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霧和江行的通訊器一直是開放所有權限的狀態， 雙方可以在任意時間打進通訊，不需要等待主人的許可。

江行那句話傳遞到懷霧耳邊時，懷霧正在和下屬商量軍事， 烏赫皇帝準備用風蝶來一出殺雞儆猴，同時打穿二三星系的防禦。

風蝶軍團被烏赫軍隊包圍了，尤因帝國也不會過來幫他們。

新仇舊恨加在一起，風蝶軍團和烏赫打得格外激烈。

江行的聲音來得突然，懷霧偏了下頭， 還沒反應過來，通訊就斷開了。

不是沈默，江行的通訊器像是受到了嚴重損壞， 流淌出滋滋的電流聲，然後徹底沒有了聲息。

江行的通訊器是公主殿下親自戴在他耳垂上的，什麽情況才能讓他離大腦極近的通訊器受到損壞？

江行也從來沒有用這種語氣和他說過話。

懷霧沒有用腦電波回應，下意識開口：“江行？”

一直有求必應的江行沒有回答。

首領突然說出和會議毫無關系的內容， 開會的幾位軍團長一起擡起了頭，不明所以地看了過去。

然後他們就發現，首領一動不動地坐在椅子裏， 神情破天荒有種碰到了自己無法理解的困惑和迷茫， 這真是極其罕見的事情， 哪怕他們剛離開帝國學院不知道未來怎麽走那會，他都沒有露出過這種表情。

下屬們頓時感到不妙。

江行……出什麽事了嗎？

半晌， 懷霧轉過眼，聲音如常地問：“剛剛說到哪了？”

下屬小心翼翼回道：“說到找時機突圍了。”

“哦，對，我們被包圍了。”懷霧輕描淡寫站起身，在立體沙盤上圈出了他們如今的位置、以及烏赫軍隊的分布點， 實際來看，他們的處境可以說是非常糟糕，烏赫軍隊如同饑餓的豺狼，把他們重重圍困起來，想要沖出包圍圈，還得認真考量。

但懷霧發現自己很難集中精神思考，腦海裏都是江行那句短促蒼白的“我愛你”。

像是說給他的遺書一樣。

首領背對著他們，往日裏頎長優雅、從容不迫的身影在此時看起來有種格外突出的冷漠和寂靜感，像是無波無瀾的深海，長發也似乎凝固在空氣裏。

下屬們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危險，一個個大氣都不敢喘，縮在位置裏當鵪鶉。

會議室裏落針可聞。

許久之後，懷霧很慢地眨了下眼睛，隨手扔掉了用來當做筆的樹枝。

“殺出去。”他的聲音不輕不重，沒有絲毫情緒，就像是冰冷的通知。

下屬戰戰兢兢想要提示：“可是我們……”

“沒有可是，”懷霧瞥他一眼，說話的語氣甚至能算是甜美，“就算外面圍著的是烏赫皇帝的祖墳，我也要把它們都炸了。”

下屬們便不再反對了，全體起立，遵守命令：“是！”

他們被烏赫軍隊圍困在了幾十顆星球組成的星雲帶裏，星雲帶裏天生的磁場有問題，智能系統會受到影響，比如說鎖定系統，一出現問題，炮彈可能就對著自己人身上招呼過去了，精神鏈接也無法消除這種影響，只能手動控制，烏赫軍隊幹脆在外圍虎視眈眈，一旦他們出現，勢必會遭受到猛烈的攻擊。

本來他們打算等著援軍過來，裏應外合將這夥烏赫軍隊抄了，沒想到會碰到意外事故，風蝶軍團只能整裝出戰，巨大的戰艦剛從星雲帶裏冒出頭，就迎面趕上了一波炮火，火光頃刻間連成了一線。

看到他們終於出來了，帶兵在外守著的烏赫上校簡直興奮到顫栗。

只要消滅這支軍團，烏赫皇帝賜給他的獎勵將會豐厚到難以想象，他可以一步青雲！

烏赫上校立刻調陣迎擊，他們比對方人多，上校完全不擔心這支軍團能從他們眼皮子底下逃跑。

而風蝶軍團既沒有逃跑、也沒想著留手，直接將全軍集合到一點，如同一把無可匹敵的劍，在戰場上大顯神威。

爆炸的火光就沒有消去過，激烈的戰鬥吞噬了數不清的機甲，還在機甲艙裏的士兵們似乎都能聽到己方的戰友機甲被摧毀的撕裂聲，風蝶軍團用和它柔軟的名字截然相反的強硬，強行在烏赫的包圍圈裏撕開了一個口子！

混亂的戰場讓人無法用肉眼辨別情況，只能依靠系統掃描出來的圖像，忽然，烏赫上校的光屏裏顯示著一架戰鬥機甲向他沖了過來，他還沒有反應過來這是自己的防守被突破的征兆，“這架機甲不要命了麽？”他的大腦裏剛跳出對這一架機甲的嘲諷，如同太陽般刺眼的強光壓下炮彈爆炸的光輝、在他眼前突兀地浮現——

