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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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充滿反感。

兇犯甩了個眼色,潤了潤嗓子,又問道:“你叫什麽?”

白明一楞,擡眼,白字還未開口,話卻被搶了過去。

“白明,是嗎?”

名字被對方一叫,他心裏一顫,只是嗯了一聲。

兇犯伸出手來,由於手銬的作用,他的雙手只能一前一後,右手在前,徐徐張開,擺出要握手的姿勢。

只是看著他滿手的裂紋以及這伸出的舉動,白明沒有任何動作,盡管他明白這殺人犯不會有任何算計自己的機會,但他心中還是畏懼這雙沾滿鮮血的手,畢竟連白明自己也差點慘死在這雙手下。

“你知道我叫什麽嗎?”

眼前之人又拋出一個問題,這讓白明心中一緊,腦中一片空白,他飛快地想著,回憶著自己可能見過其名的任何時間與地點。

大學課堂上見到一遍又一遍的是他的化名,而在研討會上,他又因那銀幕風波沒有聽進任何信息,昨日在市公安局時,他在王倩陪同下瀏覽著滄瀾路案的文件,可那上面,卻只有受害者的名字,趙丹,賀晴,柳盈,他記得十分清楚,可這兇手叫什麽,他不論怎麽絞盡腦汁也想不出來。

“助理還真是當得不稱職啊……”犯人見白明既沒有意向和他握手,又沒有答出他的問題,冷笑一聲,嗓子啞著說道,“我姓魏,叫魏峰。”

魏峰收回伸出的手,打了個哈欠。

白明在筆記本上一筆一劃地寫下這個名字,好像寫點什麽,就能讓他不再那麽緊張。

話回原點,白明又重覆了剛才的問題:“你今天找我到底做什麽?”

魏峰陰著臉,昏暗的光線透過那扇小窗投下,照得他臉上一道白一道黑,他嗓子一幹,又咳嗽了幾聲,朝著地上一吐口水,吸著鼻子,面無表情道:“你一定和那些蠢貨警察一樣,以為那晚我是隨便劫持的你吧。”

白明沒有聽懂話裏的意思,眼睛直視,滿臉疑惑。

魏峰冷笑一聲,烏雲蔽日,屋子更加陰暗,“你叫白明,江州大學法律系,畢業後已在長春路的出租屋裏住了一月有餘。”

白明內心開始發毛,可他依舊保持鎮定,安靜地聽他說出一串串關於自己的信息。

“你在花白浜的蛋糕店打工,你每晚都十一點多下班回家,一般會坐地鐵,有時會走路。”

魏峰的笑容開始抽搐,逐漸張狂,那面容猙獰得好似個怪物,能一口將面前的人吃掉。

“你一般回家都會提著蛋糕店的袋子,我猜你應該是當早餐,你住在小區最裏面的那棟樓,你沒有鄰居,樓上樓下也都幾乎沒人居住,你的門牌號是……”

“你閉嘴!”白明大喊一聲,制止住魏峰的滔滔不絕,這一字一句都聽進了他的耳朵,內心的恐懼讓他沒有多想就破口而出,他的額頭已經開始冒汗,眉毛幾乎擰在了一起,眼裏迸射出層層火花,在憤怒中跌入黑不見底的深淵。

不安分的空氣裏滿是躁動,他的心臟幾乎要跳出身外,手中的鋼筆被他緊緊捏著,墨水一滴滴地落入白紙,這裏氣氛使他坐立難安,他幾乎處於崩潰的邊緣。

白明體內血液翻湧,原來那晚自己不是因為不幸才被劫持的,而是一早就被挑選好的目標,在他不知情的狀況下,魏峰已經多次探查過他的名字,住址,大學,工作,而讓本人卻一直被蒙在鼓裏。

