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槐這人大概真的是老人家的心性，耐心得很。留了個鉤子自己就撒手了，就等著魚兒自己來。一點都不擔心似的。甚至中間還有一天去了小鎮一趟，待了幾天放才回來。谷槐早已活成了人精，對白無衣這個決定半點意外都沒有。

得了白無衣的允許，也沒多做拖延。拿了幾味藥草熬了一碗湯藥，餵給白無衣喝了，封了白無衣的五感。趁著白無衣睡得昏沈的時候，便麻利地下手，在白無衣的胸腔裏尋到了那枚不老心。

取出不老心之後又撒上生骨粉。白無衣醒轉過來的時候，他特意自己查看了一下胸口，發現那一片皮膚光潔。跟沒事發生一樣。非要說的話，大概就是偶爾胸口會有一點鈍痛的感覺。

谷槐難得有點醫者心，拿著那塊從白無衣身體裏摘出來的不老心給白無衣看了一眼。

白無衣只瞄了一眼，頓時就覺得荒謬。這麽一顆小小的東西，就能起死回生了？而且這顆東西還是從自己的身體裏取出來的。

谷槐倒是有信心得很，給他看過一眼，自己就拿著東西去折騰了。

白無衣一個人躺了一會兒方才起身，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應該抱有期待。只茫然地坐了一會兒，然後想著自己還是找一點事情做比較好。於是起身到院子裏整理了一下藥草。

大概是因為知道谷槐正在救何將楚，所以他有幾分手足無措。明明暗示自己不要去想那麽多，但是心裏已經在開始考慮，如果何將楚醒過來之後打趣自己怎麽辦？

何將楚那種人，絕對做得出來這種事。他向來喜歡拿著別人取樂，嘴賤人滑。

白無衣忐忑地在院子裏收拾好了藥草，最後看著日落，又幫忙把藥草收了起來。

但是自始至終，何將楚都沒有從那個門內走出來。

他還是一具屍體。沒有呼吸，沒有脈搏，沒有體溫。

谷槐不信邪一樣，又是翻閱典籍又是各種偏方自證。但是始終沒什麽結果。

不老心已經用上了。不知是不是真的是傳說都是有誇大其詞的部分，所以才會如此。

等到了晚上涼風起的時候，白無衣便把一顆心收起來了。

午夜夢回，看到何將楚就坐在自己床頭。白無衣有那麽一瞬間的恍惚。

其實自從何將楚死後，白無衣從來都沒有夢到過何將楚。此時此刻，白無衣不禁想，何將楚大概是來正式跟自己道別的。

白無衣坐起來，披上了衣服。可是卻不知道要開口說什麽。

他本來就不是什麽說得出好聽的話的人，所有的心思都壓在心裏。現在看了何將楚，提前世恩怨兩消不對，提“我舍不得你”更不對。

何將楚大概也是在等白無衣開口說話。可是等了大半天沒回應，最後才不得已地先開口，“你不是說今後餘生不願給我半分的嗎？不老心這種稀罕東西你也舍得？”

白無衣：“…………沒什麽舍得不舍得的。”

反正這種東西在他體內這麽多年自己也沒發現過。

兩人相對無言，白無衣突然道，“你要是欠缺了什麽東西，可以托夢給我，我給你燒。”

何將楚被這一句給逗笑了，雖然笑得不怎麽深，但是嘴角還是沒忍住彎了一下。他半戲謔著笑道，“什麽都不缺，只缺你。可怎麽辦？”

白無衣：“…………”

何將楚伸手揉了一把白無衣的頭，他笑道，“‘瓦罐總有井口破，將軍難逃陣前亡’，這都是命。上陣殺敵造殺業，沒什麽好下場是理所應當的。”

他自己不信鬼神，哄人倒是可以鬼神論一套一套的。

白無衣沒接話。神色有幾分黯然，何將楚看不過去，伸手摸了一下白無衣的臉。

何將楚又道，“你看我都死了，那你能不能告訴我……”

白無衣這個時候突然驚覺，放在他臉上的這雙手，是溫熱的！

何將楚：“你到底是為何一直對我有所成見？”

白無衣腦子裏突然靈光一閃，直接伸手按在了何將楚的胸膛上。

何將楚痛的整個人瑟縮了一下，同時“嘶”了一聲，眉毛都疼的皺成一團了。

白無衣能明顯感受到何將楚的胸膛下有東西在跳動。雖然很輕微，並且跳動的頻率也不像正常人那麽穩健有力，但是它千真萬確地是在跳動著的。

何將楚“嘖”了一聲，現出原形道，“活寶貝你輕點。”

白無衣：“…………”

何將楚對著白無衣露出一個嘚瑟的笑來，“我都說了在地下缺你，所以，我又爬回來了。”

白無衣看著何將楚的笑眼，楞怔了好一會兒。突然重新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做夢。

何將楚這人活成了白無衣肚子裏的蛔蟲，知道這小孩兒又開始死磕了。於是自己拉開了衣襟，露出胸膛。

夜色裏看東西是隱隱約約的。何將楚胸膛的位置有一塊血紅色，在夜色裏看起來像是黑色一樣。就好像是把已經快好了的痂摳掉了的樣子。薄薄的一層膜，下面看得到生長好的血肉。

白無衣伸手輕輕觸碰了一下那塊位置，手摸上去的感覺很微妙，一點不像是皮膚，倒像是上好的絲綢。而且下面確實有東西在跳動。

何將楚解釋道，“那老狐貍說還沒有完全長好，應該再過幾天就好了。”

白無衣卻好像沒聽見一樣，他總覺得自己這兩輩子裏從來沒有這麽恍惚過。

一天之內，從突然出現希望，到希望慢慢都磨滅，再到突然來到的真實。

何將楚看著白無衣的樣子，心裏瞬間軟成了一片。他只道這小孩兒應該是喜歡自己的，卻從沒想過他會喜歡自己喜歡到這種地步。

估計連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有這麽喜歡自己。

他總是把自己的所有的真實都找個地方埋起來。久而久之，大概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埋了多少喜歡，又到底有多麽克制。

何將楚一瞬間，就好像自發而動，把白無衣攬進了懷裏。然後輕聲道，

“我回來了。我是那麽舍不得你。我不想死。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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