這種光線一般的武器，是……

烏赫上校的思維永久停滯在了這一刻，風蝶機甲消耗著巨大的能源，啟動了殺傷力極大的粒子射線武器，直接將烏赫上校乘坐的戰艦撕毀！

然而這還沒完，這架機甲像是殺瘋了，所過之處寸草不生，沒有任何機甲和戰艦能經得起他的攻擊！

風蝶軍團的士兵們看到這一幕，連滾帶爬駕駛機甲遠離它的射程範圍，怕自己被殺到六親不認的首領誤傷。

軍團長們情不自禁喃喃：“首領這麽殘暴……看來江行是死了啊……”

話音未落，他們打了個冷戰，回過神來，連忙捂緊自己的嘴，生怕這句大逆不道的話會被首領聽見。

徹底撕開烏赫軍團的包圍後，風蝶軍團沒有戀戰，迅速脫離了戰鬥，揚長而去。

懷霧發洩完火氣，閉眼放空了一會大腦，然後思考接下來的事宜。

江行碰到意外，只能是亞特蘭幹的好事，他要去找人，就得先找到江行出事的地點，這路上他得經過二三星系、還有亞特蘭本身。

也就是說，江行這一出事，一下子讓三帝國都站在了懷霧的對立面。

唯一有可能拉攏的是第二星系，但尤因帝國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結盟了也只會把他當炮灰。

江行平時乖，一給他添麻煩就給他添了個最大的。

要不然幹脆不要他好了，懷霧置身事外般漠然地想，長得帥的Alpha那麽多，漂亮的公主殿下可以想找幾個找幾個，想換幾個換幾個，還沒有甩不掉的煩惱。

只是不知道是終身標記的影響、還是別的問題，他這麽想的時候，居然覺得後頸的腺體有點疼，像是被看不見的犬牙咬了一口。

不管是臨時標記還是終身標記，江行留下來的痕跡都還在，他的信息素裏還有揮之不去的薄荷氣息。

懷霧擡手揉了揉後頸，長睫低垂，幽黑的眼眸裏依稀還有點委屈。

小狗怎麽可以先離開主人呢？

真不講道理。

片刻之後，懷霧放下手，聯系了秦揚，單刀直入地問：“江行呢？”

秦揚沈默：“……”

但他沈默不到一秒，公主殿下就不耐煩地開口了：“你沒有看過軍隊紀律手冊嗎？長官問你話的時候你就必須要立刻回答，記過，以後回來領罰。我再問你一次，江行呢？”

秦揚這回沒有猶豫，幹巴巴回答：“我們還在找。”

江行在被亞特蘭判臣們追擊時給了他定位，只是他在逃亡的時候不可避免地會和定位有所偏差，秦揚必須得擴大尋找的範圍。

而且尋找也很困難，他還沒混進亞特蘭的領域裏，判臣們可不會允許一支先皇的軍隊進入亞特蘭。

懷霧：“你們為什麽不跟著他？”

首領的質問總是能讓下屬膽戰心驚，更何況是這種蛇蠍美人，分明隔著通訊器，他說話的聲音也是又輕又慢，但秦揚仍然感到了一種強烈的窒息感，像是被恐怖的、色澤斑斕的毒蛇鎖定了。

“是他命令我們原地待命的。”

江行猜測到亞特蘭會反叛，與其讓他們全進入亞特蘭全軍覆沒，不如讓他們待在邊界線，還能有一線生機。

“呵。”懷霧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秦揚實在琢磨不透他的意思，想了半天才問：“你會去救他嗎？”

如果懷霧直接放棄，其實也不是不可以，亞特蘭內部分裂、尤因被圍攻、烏赫帝國深受潘多拉危害，風蝶軍團可以三點迂回、從中尋得機會，江行的死亡倒也不算白費。

畢竟江行想的就是助他的公主殿下登上極位。

如果他去找，那他等於將自己和整支軍團暴露在三帝國之下，從現實角度來說，百害而無一利，現在的局面也不允許他們沖動，沖動行事只會讓更多人傷亡，是最不可取的一條選擇。

對於服從命令的士兵而言，他們希望長官永遠冷靜、清醒、克制，不出彩的中規中矩，也好過命懸一線的劍走偏鋒。

只是，對於跟隨太子多年的部下來說……太子殿下的愛意，大概得不到太多回音了。

“江行在亞特蘭當了七年皇帝，不可能只養出一群叛徒吧？”懷霧慢條斯理地說，“繼續找他，找不到你就別回來了。”

秦揚在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時候松了一口氣：“是。”

“我活要見人，”懷霧支起下巴，神情無辜又天真，“至於死……我不同意，他怎麽敢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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