仿佛每一個當他離開蛋糕店的時刻,走下地鐵站的瞬間,邁進單元樓坐上電梯的剎那,都有一雙漆黑的眼睛,躲在街角,藏在人群,在沒人看到的黑暗裏死死註視著他,而他自己宛若刀板上的魚肉,面臨著被隨時手刃的命運。

危險的喪鐘早已敲響,只是他渾然不知罷了。

白明無法再繼續面對這個惡魔,他合上筆記本,將緊握的鋼筆收起,心裏恨不得奪門而出,但理智告訴他不要露怯,此時的恐懼就是給予魏峰自信最好的禮物,他需得冷靜,他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露,壓抑著心中憤怒與恐懼交織的火焰,平靜說道:“你還有其他事嗎?”

魏峰雙腳搓著地面,身體向後拖著椅子,椅子四角摩擦著地面,那聲音像是用手指劃在玻璃上,支離破碎的聲響十分刺耳,讓白明的內心為之一顫。

瞧這兇犯繼續擺出一副令人看了生厭的樣子,白明著實待不下去,他猛地站起身,難以壓制體內的情緒,無盡的反感在臉上一覽無餘,魏峰施加的壓力讓他感覺似乎被關在監獄的人是他自己。

屋內的空氣被快速抽幹,白明一秒也待不下去,他心跳加速,將所有的東西都放進背包,除了逃離這間延伸不展的屋子,他什麽也不想做了,正當他剛邁出一條腿,準備離開的時候,他卻聽魏峰又是一陣冷笑。

魏峰輕喘著氣,嗓子微微一咳,繼續重覆著剛才說過的話,“像啊,真像啊,連脾氣都像,平日裏溫柔得像只小貓,發起火來就變成了老虎。”

“像誰?你說清楚。”白明眼睛怒瞪,語氣冰涼,腦內又開始渾濁脹疼,他頂著生理上的痛苦,再也沒了耐心。

魏峰低聲暗笑,擡起被禁錮枷鎖的手,四指彎曲,示意他靠攏過來。

白明邁進兩步,微微下腰,貼了過去。

魏峰看著這近在咫尺的面容,像是看出了神,就在他開口的剎那,濃雲使得屋內再也沒了半點光亮。

“像個死人。”

這番話語如同一顆微小的火星蹦進了油桶,積蓄的恐懼化作憤怒讓白明瞬間爆發,他把書包往地上一摔,一手抄起魏峰略臟的衣領,將他從椅子背上薅起,仿佛將那晚被斧頭劫持的怨意悉數還回。

魏峰被這反應鎮住了,他沒有想到白明情緒會是這般激烈,而他只是淡淡地看著被憤怒沖上頭腦的白明,冷笑著又道:“別生氣嘛,我還給你準備了禮物。”

陸吾和其他獄警隔著門上的玻璃瞧見白明的動作,立刻意識到大事不妙,沿著長廊便急忙跑來,門外的獄警也迅速將門打開,眾人一擁而至,將拉扯的二人連忙分開。

其他獄警上下其手,將魏峰死死按在了桌子上,對著他說道:“你給我老實點。”

白明低著頭,緊咬著牙,一副怒不可遏的神態,像受了極大的委屈,他忽閃忽閃的雙眼放空,似乎是要落淚,可這情緒又像是被強行制止,憋屈的樣子很是難受。

而這一切,都被陸吾看在眼裏,他一把拉過白明,雙手輕搭在他的肩旁,低下頭滿是心疼地問道:“怎麽了?”

