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前篇(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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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斯頓一睜開眼睛,就看到父親著急的臉。

他躺在陌生的房間裏,空氣中瀰漫著不舒服的氣味。「父親……這裏是哪裏?」他問。

「噓,別說話。」肯恩摸著他的頭,「這裏是醫院。你需要休息。」

「……伊恩怎麽樣了?」比起詢問那二個惡魔到底被抓了沒,奧斯頓更關心伊恩的狀況。被他們折磨那麽久,他還好嗎?

「他……沒事。」肯恩撫摸著奧斯頓的手,嘆了一聲,道:「真是,怎麽會這樣呢?那二個殺人犯……唉。」

安東尼先生一定會想辦法讓那二個垃圾免去牢獄之災吧。奧斯頓沈著一張臉,氣得好想把他們做掉,可是他並不能拿他們怎麽樣,不可否認,芬德瑞家的影響力大多了。

算了,伊恩沒事就好了。

「我想去看伊恩。」

奧斯頓要坐起來,被肯恩制止,「你多休息。不然被伊恩看到,會害他擔心。」

這麽說也有道理,可是奧斯頓也很擔心伊恩。不過伊恩都受那麽重的傷了,還是別再增加他的心理負擔比較好。奧斯頓想了之後,按捺住想見伊恩的沖動,又躺下來。

隔天,班克洛夫特趕來探望奧斯頓。「真的十分對不起。」他深深鞠躬,在床邊的椅子坐下之後,拿出一個信封遞給奧斯頓,「我知道這不能彌補什麽,但這是我的歉意,希望能請你收下。」

「你的婚禮還好嗎?」奧斯頓苦笑一下。

班克洛夫特深深嘆氣,「勉強。畢竟賓客都來了,再怎麽兵荒馬亂也得繼續。家父也因此腦溢血,險些就這樣去了。那二個家夥真是混蛋。希望你能夠原諒。」

原諒?除非殺了他們,奧斯頓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他們。「你自己小心一點吧。」奧斯頓說:「我知道這樣說你會覺得不舒服,不過說不定你這個長兄對他們來說很礙眼。當作我多嘴,多註意一些。」

「……也許吧。」

再怎麽說也是親弟弟,奧斯頓知道班克洛夫特不會太認真看待他的建議。但那二個家夥的冷血程度已經超出奧斯頓的想象了,這次他們所做的,可是貨真價實的犯罪;如果不是班克洛夫特發現,奧斯頓現在已經是他們的禁臠,在伊恩的屍體旁邊被他們蹂躪。

