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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以外,最喜歡的章節——(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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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以外,最喜歡的章節——(42)

沒找你要錢已經是網開一面了。”

少年聽聞,放開手臂,急忙用手去捧地上的汙穢,往桶裏一次次裝去,“我、我把這些肥料給您裝好,您把錢給我結一下吧,我真的很需要錢,求求您,求求您。”

他的語氣十分卑微,頭幾乎垂在了地上,雙手不停捧著臟物,一聲又一聲地哀求著。

“我說了,快滾!”男人顯然已經失去了耐心,他瞥了少年一眼,一把奪過塑料桶,向遠處頭也不回地徑直走去。

少年跪在地上,心中急切,眼淚啪嗒地落在了滿是糞土的手心,陽光燦爛,可他的心裏卻陰雨連綿,他已經記不清這是自己第幾次失去工作了。

他是個童工,沒人願意和他簽合同,他拿到的錢更是少之又少,別人隨口的一句話,他便再也沒有了賺錢養家的機會。

這個本屬於大人的責任,現在全部壓在了他瘦小的肩頭。

耳畔傳來陣陣風聲,好似空氣都在嘲笑他又臭又臟,他從地上緩緩站起,心頭好似被壓了千斤巨石,這感覺比剛剛被男人踹的時候還要疼痛。

少年拖著疲憊的身子,只能先往家慢慢走去,蘭花鎮的景色不算旖旎,只是中規中矩,這裏生活的人很多,也很雜,每個人都在忙碌著自己的生活,沒有人會多看他一眼。

他努力憋出一個笑臉,推開了單元樓的家門,家裏有妹妹在,總是會被打掃得幹幹凈凈。

少年輕聲道:“峰弟,蘭蘭,我回來了。”

“噓……”魏蘭聞聲,從屋內踮腳跑出,臉上滿是歡喜,悄聲道,“大哥,二哥他才吃完藥,剛剛睡下,你今天怎麽回來得這麽早?平時你不都是工作到深夜才能回家嗎?”

魏東低下腦袋,他不敢告訴妹妹自己丟了工作的事情,魏峰重病臥床,魏蘭年齡尚小,掙錢這種事情,只能由自己承擔,他是全家的頂梁柱,是弟弟妹妹的希望,他必須振作起來。

“高老板說我表現得不錯,就、就放了我半天假。”

魏蘭的小臉雖然臟兮兮的,卻比花露還要水靈三分,即使是清寒的家境,也掩蓋不住她全身由內而外散發的姣好。

她才剛走到門口,只見魏東衣服上一片臟汙,一股惡臭撲面而來,她下意識地皺起了眉頭,又捂住了鼻子。

魏東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衣服,不好意思地輕輕一笑,低聲回道:“幹活的時候不小心把衣服弄臟了,你離我遠一點,別弄到你身上。”

魏蘭舒展眉頭,反而繼續靠近,拿起旁邊的破洞毛巾,遞給了魏東,“大哥,我不應該嫌棄你的,你快擦一擦吧,衣服也脫掉給我吧,我拿去洗一洗。”

“洗衣服不要水錢啊?”魏東溫聲埋怨了一句,“等臟衣服攢得多了,再一次性洗幹凈吧,這件我先穿著就行,還好是黑色的,不顯臟。”

“我幫你去小河裏洗一洗就好了……”魏蘭莞爾一笑,比綴滿枝頭的玉蘭還要動人,“我今天看好多阿姨都在那裏洗衣服,我也可以的。”

“不行,你這才多大,萬一掉水裏了怎麽辦?”

魏東一口回絕了她的提議,轉而一想,“蘭蘭,你今天出門了?”

魏蘭點了點頭,說到這裏,她的情緒反而變得失落,沈聲道:“大哥你忘了,每個月的今天,我都要去藥房幫二哥抓藥呢,大哥,我想問一問,你、你還有沒有錢了?