今天的探監被迫宣告終止。

白明有些失了心智,他一把甩開陸吾的手,奮力向外跑去,走廊盡頭有一個光點,那裏正是出口,隨著他的前進,光點越來越大,鐵門也越來越近,而此刻他的腦子混亂不堪,頭疼乍起,撕扯著他的大腦,他再也管不了一切,只想著早點離開這裏。

推開鐵門,太陽從烏雲裏挪出,重新灑在地面,白明喘著氣,跑到了陸吾的車旁,內心裏有著數不盡的惡心與焦慮,他不知道自己怎麽了,這一切為什麽會這樣。

陸吾跟著他的腳步,也急忙跑了出來,見他一手扶著車門,彎著腰,另一只手撐著膝蓋,於是連忙跟進,快速跑來,他知道平日裏那個樂觀開朗的白明同志此刻心中全是酸楚,他沒有說話,走上前,默默站在了白明的身後。

委屈與難過像是滔天巨浪,在白明的體內呼嘯而過,留下滿地瘡痍。

白明像吃了蒼蠅似的,原來他沒有自己想象中的這麽堅強,這件事情像是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將他本就繁忙不堪的生活攪得一團亂麻,他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才會遇到魏峰這樣的人。

他捂著腦袋,額頭出了大把的汗,像是有個重物在敲打著自己的後腦勺,隨時要炸裂一樣。

陸吾見狀,倒吸一口涼氣,一只手搭在白明的背上,急忙問道:“白明同志,你別嚇我,你是不是頭疼?我帶你去醫院!”

疼痛漸停,白明慶幸這只持續了片刻,風裏透著汽油的味道,他慢慢直起身子,搖頭道:“沒事,已經好了。”

陸吾可不信,堅持要拉他去江安醫院,“我在那邊有個朋友,你還是去看看比較好。”

“真的沒事了……”白明輕揉腦袋,風從城市吹來,揚起他的發梢,這讓他心裏疏解了許多,怒火也隨著陸吾關心的話語漸漸平息,“陸警官別擔心了,我這是老毛病,一會兒就好了。”

陸吾松了口氣,沒再堅持,瞧他還是不算高興,便開口問道:“白明同志,你平日裏都喜歡做什麽呢?”

話題轉變得太快,白明一怔,這個無關緊要的問題使他一頭霧水,他沒有直接回答,說道:“先上車吧,等一會兒再說。”

“是!領導!”陸吾把手一舉,兩腳一並,行了個禮,他幫白明把車門打開,又小跑到了另一邊,鉆入車內。

這一行禮給白明嚇了一跳,他也連忙擡手,頂在太陽穴,有模有樣地回著,一邊回一邊道:“這是,這是做什麽?”

見白明一副雖然茫然卻還是跟著行禮的樣子,陸吾會心一笑,道:“你忘了,我剛才說了,今天你就是我的領導。”

白明上車,無措地搖手,道:“警官別開玩笑了,我就是個區裏的小職員,你可是全市的支隊長,我們差的可不是一點半點。”

陸吾未作回應,似乎在他的眼裏,他們二人之間根本不存在這種職位之別,他又接道:“領導還沒回答我呢,平日裏喜歡做什麽?”

雖然是第二次被問,可白明還是有些疑惑,“問這個做什麽?”

陸吾咧嘴一笑,如大霧席卷海浪中那一座不隨起伏的島嶼,“今日我休假,你也什麽都別做了,我帶你去放松心情。”

11、朋友

放松心情,這件事的確是白明現在最需要做的,可那堆積如山的卷宗還未被處理,依舊躺在法院辦公室的桌上,一想到這裏,他的頭似乎變得更重了。

再加上剛剛的陰影,他根本沒有心思去玩,“不行不行,我還要上班呢。”

陸吾扣上安全帶,啟動車子,他微微笑著,像是知道白明會這樣說,於是道:“在你進去的時候,我給鄭法官通了個電話,他允許放你半天假。”

聽到放假二字,白明眼前一亮,低著的頭瞬間擡起,不可置信地看向前方。

每一個能得以休息的日子都是這座城市在毒打他時,所留給他茍延殘喘的間歇。

平日裏壓在肩頭的兩份工作,讓他回家幾乎倒頭就睡,休息的時間更是少得可憐,而現在卻憑空多出半天,這讓他很是詫異。

陸吾見他喜上眉梢,笑容更加燦爛,問道:“咱們今天下午去做什麽?”