二人沈默了。班克洛夫特誠懇地說:「再次向你致歉。我希望能得到你的原諒。」

「傷害我的不是你。」奧斯頓淡淡地說。

班克洛夫特不敢叨擾太久,一會兒就回去了。

奧斯頓想去看伊恩,他覺得自己已經沒事了,但肯恩仍然不讓他去。他一再央求,肯恩才松口說出伊恩其實還昏迷不醒。

這下奧斯頓更不能不去了。「求求你,父親。」奧斯頓急切地說:「我真的已經沒事了。」

肯恩無奈地嘆氣,「我知道你擔心他……不要搞壞身體了。」

肯恩帶著奧斯頓去伊恩的病房。伊恩一直靜靜地躺在床上,連睫毛都沒有動過分毫。

奧斯頓握著伊恩的手,看著那雙始終沒有睜開的眼皮發楞。燈光下,伊恩的臉色蒼白如紙。

幸好送醫的時間還不算晚,伊恩眼下算是保住性命,但接下來就要看他的意志力了──剛才那個禿頭又臭臉的醫生這麽說。

論意志力,伊恩不會輸的。奧斯頓握著那只涼涼的手掌,眼淚又不經意掉下來,他趕緊用袖子擦掉。他不要再讓伊恩看到他哭,他得堅強起來,不要老是給伊恩添麻煩。

『別哭,少爺。』

仿彿聽到伊恩這麽說似的。「你醒來……我就不哭了……不會再哭了……」奧斯頓親吻著沒有動靜的微涼手背,伏在伊恩身旁,無聲嗚咽著。

似乎不知不覺累到睡著,奧斯頓在安娜溫柔的叫喚聲中醒來。他睜開痠澀的雙眼,疑惑地看著安娜。安娜的雙眼紅腫,面容看起來象是一下子老了許多。

「少爺,老爺他……」

死了。被人發現倒在醫院外面,沒了心跳。

象是有什麽從靈魂中被抽出,頭腦宛若飄浮雲端,身體卻如千斤重。奧斯頓呆呆地看著安娜,好似沒有聽懂她的話。

安娜已經確認過那是肯恩的遺體,但警官要奧斯頓再確認一次,奧斯頓踏著恍惚的步伐,走進停屍間,臺子上有一具白布覆蓋的軀體。奧斯頓茫然的看著白布,布呈現出其下物體模糊的輪廓,那是一張臉;會是誰的臉呢?父親的臉嗎?

一旁的警官掀開了布的一角,露出了白布下的臉孔。

那是誰呢?父親嗎?父親……長什麽樣子呢?是這樣子嗎?