二哥的藥漲價了,我本來是要買接下來一個月的藥片的,但我只買了半個月,錢、錢就花完了。”

沒錢了……

魏東心裏一沈,他才剛被人辭退,現在藥價又要上漲,這無疑是雪上加霜,盡管他再郁悶難解,但表面上還要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急忙道:“有,有,大哥還有一點。”

他擡手掏著自己的口袋,往裏一摸,空空如也,他又解開內兜,還是沒有一分,他的雙手掏遍了所有能裝錢的口袋,最後只在鞋墊下找到了兩張一元紙幣。

他把手上的汙穢使勁蹭在了衣服上,小心翼翼地撿起,這是他全身上下僅剩的積蓄。

魏蘭低下腦袋,鼻翼一張一翕,眼眶逐漸模糊,身子也微微顫抖,這兩元錢只夠一頓飯,又怎麽可能救下自己的二哥。

她不敢哭出聲音,生怕驚醒睡熟的魏峰。

魏東見狀,心痛難忍,他本想抱住妹妹安慰一聲,但瞧見自己滿身汙穢後,放棄了這個打算,他的妹妹純凈得像一張白紙,他不想魏蘭染上半點風塵。

“蘭蘭,你別擔心,大哥明年就16歲了,就可以找正式工作了,只要我還在你們身邊,你們就不會有事,我有能力照顧好你二哥,也有能力照顧好你。”

他接過破洞毛巾,輕輕點在了魏蘭的臉上,擦去了那面容上的兩行清淚,“別哭了蘭蘭,笑一個,大哥最喜歡看你笑了,每次見你開心,大哥就一點都不累了。”

魏蘭仰起腦袋,嘴角不自然地慢慢綻開,看見魏東的笑臉後,她也跟著笑了。

魏東打趣道:“這才乖嘛,你長得這麽好看,笑起來更漂亮,多給咱們老魏家爭臉啊……”

“大哥,你還沒吃飯呢吧……”魏蘭擦去淚滴,從口袋裏掏出一盒餅幹,“你看看我拿到了什麽?”

“餅幹?”魏東大喜,這貴重的零食對他而言十分誘人,剛要下手去嘗一個,一想到妹妹最愛吃甜的,便縮回了手臂,“大哥不餓,你吃吧。”

說著,他的肚子叫了一聲。

魏蘭拿起兩個餅幹,往他的嘴裏快速遞去,他還沒反應過來,便被塞了一嘴。

“很好吃的,我一直沒吃,就等著大哥回來一起吃呢。”

她甜甜的笑意宛若和璧隋珠,只要輕輕一擠,就能擠出蜜來。

這餅幹香脆酥軟,果然很甜,魏東不舍得直接吞掉,嚼了很久才肯咽下。

若是沒有多餘的錢,他是絕不會買這種非必需品的,但要是一向懂事的妹妹做了這種事,他反倒有幾分欣慰,能讓妹妹像別人家的孩子一樣,吃上小餅幹,他便覺得自己的苦活沒有白做。

“蘭蘭,這餅幹真好吃,你是從哪裏買的?”

魏蘭的盈盈笑意仍掛在臉上,“不是買的,是我撿的。”

清淡的話語如春風拂面,然而魏東聽了卻心中一震。

“撿、撿的?”

“是啊……”魏蘭依舊淺笑,似乎為自己不用花錢就能吃到餅幹而感到得意,“我在回家的路上,路過喬氏古玩店旁邊的那家超市,看到有個小孩子咬了一口就吐在了地上,又把這一整盒扔在了垃圾桶邊,我就趕緊撿了起來,這一整盒餅幹,就這麽扔掉也太可惜了,我就覺得很好吃。”

說著,她又拿起一塊兒,咯嘣一聲咬了下去。

魏東低下了腦袋,五味雜陳,他看向被魏蘭當作是寶貝一樣的餅幹盒,仿佛看到了一團汙穢,那是別人不要的棄物,而自己的家人卻將其視若珍寶,他難以接受。

他想讓魏蘭過得好一點,可他已經盡力了。

他一把奪過魏蘭手裏的餅幹,二話不說扔在了地上。

魏蘭一怔,剛要下手去拾,卻被魏東一聲打斷。

“不許撿。”