白明發楞,他也想不出來,只是隨意走走這樣簡單的活動,都可以讓他的心情變得舒暢,他搖了搖頭,按下車窗,風兒撲到他的臉上,那迷失的頭腦也逐漸清醒。

“不如我們去看電影?”陸吾見他沒什麽想法,於是主動提出。

白明依舊沒有說話。

“游樂園?”

還是一陣沈默。

“博物館?”

這些地方倒都不像是同事能一起去的,白明打斷他類似於審訊般逐個排查的問法,道了一聲:“去公園散散步吧。”

陸吾打了個響指,激動道:“好啊!我就喜歡去公園散步,咱們去賞玉蘭花。”

不論白明要說什麽,他都會說他喜歡做。

車子重歸市中心,融入了萬千車輛,生活在這座繁華城市的每個人都十分冷漠,他們交叉容錯,卻又各自生活。

突然口袋裏一陣震動,那是有人打來了電話,白明一猜便是他的老師,連忙翻出手機,可他定睛一瞧後,卻發現來電顯示的人是他的母親,鈴聲不停響著,他深吸一口氣,為了不讓父母擔心,他盡量將之前的情緒都一並抹去,只留下一個諸事順利,無憂無慮的自己。

陸吾關閉所有的車窗,又調小冷風,將一切噪音降到最低。

一根手指輕觸接聽鍵,才剛接通,白明還未開口,只聽對面傳來一聲急促的詢問,“明兒,我和你爸剛才聽新聞說,你大學附近有個殺人犯劫持了個路人,人質的照片有些模糊,我和你爸看不太清,所以打來問問,那個人是你嗎?”

白明幹笑兩聲,假意模仿出一副輕松的語調,“媽,那個不是我,你放心吧。”

電話那頭開了免提,除了母親的聲音,白明還能聽到父親在不遠處的聲聲安慰,“好了好了,別擔心了,我就說肯定不是,明兒有事都會和我們說的,那個只是長的像而已。”

白明隨著父親的話繼續說道:“你們別擔心了,大城市裏什麽人都有,別說你們了,和我長得像的人我自己都見過好幾個,那天我看到新聞報道人質的時候,我也嚇了一跳,這和我也太像了,不過你們仔細看看,還是有區別的。”

這只是他說的幌子,那照片糊得除了他的父母,沒有一人能認出他來,甚至就連父母都還要懷疑幾分。

二人聽兒子這麽說,焦急的語氣才稍微放緩,尤其是母親,她提著的心也算是平靜了少許,“這可給爸媽急壞了,不是你就行,你在那邊可得照顧好自己啊。”

父親湊近手機,也說道:“我就說不是,新聞都說了人質是個住在長春路上的住戶,明兒明明還在大學裏,怎麽會受到劫持呢?

明兒你是不知道,你媽看到新聞,嚇得飯都不吃了,直接給你打來電話,江州離家太遠,爸媽照顧不到你,有事情一定要告訴我們,別讓我們太擔心了。”

這番話才讓白明想起,自己為了留在江州,於是騙父母說還沒畢業,嘴上急忙附和道:“是啊是啊,爸媽不用別擔心我,我在學校很安全,有事一定會給你們說的。”

母親見父子都這麽說,也就把這事放下了,她又想起白明最近的生活,問道:“畢業季忙不忙啊?要多吃點補充營養,錢不夠了給爸媽說,要不然爸媽去那邊看看你?”