想不起來,好像是吧。奧斯頓無神地看著那張臉孔。他應該要知道才對,他應該要知道那是──

安娜又忍不住哽咽,她抱住奧斯頓,強作鎮定地說:「是的,是老爺沒錯……請不要再傷害少爺了……」

哭什麽呢?安娜。只不過是……不過是……

許久,奧斯頓的嘴唇才無力地吐出無聲的字,「……父親……」

奧斯頓坐在伊恩的病床旁發呆,安娜帶給他的早餐還擱在旁邊的矮櫃上,他一點胃口也沒有,水也沒喝。

安娜處理肯恩的後事,艾琳也跟著她去忙,奧斯頓什麽都不用插手,他也無法插手。

伊恩昏迷不醒,父親去世;一堆事情一起發生,他的世界快崩毀了。雖然知道身邊的人總有一天都會先他而去,但是這來得也太早、太快了。

奧斯頓很自責,父親猝死在醫院外,一定是他的錯。他從來不是個能讓父親放心的孩子,都長這麽大了……都快二十歲了,還只會發大少爺脾氣、耍自閉、為外表自怨自艾。

這次如果他不是那麽膽小硬要伊恩陪,而是像個大人,自己搭柯林斯的車過去,並且成熟穩重地和那些人交談,而不是想自己躲起來,說不定就不會發生這些事。

外表沒有長大,結果連內心也變幼稚了。奧斯頓嘆氣。他應該要振作起來才對。

他玩著伊恩粗糙的手指。父親去世了,他不會管公司,勢必要把公司賣了;也把家裏的下人都遣散了吧,不能讓任何人發現,他是一個長不大的小孩。

只有伊恩……

「你說過會永遠陪我……」奧斯頓看著手裏那只沒有動靜的手掌,喃喃地說。

「……願慈愛的天父悅納她純潔又可愛的靈魂,此刻的她必與天上的父一同在樂園中歡笑,不再有世間的憂傷疾苦。因父及子,及聖神之名──」

「阿門。」

「安息吧,希拉莉。」

「我們愛妳。」

青年們拋下剛才旁邊隨手摘的野花,微笑著,對木箱中被綑綁著無法動彈的妹妹說道。希拉莉驚恐地發顫,被布條塞住的嘴只能「嗚嗚」哭泣,藍灰色的眼睛哀求著。

她的哥哥們,俊秀的臉上漾著微笑,「晚安,親愛的。」

不、不要──

木箱,蓋上了。

奧斯頓走出去為水壺裝水。安娜原本要去裝,但奧斯頓想順便走走,活動一下,就叫安娜留在病房裏看著伊恩。

奧斯頓走回病房的途中,和好幾的人擦身而過,但他忽然覺得好像遇到熟人,他回頭看,只有幾個醫護人員離去的背影。他奇怪地歪著頭,繼續往前走。

一走進病房,奧斯頓手中的水壺差點掉到地上。

伊恩醒了。不僅如此,他還坐起來,和安娜說話。

怎麽回事?奧斯頓呆在原地。他才出去不過幾分鐘,昏迷的伊恩醒了,蒼白的臉色也恢覆平常。

「少爺。」伊恩笑著叫他。

「奧斯頓少爺!」安娜過去幫奧斯頓拿水壺,伸手抹去眼頭溢出的淚水,「真是奇跡!實在是太好了!感謝主!」

伊恩的狀況實在變化太大,奧斯頓甚至懷疑自己是否在外面昏倒了好幾天。他不敢置信地慢慢走過去,左眼忽然感到刺痛,他按住左眼低下頭。

「怎麽了?少爺?」安娜扶著奧斯頓的肩膀,緊張地問。

「眼睛……有點痛。沒事。」奧斯頓不想讓安娜和伊恩擔心,擡起頭放下手,那一剎那,他覺得好像父親在身邊。他迅速左右看看,父親當然不在,甚至連葬禮都已經辦過了。

大概是自己太想念父親,想告訴父親伊恩已經醒了吧?奧斯想起父親,又悲傷地嘆一口氣。

註意到伊恩用疑問的眼神看著自己,奧斯頓問他:「怎麽了?」

伊恩搖搖頭,但視線仍停在奧斯頓臉上。

「眼睛不舒服嗎?或許也可以請阿巴頓醫生看看。」安娜似乎很佩服那位姓阿巴頓的醫生。

「阿巴頓醫生?」

「伊恩昨天換了新的醫生,您不知道嗎?」安娜雙手合十,祈禱般地說:「他接手之後,伊恩今天就醒了。真是太厲害了。奇跡啊。」

奧斯頓還沒見過伊恩的新醫生,好像總是很不巧地在他離開的時候錯過了,例如剛才。

既然伊恩醒了,奧斯頓就請安娜不用再來陪伴他們。奧斯頓已經資遣了所有的傭人和員工,是安娜覺得奧斯頓一個人不太好,所以執意留下來,但因為奧斯頓也堅持不要她留下,所以開了條件,只到伊恩醒來為止。