她的手停在一半,水靈的雙眸忽閃忽閃,像是要釀出淚來,她困惑不解,道:“為、為什麽?它還是幹凈的,還可以吃。”

“別人吃剩的,你不能吃……”魏東一腳將餅幹踢出門外,於心不忍道,“你要是想吃,大哥親自給你買。”

他明知自己身無分文,卻還是硬著頭皮講出這話,他一咬牙,轉身跑了出去。

“大哥,我不吃了,你快回來!”魏蘭急忙追了出去,然而她才踏了兩步,又聽見屋內傳來幾聲魏峰的咳嗽,她不得已轉過身,只能先回屋子安頓好更加需要照顧的病人。

魏東大步向前,昏脹的腦子像是一團漿糊,他兩手插兜,看著氣勢洶洶,可思緒卻慌亂如麻,他心一橫,腳步向著遠處不斷走去。

他沿著小路走了許久,直到視線裏出現了那家古玩店,而在古玩店的旁邊,正是魏蘭剛剛提到的超市。

前面沒人,後面也沒人,他左顧右盼,眼睛環顧了一周,看了一圈又一圈後,他深吸一口氣,悄悄溜了進去。

店內顧客不多,他低著頭,掃了幾眼櫃臺,東張西望著,終於來到了零食貨架區。

貨架上面放著的,是魏蘭剛才手中撿來的餅幹。

魏東一摸空無一物的口袋,眼下他連一分一毛都拿不出手,面前的餅幹如同放光的寶物,那是妹妹最愛的零食,他允許自己滿身淤泥,卻還是想要把最好的讓給弟弟妹妹。

盡管內心躁動不安,他卻只能強裝鎮定,他抓起餅幹,仔細看著上面的日期,拂去蕩了許久的灰塵後,挑了一盒日期最近,包裝最好的,小心翼翼地揣在了懷裏。

他不敢停留的太久,只好在貨架上假意挑選其他食材,實則餘光不斷瞥向不遠處的收銀臺,或許是心虛的緣故,他出了一頭的汗,可當他看向懷裏的餅幹,腦中浮現出妹妹燦爛的笑容時,他倒也沒那麽害怕了。

趁著收銀臺有顧客結賬,他向著出口步步移動,每走近一步,他的心便劇烈跳動幾回,他將餅幹塞進褲子口袋裏,然而餅幹的包裝太長,塞進去後,整個口袋立刻被撐了起來。

他低下腦袋,疾走而去。

就在他剛邁出超市大門時,收銀臺的店員喊了一嗓子:“誒!你還沒給錢呢?”

魏東全身一顫,恍如一股電流從腳底穿過,他慢慢擡起眼睛,只見這小超市內所有的人,一時間全都把目光放在了自己的身上。

他不寒而栗,可事已至此,他別無選擇,只能在眾人的註視下,撒腿就跑。

店員這才意識到了不對勁兒,急忙繞了出來,追到超市大門後高聲喊道:“小偷!抓小偷!”

這嘹亮的嗓音回蕩在一整條長街之上,魏東驚慌失措,只能不停奔跑,他從口袋抽出餅幹,抱在懷裏,生怕自己把餅幹弄碎,一回頭,只見那收銀員追了出來,好在自己的速度夠快,那人根本不是對手。