白明一慌,連忙制止道:“不用不用,還沒畢業呢,你們過來也不方便,宿舍還有林江呢。”

想來說的也有道理,母親點著頭,回道:“那你可得照顧好自己啊,現在已經夏天了,千萬別中暑,多喝點綠豆湯,衣服洗完記得晾曬,要不容易潮濕……”

離家這麽多年,母親還是那麽喜歡嘮叨,白明雖有些不耐煩,可還是一一答應著,盡量做到不讓他們擔心,“我知道了,我能照顧好自己的,你們就放一萬個心吧。”

話剛說完,父親又道:“畢業了就回來,別離父母太遠,江州不是個適合咱們的地方,又貴又危險,你還是盡早回白河,找個工作,哦對了,記得註冊白河的教資,別錯過今年的報考時間。”

又是考試,又是白河,雖然這是父母的心願,也是自己的故鄉,可白明的夢想卻是想留在江州,哪怕只找一個可以糊口的工作,不求大富大貴,每日快樂充實就足夠了。

他多希望父母可以走出那閉塞的山鎮,來這裏瞧上一眼,江州早已不是幾年的腐舊模樣。

在父母二人又囑咐了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情後,這通電話才被滿意地掛斷,可白明卻苦著臉,收回手機後長嘆一口氣,他輕擡起頭,陽光正好,落入眉梢,原來車子已經來到了江心公園。

這是全市最負有盛名的景點,它雖名喚江心,卻坐落於江邊,與江州體育場隔街相望。

江心公園最著名的是那滿園的花色,這裏種滿了江州的市花——

玉蘭,玉蘭從春末綻放,開遍整個盛夏,此刻正是玉蘭最繁茂的季節。

陸吾將車停在門外,他眉宇凝固,雙眸失去了光澤,一副黯然神傷的樣子,低落問道:“是你父母打來的嗎?”

“是,是他們。”白明轉過頭,話音剛落,卻隱約瞧見陸吾的異狀,又問道,“怎麽了?”

陸吾一怔,收回那不經意流露出的神情,用力擠出一個笑容,這與平日裏那個笑起來陽光明朗的樣子截然不同,“沒事,隨口一問。”

白明心生疑惑,不過沒有過問,想來陸吾可能聯想到了什麽事,若自己再像上一次在蛋糕店時,問出陸吾室友因公殉職的類似消息,那他可就真的是一錯再錯了。

他隨著陸吾步入江心公園內,這還是他第一次來這裏,高大的楊松像是撐起天地的巨人,光影斑駁稀疏,落滿花草木林。

在楊松下的林蔭小道旁,他可以望見園中那上百公頃的湖水,玉蘭花樹種滿湖堤,水中倒映著點點花影,芬香四溢,充盈著行人的口鼻。

午後的陽光當空而照,公園幾乎沒有人,漫步在此處,白明倒不覺得悶熱。

清風一過,從左邊的袖口溜入,又從右邊逃出,將他的衣服蓬松吹起,吸走灼灼熱意,夏季的味道就這樣縈繞在他每一寸肌膚,他微閉上眼,盡情享受著世間愜意。

陸吾租了一艘小船,他將救生衣套在白明的頭上,又給自己系好,不過由於他的個頭與身材,他不得不弓著背才能鉆進小船,他勉強坐下,和白明面對著面,盡管如此,他還是會一不小心就磕到頭頂。

他見白明拿起船槳,便從他手中一把搶過,微笑著道:“領導今天好好享受美景就行,這種累活我來幹。”

小船劃在入鏡一般的湖面,這裏視野開闊,白明側頭望去,可以一眼瞄到江州那傲人的天際線,市中心的摩天樓群立在江心公園外,當然最明顯的,還是當屬江州體育館,它如同一個元寶,坐落在樓群之中,那獨特的建築風格使白明一下就被它吸引住了。

風將他的發梢吹起,他的眼裏忽明忽暗,嘴角微微揚著,如登上高樓的月牙。

風裏摻雜著似有似無的花香,像絲綢般撫過他的雙頰,他輕閉上眼,洋溢著舒暢的神態。

陸吾的目光凝聚在他的臉上,幾乎挪不開他的面容,可總看著也不是辦法,他便找了個自己在意的話題,清嗓問道:“白明同志,聽你剛剛打電話的意思,你沒有告訴你的父母,你已經找到工作了嗎?”

