你的天使吧。"我擡起頭看天。爸爸會在天堂裏看著我嗎？"有一個人對我說過，即使愛的人不在身邊了，他們也不會離開我們。他們會在天堂的某處，為我們祝福的……""說這些話的那個傻瓜是誰？彥石？""呵呵……"我傻笑。

"合，你也是天使一樣的女孩……第一次看到你，我就知道，你是上帝帶給我的另一個天使。""所以從那時侯開始，我就是她的替代品了對嗎？"楊睿不再說話。我對著天空暗淡的濃雲揚起臉微笑。我對爸爸說：做了別人的替代品，我不懊惱，我只是很想保護他，他同我一樣，因為失去過愛的人而封閉著自己……

一陣風吹過，一滴水落在我臉頰。爸爸，是你在為我哭泣嗎？

"咦？下雨了！鬼天氣！"楊睿咒罵。

我跳下雙杠，踢球的少年們已經散去。

楊睿看看天說："不早了，我送你回去。"話音未散，豆打的雨滴啪啪落在我們身上。兩秒鐘以後，大雨嘩啦啦傾盆而下，站在操場裏的兩個人瞬間變成落湯雞。

我苦笑："總算見識了什麽叫瓢潑大雨。"楊睿脫下上衣扔在我頭上，雨水順著她的頭發流過臉頰，流到他骨架突出肌肉結實的肩膀上。

"看什麽看！快走！"他拉起發呆的我的手腕往前跑。

我腿一軟坐在泥裏。"怎麽辦？剛才跳下來挽到腳了……""我背你。"他說著蹲下身去。

楊睿背著我快步跑在雨裏。我雙手撐起他的上衣在頭頂上，手臂不經意碰觸到他滾燙的皮膚。

"這樣跑在雨裏很浪漫呢。"我笑，"不如我們再跑回去繞操場一周。哈哈""你腦子進水啊！會生病的！"他繼續往前跑。

他的黑色摩托已經近在不遠處了。

這時候嘭的一聲巨響，大雨被炸開一道裂縫。

楊睿背著我停在原地，遠遠看著摩托車在熊熊烈火中倒在地上。火光沖破傾盆的大雨，直指壓迫著天空的大片烏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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