他的腳步一路帶風,清風穿過綠蔭小街,卷起片片飛葉。

就在他將要松一口氣時,後面的追逐聲愈加激烈,不知哪來的幾名過路的小學生,從後面一股腦地追了上來。

魏東瞧見了身後的四、五人,呼吸驟然收緊,他二話不說,用盡全力向前奔跑,只可惜沒跑兩步,一股氣流竄入食道,他岔了氣,步伐瞬間淩亂,他也變得手忙腳亂了起來。

他的腦海裏全是妹妹的臉,以及弟弟的病,若是能從口袋裏掏出紙幣,他也不願意在長街上,如此狼狽地奔跑。

終究是心念太雜,顧慮太多,他的速度還沒開始下降,便被後面追來的人一腳踹在了背上,他踉蹌兩步,趴倒在地,擡頭一看,走來的人竟是高平。

高平站在那群小學生中,一腳踩在了魏東的腿上,“喲,這不是給我爸挑糞的嗎?怎麽今天不上班,來這裏偷東西了?還恰好被小爺我撞見了。”

魏東一楞,竟沒想到被他抓了個正著,往日在高老板的地裏施肥時,老板的兒子便總是瞧不起自己,這一回,他的面子算是丟盡了。

他一句話也沒有說,只是將懷裏的餅幹緊緊抱著。

“看看你的衣服,又醜又臟,穿成這樣就敢去超市偷東西,不註意你註意誰啊?”高平嘖嘖兩聲,又大呵道,“拿過來!”

有了高平的氣勢,其他的學生也湊了上前,將魏東團團圍住,盡管他們的年齡少了魏東一截,但優勢便在於人數,三人成虎,這是在場所有人都懂的道理。

魏東緊咬牙關,默默低下頭,他也不知道這群人是真的路見不平,還是本就想要教訓自己。

“不拿?”高平提嘴一笑,似乎正合他意,“那小爺我今天就替天行道,給小爺打!”

話畢,他率先一腳踢在了魏東的臉上,幾名學生見狀後,也紛紛擡起腿,往這名小偷的身上使勁踹去。

魏東蜷縮在地上,為了盡可能讓餅幹完好無損,他便雙手抱著藏在懷中,而自己的身體只能任憑對方一腳又一腳地踩踏,他吸入的每一口氣,似乎都在對方的踢踹下,混雜著血腥的味道,被毫無保留地吐了出來。

他的四肢癱軟無力,胃裏翻江倒海,意識也逐步昏沈,腦袋似乎墜入了雲霧。

或許是打得累了,幾名學生收回了腳,高平彎下腰,一把奪過魏東手中的餅幹,看著他鼻青臉腫的模樣,不由得輕嗤一笑,“今天放學早,小爺我心情不錯,就先饒你一次,要是再讓我撞見你偷東西,我就把你的門牙打斷!”

高平說完,一甩頭發,帶著幾名學生離開了。

有風吹來,撫過魏東的眉梢,他忍著全身的酸痛,慢慢坐了起來,不經意的一個擡頭,瞧見一名和魏蘭年齡相仿的姑娘從古玩店中走了出來,那姑娘一手拿著賬本,向著他步步靠攏。

姑娘明眸善睞,停在了他的面前,伸出一只手臂,道:“你沒事吧。”

魏東喘個不停,他定睛一瞧,只見在那姑娘的手中,有兩片創可貼。

他一句話也不敢說,甚至不敢和那姑娘對視,慌亂中從地上爬了起來,一瘸一拐地走向了遠方。

姑娘看著他離去的背影,無奈嘆了口氣。

時間過得很慢,魏東的步伐與秒針同步,骨骼不過是零散地支撐著,只需輕輕一觸,身體便像是能即刻散架,他走到了家門口,擦了把鼻腔裏的血,又簡單整理了衣服,遲遲沒敢走入。