白明睜開眼,微微搖頭,“沒有。”

陸吾很是好奇,追問道:“為什麽?”

天光雲影落滿他的眼眸,白明揚起臉,道:“我爸媽打心眼兒裏對江州有偏見,他們總覺得這裏危險,不是個好地方,一心只想讓我回家鄉。”

他悵然若失,隨手捏了一把涼風,繼續道:“但我想留在這裏。”

這話讓陸吾心裏五味雜陳。

白明又低下頭,撿起一片浮在水面的玉蘭花瓣兒,用手把玩著,問道:“陸警官喜歡這裏嗎?”

陸吾楞了幾秒,垂下眼簾,思索著回覆道:“以前不喜歡,現在喜歡了。”

這個回答有些出乎白明的意料,他停下捏著葉子的手,好奇問道:“既然不喜歡,當初為什麽還要來這裏?”

陸吾擡眼,瞧見白明正看著自己,又連忙低頭,說道:“我初到江州時,這裏的確如你父母所說,是一座罪惡都市,到處都是血腥暴力,強拐強賣的事件,我之所以來這裏不僅僅是為了打擊犯罪,能夠一展抱負,更多的是,我猜測我在意的人也會來到這裏。”

他語速很慢,一字一句地說著,態度很是誠懇,他的雙手並沒有因為講話而停止劃動,小船依然行進在如夢如幻的湖面,這裏泛著點點光暈,倒映著近處的玉蘭與遠方的高樓,好似整個江州都被翻轉過來,塞進這鏡子裏的另一個世界。

陸吾又道:“在這裏生活,的確很累,尤其是幹咱們公檢法這一行,不過現在好多了,江州早就不是之前的江州了,這裏的人們雖然少了些人情味,但每個人都為了生計而奔波勞累,它如今的繁華更多的是建立在治安狀況大幅提高的前提下才顯現的。”

白明靜靜註視著,只見陸吾一副凜然大義的模樣,他惻隱之心蠢蠢欲動,或許這山河無恙的盛世就是被一個個類似於眼前的人用雙肩奮力扛起,才有了平凡人的泰安與康健。

陸吾的話還沒結束,他繼續說道:“我對於這座城市沒什麽個人看法,我只想做好我的本職工作,保護需要保護的弱者,懲治該被懲治的罪犯,盡可能維護社會的公平與正義,生活盡管經常令人大失所望,處處事與願違,可它總歸不會一落千丈,要是有一天果真墜入到底,無處可落,那接下來自然是一路高升。”

公平、正義,這些虛無渺茫,被人構建出來的意義原來真的有人在守護,白明心中一顫,這也是他想學法律、當法官的初衷,在通往夢想的這一條路上,他似乎找到了志同道合的人。

陸吾知道白明在顧慮什麽,這艱難的生活本就快將白明壓垮,他不知該怎麽用實際行動去表示,只能安慰著,企圖讓白明心中能想開一些。

“白明同志,最深暗的淵谷不需要多猛烈的陽光才能將其照亮,一顆螢火就足夠了,而這顆螢火是黑暗中唯一的光源,也是生活裏唯一的信仰,唯獨有這份信仰,才能在墜入深淵的時候,支撐著自己繼續前行,它來自一切可能來自的地方,一個人,一件事,一句話。”

信仰,白明心中重覆了一遍這個詞語。

風吹過白明手中的細葉,又將它吹向湖面,他楞在座位上,對前途茫然的心情全然消散,他瞧見陸吾那眉目裏帶著幾許堅毅,在這字正腔圓的話語傳入進他的耳後,他心裏像是長滿了生生不息的野草,不論怎樣的大火都難以燒盡。

過了片刻,他才開口問道:“陸警官,你是不是有什麽心事?”