可是安娜還是不放心。伊恩是個只會做粗活的十七歲少年,奧斯頓雖然十九歲,可是外表還像個小孩,而且本質是嬌生慣養的少爺,她沒辦法放他們二個人自己生活。

奧斯頓沒辦法,只好答應安娜,他們還沒出院之前她都可以過來。

護士照常來換藥,伊恩覺得自己應該可以不用繼續躺在床上了。從小就東跑西跑地做事,現在老在床上腳都快廢了。

「這下你知道我的痛苦了吧?」奧斯頓說。

「這不一樣啊……」伊恩小聲咕噥著,然後問護士:「我可以出院了嗎?」

「這要醫生說了才算。」護士纏上新的紗布,道:「不過我看應該也差不多了吧……你的覆原力很好耶,剛來的時候差點沒命。」

「反正伊恩什麽沒有就是身強體健。」奧斯頓說。

「謝謝少爺誇獎。」伊恩笑嘻嘻地說。

「那我去幫你叫醫生來看看?」護士收了東西,走出病房。

護士走後,奧斯頓把椅子斜靠在背後的墻上,前面二只椅腳騰空搖啊搖,「不用勉強出院,你還不至於把我住垮。」

「可是如果沒有必要,就不用再花這個錢。現在只有支出沒有收入喔。」伊恩提醒奧斯頓。

「是沒錯啦。」奧斯頓認為與其讓不懂經商的自己把錢賠光,或是被有心人篡奪公司,不如全部換成現金存起來,所以奧斯頓把公司清算了,可是他沒有一技之長也是事實。

「不然我去找些工作做好了。」伊恩認真思考著。

「不要!不行!你是我家的人耶,這樣好像我連你都養不起似的。」奧斯頓白了他一眼,「而且、而且我怎麽辦啊?」

說得也是,好像舍本逐末了。「那等到真的沒錢的那一天我再帶著少爺去找工作好了!」

「你咒我窮!」奧斯頓鼓起雙頰不滿地說:「幹嘛你就這麽想往外跑啊?」

「沒有啊……都說了帶少爺一起去工作呀~」

「又不是帶著弟弟的哥哥!」

「誰是帶著弟弟的哥哥啊?」年輕醫生笑著走進來。

「阿巴頓醫生日安。」伊恩微笑著說。

奧斯頓第一次看到伊恩的新醫生。這個醫生看起來比之前那個禿頭的醫生要好多了,雖然看起來有些太過年輕,但醫術比較好不說,人也溫和,不像之前的禿頭好像奧斯頓欠他多少錢一樣,老是板著張臉。

只不過……奧斯頓覺得他很眼熟。

「別那樣叫我,聽起來很生疏。」年輕醫生笑著說:「你可以叫我──」

「……亞撒。」

聽到奧斯頓的喃喃自語,醫生仍然微笑。

伊恩看著奧斯頓的臉,正確地說,是看著奧斯頓的眼睛。和他醒來的那天一樣,奧斯頓的左眼,轉成綠色。

在奧斯頓綠色的眼中,亞撒身邊散發出紫黑色的氣息。

「沒想到你記得我。」亞撒微笑著挑眉,「因為眼睛的關系嗎?」

「你……之前,當過我的醫生,對嗎?」奧斯頓確認般地問。

「對。」亞撒爽快地點頭,「你知道為什麽嗎?」

奧斯頓不明白這個問題的意思。

「我去當你的醫生,是因為我偶然間看到你父親買下那尊阿努比斯……」

亞撒露出別有意味的笑容。但是奧斯頓笑不出來。

「我沒想到你會通過審判。我本來想看著你被阿米特吃掉──聽說很痛苦──然後感受整個家的悲痛氣氛。」亞撒似乎遺憾地搖頭,「不過,早知道我應該繼續待下去的。畢竟我還沒聽說過有人能逃過一劫。」

這個人,是故意的。奧斯頓感覺手腳開始發冷。

「還有啊。你知道你父親為什麽會死嗎?」

奧斯頓渾身顫抖,幾乎說不出話,「是你……把我父親……」

「他好擔心你喔。他說如果能救活你的小跟班,不管什麽他都可以給。」亞撒平淡地笑著,「我答應他。所以我拿了他的──命。」

伊恩張大眼睛。他不懂這個醫生在和他的少爺說什麽。

「為……為什麽……」奧斯頓快哭了,「我家……哪裏得罪你了嗎……?」

「噢,不不不,別這麽說。」亞撒趕緊搖搖手,「你們沒有得罪我。我只不過是……」他又露出柔和的笑容,「打發時間罷了。」

打發時間?

奧斯頓難以相信這個答案。他寧願是父親或他,在某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上惹到亞撒,就算是汽車濺起泥水噴到他也好,至少還有個原因。結果卻是──打發時間!

為了打發時間,把別人的家庭和人生破壞得一團糟──

「你這個惡魔……!」奧斯頓雙手緊緊握拳到發抖,咬牙切齒地說。

「過獎。」亞撒仍然面帶笑容,「我好像還沒對你正式自我介紹?我的名字是Apollyon?S?Abaddon。不過叫亞撒(ASA)聽起來比較不嚇人。」

但奧斯頓除了忿怒,也完全無法拿亞撒怎麽樣。

「恨我嗎?盡管恨吧。能通過審判的純潔靈魂,如果因為我而墮入地獄,實在是我的榮幸。」亞撒要走向病房門口,經過奧斯頓身邊時,他低聲說:「歡迎進入永生的世界。」---Apollyon / Abaddon :意指地獄、地獄天使、地獄魔王等等Asa:意為上帝的賜予、治愈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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