涼意漸濃,這是整個蘭花鎮都知道的消息。

他慢慢推開家門,瞧見沙發上睡著的魏蘭,他知道妹妹照顧魏峰太久,早已是精疲力竭,他也知道妹妹沒有回房睡覺,是還在等著自己安全到家。

或許弟弟妹妹都在睡覺,看不到自己這身狼藉的模樣,是他心裏能承受的最好的結局。

他躡手躡腳地關上房門,又拉開了外套拉鏈,從裏面掏出了一盒餅幹,沒有人知道,在那家小超市裏面,他其實偷走了兩盒,一盒藏了起來,另外一盒抱在了懷裏。

這樣,即使丟了一盒,他也能給魏蘭帶回她最愛吃的甜點。

餅幹碎得四分五裂,不過即使這樣,也好過別人吃剩丟下的,他將其放在了茶幾旁,又從屋內拿出了被子,蓋在了魏蘭的身上。

他又走進屋內,看著微微打鼾的弟弟,幫他倒了一杯熱水,放在了床頭。

天色還不算黑,他決定去外面再找一份工作。

140、同歸

烈火如日,將這淋漓夜色照得通透明然。

致命的灰煙沖天而上,盡管消防已經將這棟大樓圍了整整一圈,可爆炸仍在進行,不時便會有一聲巨響,接著鋼筋水泥就如熔斷的巖漿般從樓內一洩墜落。

救援也在繼續,只要頂樓的人還在談判,公安便能與武警攜手救下困在樓內的警員,接著由醫院派來的救護車一路送往就近的江安醫院。

林江和王倩聽聞消息後,開著車子匆匆趕來,長春路已經被封鎖,除了專業人員外,沒有人能夠進入其中,王倩心急如焚,一甩自己的臨時證件,未經上級允許,直接讓林江橫沖直撞,闖入工地門外。

這裏圍了一圈又一圈的人,公安法院,消防武警,醫護媒體等,雖然看起來混亂不堪,卻都在有序地安排著,救援樓梯正在搭建,防爆作業也在進行,擔架與輪椅排排相鄰,記者們站在稍遠的地方,在鏡頭前報道著最新的咨詢。

每個人的臉上都是不茍言笑,滿面擔憂地望向眼前火勢沖天的大樓。

這裏無疑成為了今晚最矚目的焦點。

林江沖下車子,一眼便瞧見了周良,擠進人群後高聲大喊道:“周良!明明他人呢?”

周良神情莊嚴肅穆,他沒有開口,只是一擡手指,指向了火樓的頂層。

“你是說明明他在上面?”林江全身一顫,不可置信地擡起腦袋,遠處的濃煙掩蓋了大樓,他什麽也看不見。

但他知道,那樓上正站著兩名將生死置之度外的人,一名法官,一名警察。

不僅他知道,江州所有的人都知道。

又是一聲炸裂,那是四樓,不過好在四樓的被困人員已經安全撤離,這才沒有造成任何傷亡,只是那些警員們吸入了太多的濃煙,有的甚至昏迷了過去。

“這些炸彈都是定時的,不需要我控制,它從二樓開始,層層向上,不出半個小時,就會到達咱們所在的十八層,到了那時候,一切也就都結束了。”

衛東看向眼前二人,盡管陸吾的槍死死瞄準著自己的腦袋,他卻沒有半點心慌,反而感到一陣暢快。

“你為什麽加入富茂?又是為什麽要殘害他人?”陸吾鄭重問道。

衛東眼皮無力,便索性閉上了。

“我不這麽做,峰弟和蘭蘭就會死。”

白明不聽他虛情假意的解釋,厲聲道:“犯罪就是犯罪,哪來的那麽多的借口?你少拿魏蘭做你殺人的理由。”

“犯罪的確是沒有借口……”衛東長嘆一聲,表情無奈,“但生活總有迫不得已的時候。”

白明凜然又道:“迫不得已就要去殺害別人的性命,毀壞別人的家庭嗎?”

衛東停頓片刻,從口袋中掏出一根香煙,“明弟,你還年輕,總是喜歡把事情看得理想化,痛不在自己身上,你是永遠無法體會到的。”

他掏出打火機,點燃了香煙,又擡眼看向陸吾,滿腹閑情道:“你抽嗎?”