陸吾手中的槳一頓,急忙解釋道:“不不,我沒有,我只是覺得你的生活壓力一定很大,你才剛畢業,卻打著兩份工,先是被人劫持,之後又因我起了風波,接著又被迫卷入此案,每一件都壓得你喘不來氣,今日你的情緒瀕臨崩潰,還要瞞著父母,我只是看你這樣,心裏受不了,才想著勸勸你。”

白明眨了眨眼,心裏像是一條埋沒於冬雪下的花枝,而積雪將要消融,枝葉會在一江春水中迎來盎然新綠。

他淺淺一笑,猶如那向陽枝頭立刻綴滿了簇簇繁花,“謝謝你,陸警官。”

“和我不需要客氣。”陸吾也笑了一聲,又輕松問道,“對了,你剛才提到的林江,是你的朋友嗎?”

白明點頭,他沒想到自己隨口一提的人,陸吾竟還記得。

“你,你的朋友,多嗎?”陸吾又道。

白明扶著船沿,用手撩撥起一捧湖水,緩緩搖頭,“不多,怎麽了?”

興許是劃累了,白明看著陸吾放下船槳,突然一臉嚴肅地瞧著自己,像是對待犯人似的,他和陸吾對視了幾秒,為了避免持續下去的尷尬,他又連忙去看向遠處,心裏疑惑不解,他不知道陸吾為什麽突然如此正經。

小船穿過青石搭的拱橋,繞過湖心島的長亭,隨著水波仍然緩慢前行。

芳草連天,時間在交談中悄然溜去,夕陽透過雲層,霞光折射於珍珠般的水面,像是一層金光閃閃的鉆石鑲嵌在這寶藍的明鏡之上,璀璨中帶著奪人眼眸的瑰麗。

一襲清風從水面吹來,泛起層層漣漪,湖岸的柳條垂入水中,隨著清風搔首弄姿,白明這才意識到,好像起風了。

陸吾緩緩開口,夏風灌耳,帶走浮塵,他輕聲問道:“那我可以當你的朋友嗎?”

小船沒有了慣性,穩穩停靠在了湖心。

聽到這話,白明一震,怔了好一會兒才看向陸吾,餘暉灑在陸吾的身後,他巨大的投影籠罩著自己,如同一把庇護傘,讓白明覺得不再刺眼。

日月同輝,東升西落,水波打在船沿,使小船如同他的內心一樣上下翻滾,難以平靜。

陸吾眼裏彌漫著溫情,沈靜的語氣充滿了堅定不移,“江州是不好留,要不然也不會有那麽多人打破頭也想要留在這裏,但只要肯想,肯努力,就一定可以,我希望你也能堅持留下,眼下這些偶有風浪的時刻,這些波瀾不定,百無聊賴的歲月,都會在未來讓你看到此刻堅持的意義。

“我不知道今天魏峰和你說了什麽,讓我們平日裏看起來溫柔樂觀的白明同志今日一下子失去了鬥志。

但他是個沒有道德底線的人,任何一個努力生活的人都比他高尚的多,他無論如何都終將受到法律的制裁,我不想你因為一個罪犯的話而備受打擊,讓自己沈淪不悅。

“以前,你有關心你的父母,有陪你玩樂的林江,以後,你還會有我,如果你願意,我可以一直陪你走下去,當你一輩子的朋友。”

這番話像是一塊兒救命的浮板,將跌落於深海、因窒息而瀕死的白明帶出水面,他的心裏蒸騰出一股溫熱,盡管感謝的致辭已經到了嘴邊,他卻激動不已,難以開口。

夜色降臨,霓虹是暮霭的外衣,他咽了口氣,輕笑著,最終打趣說道:“稱職的朋友可得把船再劃上岸才行。”

這話是同意了,陸吾收回肅容,一拍胸脯,大笑一聲道:“沒問題,包在我身上,小助理。”

“小助理?”這個聽起來好似占便宜的稱呼讓白明感到錯愕,不過他沒有很在意,只是扭過身子,伏在船沿,看向靠攏而來的幾條青魚。

陸吾解釋道:“白明同志這個稱呼可不太像是朋友,還是喊小助理更好。”

白明只是笑著,也沒反駁,像是默認了,他自顧自地潑起水花,玩得不亦樂乎。

而在陸吾的眸中,這夕照水景與面前的人他都盡收眼底,他揚起嘴角,似乎從來沒有這般暢快。

風起之時,華燈初上,白明心中的陰霾接連散去,那朵種在心田的向日葵再次仰頭,朝著烈陽綻出最和煦的笑容。水波在船槳的搖動中微晃不勻,驚起一灘銜魚的鷗鷺。

從今天起,江州出梅,而白明也多收獲了一個朋友。

12、檢察

幾束晨光消解了水雲,這座城市也一同蘇醒。

鄭燁見白明今日上班來得這麽早,還充滿了精神,這倒和自己想的不一樣,他本以為就算白明不至於低迷失落,也絕不可能神采奕奕,於是譏諷道:“看來是我低估你了,還以為你第一次去監獄,心裏會承受不住呢。”

白明的辦公桌也在鄭燁的屋子,這間屋子穿插著中西風格,小而精致。

淡藍色的條紋窗簾搭在白玉似的弧形落地窗內,紅木主桌上擺著一臺電腦,一副老式電話和一盞雕刻龍鳳的金色臺燈。

一旁的火爐側壁上還鑲著一幅畫,畫的內容極其抽象,像是美術館裏看不懂的那種。

不過白明的桌椅就沒有那麽典雅了,那是一張方桌和一把帶有靠背的短椅,他的位置挨著朱漆木門,像是小屋的看門人。

他將背包放下,淡淡一笑,回道:“老師您知道的,魏峰是個口無遮攔的殺人犯,他說的話我不會往心裏去的。”

這話倒是讓鄭燁對他刮目相看,雖心裏讚許著,可表面卻依舊冷得像是結了層冰霜,“幾年前我第一次審這案子的時候,看他囂張的態度,我都有些手足無措。”

原來鄭燁也會被魏峰困擾,白明有些後怕,要不是有陸吾的陪伴與開導,自己恐怕早就因心煩意亂而睡不著覺,今天大概率是要請假了。

鄭燁架上黑框眼鏡,擡眼問道:“他昨天找你都說了什麽?”

白明冥思幾秒,他順手捎上兩個空杯,一並接著熱水,“沒有說很多,他說他早就暗中調查了我,因此那晚劫持我也不是隨機的,他還說我很像一個人,卻又不說是誰,還有……”

一滴熱水不願泯入杯中池塘,猛地一跳,濺在了白明的手背上,燙得他一甩手,倒吸一口涼氣,用力將熱氣吹散。

話說了一半,鄭燁好奇問道:“還有什麽?”

“我還給你準備了禮物。”白明吹著手背,心中暗想這句魏峰對自己說過的話,當時他正在氣頭上,也沒有在意這話裏的含義,不過現在想來,他卻隱約感到一陣心悸。

他接滿兩杯熱水,放在鄭燁面前一杯後,又回自己的座位,道:“沒什麽了,都是些關於他劫持我信息,研討會那天都已經說過了,有新意的就這些。”

鄭燁依舊冷著臉,繼續問道:“昨日的探監,你有什麽想法?”

這問題讓白明腦中一片空白,魏峰的話本就讓他雲裏霧裏,他除了滿肚子的疑惑,一點想法也沒有,不過正是這些疑惑,他才思索著疑點,“想法我倒說不上來,不過我有幾個想不通的問題。”

“你說。”

白明抿了口熱水,道:“第一,我與魏峰素未謀面,互不相識,而且無冤無仇,他說是故意將我劫持,我不明白他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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