陸吾不為所動,只是嚴肅地看向他。

衛東見他不理自己,便收起香煙盒,嘴裏吐出茫茫白霧,隨後使勁一拋,將打火機從18樓的高空扔下。

“看清世間百態的人,並非是那些站在金字塔尖,享有萬千榮華的權貴,反而往往是那些埋藏在淤泥裏,身處逆境中,終日不見陽光的爛人,才更能體會到生活的辛酸苦辣。

“你們倆一個二十出頭,一個三十不到,理解不了也正常,能讓你真正明白的從來都不是假大空的道理,而是實打實的經歷,有時候在公檢法裏待的時間久了,有些人就認為自己做什麽事都是在行使正義,然而我們都是一個樣,都是最普通的人,不會因為你是個法官或者警察,你就永遠都是好人,這社會是三維的,又不是非黑即白。”

說著,他看向面前二人,淡淡地講出了自己的故事。

“峰弟和蘭蘭年齡相差幾歲,峰弟天生自帶肺心病,而蘭蘭又是個女孩兒,所以在他們倆相繼出生後,父母就拋棄了我們兄妹三人,他們支付不起醫藥費,又重男輕女,不想再繼續撫養,便一走了之,我作為大他們七八歲的大哥,理應承擔養育他們的責任。

“我們出生在陽京市下屬東峰縣的蘭花鎮,因此我已東、峰、蘭三字為名,分別給自己和他們取名魏東、魏峰、魏蘭,在他們倆稍微長大後,我怕他們傷心,便騙他們說,父母在一場大地震裏去世了,所以我們三個是相依為命的孤兒。

“峰弟的病時不時就會發作,一發起病來高燒不退,呼吸困難,連路都走不動,蘭蘭也是家裏最小的姑娘,我不放心她獨自離家,於是讓她好好照顧她的二哥,掙錢的任務只能我來做。

“我想去應聘餐廳服務員,可他們以不收童工為由,從不會接待我,我又去報社,想要找一份賣報紙的工作,但報社的人也看不上我,我只能去找一些別人不做的活,我去幫人家處理泔水,去田野裏挑糞施肥,掃大街,撿瓶子,這些臟活累活,我全都做過。

“那段時間是我最累的時候,即便這樣,我每個月拿到手裏的錢,除了藥費,也只夠我們兄妹三人填飽肚子,一分不剩,但家裏到處都需要錢,開燈要錢,燒水要錢,什麽都他娘的要錢。

“蘭蘭很乖,她從不會向我多要一分錢,哪怕她忍饑挨餓,也還是會把食物先讓給峰弟,所以她很瘦,個子也不高,她喜歡吃甜食,每次看到手裏有糖果的孩子,她都會遠遠觀望,我知道她羨慕別人,但她從不主動說,我一看到她的眼神,心裏就像是針紮一樣痛苦。

“後來峰弟的病越來越重,已經到了需要住院的地步,那些藥丸膠囊,一盒賣那麽貴,我和蘭蘭省吃儉用,還只能勉強買一兩個月的量,我白天晚上幹兩份活,只為了多掙一點,我真的很累,但我也必須救我的弟弟,必須救。

“我連身份證都沒有,就只能當個臨時工,要是出了事情,老板都讓我來擔責,老板心情好就多給幾個硬幣,心情不好就克扣一整個月的錢,順便把我辭退,我身無分文,為了讓弟弟妹妹們吃上飯,我只能去偷去搶,被抓住了不過是挨一頓打而已,一頓打換全家一頓飯,很值。

“我在外面摸爬滾打,但只要回家看見峰弟吃上一口熱飯,看見蘭蘭撒嬌傻笑的樣子,我就不覺得累了,他們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我必須要把最好的留給他們。

那樣的日子不知道過了多久,在我以為這輩子就會是這樣的時候,突然有一天,一家建築公司找到了我。

“那是一家從江州來的小公司,員工總共也就四五人,公司名為富茂,老板叫徐騰,他們在了解了我的情況後,告訴我只要我跟著他們幹,就能得到一大筆錢,讓峰弟有藥可治,讓蘭蘭有學可上,再也不會有饑一頓飽一頓,今天停水明天停電的日子出現。

“我當然願意,哪怕給他們的建築公司搬一輩子磚頭我也願意,他們先預支了我一筆費用,讓我先解決手頭上的難題,當時我接錢的手都是顫抖的,那一天我這輩子都難以忘記,我先去給峰弟買了三個月的藥,又給蘭蘭買了一身新衣服,和上學用的書包文具,最後還帶著他們出去吃了一頓,即使這樣,我手裏還有不少的餘額。

“我好像這輩子都沒有那麽開心過,那一天我一手牽著峰弟,一手拉著蘭蘭,他們兩個人手裏分別拿著兩塊兒蝴蝶酥,一邊吃一邊問我錢是從哪來的,我說我找到了一份正經工作,這筆錢只是一小部分,等以後真正入職了,還會有源源不斷的錢,那樣咱們就能過上好日子了。

“可我怎麽也沒想到,在我入職了沒幾天後,徐騰竟然提出,要我去拐賣小孩兒,為了能讓峰弟和蘭蘭改善日子,我答應了他們。”

衛東說得風輕雲淡,沒有人知道他到底有沒有後悔做出這項決定,他的兩眼空洞無神,沒有一點波瀾起伏。

“這就是你犯罪的動機嗎?”陸吾神色不改,依舊保持著高度警惕,他死死拉住白明的手腕,將其掩在身後。

“是。”衛東只用一個字,回答了陸吾的問題。

他的手/槍就掛在腰間,仿佛隨時可以斃掉眼前的兩人,但他沒這麽做,只是簡單地猛吸了兩口煙,那些不堪的記憶折磨著他大腦,只能用香煙暫時麻痹自己的神經。

衛東坦誠道:“陸吾,放下槍吧,一直舉著不累嗎?”

他話裏有話,任誰都能聽得明白。

陸吾的手/槍始終定格在衛東的眉心,手指也緊壓在扳機上,似乎只需輕輕一按,這場游戲就能作罷。

衛東依舊翻雲吐霧,在他剛剛說話以及來回踱步的期間,大樓已經炸到了八層。

就在這時,白明看到在衛東身後的墻面上,出現了一星紅點,小點如同蚊蠅,穩穩下移動,最後緩緩停在了衛東的額頭上。

白明深吸一口氣,他清楚地知道那是什麽。

“陸吾,問問你隊裏的警員,救援行動進行的怎麽樣了?”

衛東一扔煙頭,沒有碾滅火星,與正在攀升的大火而言,這點火星屬實相形見絀了,“要是我算得不錯的話,應該已經全都撤離了吧。”

“你要做什麽?”陸吾正容亢色道。

“不做什麽……”衛東聳肩攤手,“我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讓明弟上來陪我聊聊天,現在不止明弟,你也跟著上來了,又多了一個人聽我講話,我的要求超額達成,樓下那些人的性命,我取了也沒用,趁我還沒改變主意,讓他們趕緊走吧。”

陸吾目光依舊緊盯眼前的罪犯,左手抽出對講機,道:“周良,人撤完了嗎?”

“剛剛撤完最後一名,除了有幾人受傷昏過去以外,其他人均無大礙,傷員已經送去醫院了,應該只是輕傷。”

周良說完,頓了頓道:“陸隊,你那裏現在還好嗎?”

“我沒事……”陸吾又問道,“防爆作業怎麽樣了?”

“這爆炸一環接一環,消防根本進不去,我已經安排就近工地的高空作業車過來了,應該很快就能到,等他們一來,我立刻安排人上去接你和白法官。”

“不用接了,接不到的……”衛東搶過話後,輕嗤一笑,“我既然炸斷了所有的樓梯,自然做好了十足的準備,明弟,陪我待在這裏吧,好嗎?”

話音剛落,九樓的炸彈被轟然引爆,火球從樓層內霎時沖出,如雨水般落在地上,隨著每一次的劇烈崩塌,白明都感到雙腿一軟,他聽完衛東的柔聲的請求,出了一身冷汗。

陸吾氣急敗壞,大吼道:“我命令你立刻停止炸彈,否則我就要開槍了!”

“你不會開的……”衛東冷冷說了一句,“除非你想讓明弟死得更快一點。”

陸吾攥緊了白明的手,急聲道:“你什麽意思?”

衛東笑而不語,慢慢解開了外套的拉鏈。

白明不安地觀望著,只見衛東猛然抻開外套,裏面的襯衫上綁著密密麻麻的電路,長線圍著他一圈又一圈,如同毒蛇般將他緊緊環繞。

“大樓所有炸彈的開關都與我的心跳連接成為一體,只要我一死,整棟大樓就會在頃刻間被夷為平地,你們也將葬身火海。”

衛東說完,似笑非笑地看向了對面二人。

二人皆是大吃一驚,白明這才意識到,為什麽陸吾的槍始終瞄準了衛東,而衛東卻無動於衷。

“陸吾,現在還想殺我嗎?”衛東輕輕一笑,擡起手點了點眉心,“順便告訴你那狙擊手朋友,他的紅點晃到我的眼睛了。”

看來衛東是鐵了心得要與大樓同歸於盡,陸吾聞言,倒吸一口涼氣,這場博弈最後的王牌,竟然早已被衛東看穿,他只好沈下氣,無奈咬牙道:“對方身上綁有炸彈,請中止狙擊。”

這回是真的退無可退了。

又一聲爆炸突響,震耳欲聾,仿佛就近在咫尺,天花板上的洋灰被蕩得粉碎,如落雪般掉在眾人的肩頭,只是這場雪並不美觀,甚至還有些刺鼻。

白明大咳兩聲,掩住了口鼻。

陸吾高聲道:“說說你加入富茂之後的事情吧,袁率說你們拐賣前都會調查那些孩子的背景,你為什麽要第一個選擇高平下手?”

衛東輕描淡寫道:“我殺他,是因為他咎由自取。”

他的語氣毫無悔改之意,甚至一想到那樣的場面,他的臉上還露出了可喜的神情。

“他們一家都不是什麽好東西,我給高平父親打過工,可他卻克扣我的工錢,高平也在放學回家路上的古玩店門口,帶過一幫人打過我一頓,就因為我偷了一盒蘭蘭愛吃的餅幹。

徐騰要我去擄人的時候,我第一個想到的人就是高平,我也知道他放學必經那家古玩店,所以我就在那裏守株待兔,趁著某天他父親逛店的時機,我和丁飛將它擊昏,裝入麻袋,讓他再也見不到他的父親。”

白明嘆了口氣,認真道:“就算高平再多麽可惡,多麽令你生厭,那也不是你能殺害他的借口。”

“那我要怎麽做?理解他?感化他?”

衛東一提嘴角,咂了兩下舌,“明弟,我不是你,做不到你那麽聖人的行為,賀玉在公交車上以炸彈威脅,害你差點丟了工作,你卻不追究她的財產賠償,丁飛以前擄掠你時,對你又打又罵,你卻為了他的生死跑來跑去,你能以德報怨,不念舊惡,我不能,任何傷害到我們兄妹利益的人,我都可以毫不眨眼地把他滅掉。”

夜色稍微收斂,天空多了點瓷釉側壁的青色,長夜裂出口子,被即將而至的黎明一把撕破。

不只是黎明,還有令人向往的春天。

白明側頭看向外面的景致,一句一頓道:“我從來都不是以德報怨,我只是想盡可能伸張正義、懲惡揚善而已,賀玉、丁飛,他們就算犯了再大的錯誤,我也沒有資格替法律懲罰他們,不只是我,你也沒有。”

“正義?”衛東輕笑一聲,“正義能解決溫飽?能救贖苦難?既然正義不管峰弟和蘭蘭的命運,那就我來管,正義做不了的事情,我來做。”

白明深知他陷入太深,無法迷途知返,不過這料峭寒夜終將逝去,光明會替代萬物生長。

衛東笑了笑,冷聲道:“明弟,還記得那具和你一起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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