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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芍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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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禹州衙門雖有些酒囊飯袋之徒,倒也並未發生陳陵幾人口中所說之事,甚至還有一威風堂堂,虎步生風的高大男子出門相迎。正是那夜看見的王善海。

行到近前,王善海抱拳歉然道:“這幾日忙碌查案,並未管束這起子偷奸耍滑的小人,若有沖撞之處,還請公子見諒。”

回去之後,王善海便著人去探查過陳陵幾人的身份,才知道陳陵竟是禹州權勢滔天的陳家的大公子,這次回來就是為了舉行冠禮的。隨行的浩浩蕩蕩的人馬,不出半夜便就人盡皆知了。

王善海忖度著陳陵性子頗有些俠肝義膽,知道了那夜的慘案,定是要來過問的,這幾日叫自己手下的一個小吏盯著衙門口,就是防著有人沖撞了他。沒想到還真的是有人不長眼睛,直楞楞的就撞上去了。王善海涼涼的瞥了一眼癱在地上,不省人事的劉福,臉上恭敬之色更甚。

陳陵也不管王善海在打什麽主意,朗聲道:“驚魂之夜一別,倒是有四五日未曾見面了,不知這事情查的如何了。”

王善海引著陳陵一行人進去,身後的一個眉目暗淡的官差悄無聲息的退出去,把被劉福抓來的賣魚人放了回去,掏了一串銅子權當安撫。

陳陵冷眼看著王善海,早先只覺得這是個官場上歷練出來的老油子,現在看身邊人行事章法,倒不辜負他這張一臉正氣的臉。言語之間多了幾分敬重,“大人日夜辛勞,殫精竭慮,實在是不該這個時候來打擾,只是我心中牽掛這兇手究竟是誰,所以今日厚著臉皮的來了。”

王善海巴不得他來打擾自己呢,聞言難得瞇眼一笑道:“公子嚴重了,公子武功高強,見多識廣,該是比我們這些足不出戶的人懂得更多些。那女子身上的刀傷,不似尋常百姓所為,還請公子幫忙仔細看過。”

陳陵點頭隨著王善海到了衙門後頭一個單獨辟出來的庭院當中。庭院之中並未種植什麽花草,稀疏的長著幾株蔫巴巴的小樹再無其他。人也不見多少,清風雅靜的只有偶爾從這裏飛過的鴿子撲棱翅膀的聲音。

林思不自在的搓了搓臂上的雞皮疙瘩,耷拉著眼睛的道:“這個地方也是太陽高照,怎的還是覺著身上陰森森的不自在。”

王善海語調輕柔的解釋道:“這是停屍房,當初就是為了不顯得那般陰森,才把這個日照最好的院子拿出來做了停屍房。只是也不知道是不是死人身上的怨氣太過深重的緣故,這幾年,就算是日頭熱辣高懸,也驅不散這陰森冷氣。”

陳陵是死過一回的人,不怕這些東西,王琦本身就是個冷心冷肺的人,更不會在意這點兒子陰氣。只林思和洛水兩個抖顫顫的跟在身後,恰似澆了水的小雞崽子,可憐得很。

“我看你們兩個實在是臉色不好,還是在外頭等著我們吧,省得一會兒進去招了仵作的不快。”陳陵把自己身上的大氅脫下來放在林思手上,雖不能讓林思穿在身上,但手中抱著一件暖融融的狐貍毛的衣裳,也算是能驅散身上的一點寒氣。

林思猶豫半晌,還是在陰冷的氣旋之上退步,拉著洛水退步候在了門外。

屋子中並不像人們想象當中的陰森詭譎,打掃的頗為幹凈,大大的開著窗,有淺淡的陽光自掀開的窗戶中瀉出一道,打在墻根上。也並未有什麽讓人作嘔的血腥氣,臨窗的一個書桌上還擺著一個清雅的花瓶,裏頭插著一束疏落橫斜的梅花。

“這個地方,倒是不曾像別的停屍房一般一進來就叫人不舒服,若是不說,還以為是哪位先生的書房呢。”陳陵眼睛晶亮的看著頂著屋頂放置的幾個書架,上頭整整齊齊的碼著堆疊的卷宗,看來主人是個十分嚴謹的人。

王善海亮著嗓子的沖著裏屋喊道:“寧先生!我有重要的證人帶到!”

開了小半扇門的裏屋,只看得見黑黢黢的寂靜,半晌才有一只手搭在門上,慢吞吞的走出來。

是個極為蒼白瘦削的男子,身上穿著一件打了補丁的青衫,頭上用雪青色的葛布發帶整齊仔細的束了發。一雙眼睛顏色極淡,無神的看過來的時候,陳陵甚至不能在他的眼中看見自己的身影,只有一片虛無的蒼白。整個人似乎就是自幽暗之地脫胎出來的一抹游魂,套著人的殼子,在地上無聲的飄零。

“寧先生,這兩位就是當天夜裏頭一個看見死者的人。”王善海對著這位病歪歪的仵作,神色格外的鄭重,“這位是疏橫裏陳家的大公子……陳陵,這位是天幕山粟音仙子的弟子……王琦。”

寧先生淡淡的掃了一眼陳陵和王琦,仿若雪晶石的眼珠子沒有任何波動,斯文有禮的沖陳陵頷首,“鄙人寧澤,是禹州府衙的仵作。且把你們看見的樣子說一說。”

見寧澤不是個講究虛禮,喜歡開門見山的人,陳陵也不弄那些繁文縟節,開口道:“那一夜,我們剛剛從天幕山歸來,正好在百味閣歇息,於夜半時分的時候,聽見一聲極淒厲的慘叫自我們的南面傳來。本著好奇的心思,我和朗月去看了看。我們到的時候,已經有不下二十人站在那裏了,那姑娘的頭卡在欄桿處,早已經氣絕身亡。”

想到那姑娘身上的刀口,陳陵蹙了蹙眉頭,還是輕聲道:“那女子身上的刀傷,不是尋常的刀口造成的,乃是一種兩端尖銳,中間削如紙薄的柳葉狀的彎刀。能如此順暢的在女子身上劃出如此多的刀痕,且每一刀都力道均勻,可見是個老手。對自己手中的各武器,掌握的爐火純青。”

寧澤輕輕點頭,並未露出什麽驚訝之色,追問道:“你們去的時候,可曾看見什麽異樣?”

“異樣?”陳陵垂眸深思,那一夜他震驚於柳葉彎刀早現江湖,心神多少有些恍惚。且那姑娘死狀淒慘,眼神大半都放在了她的身上,“抱歉,未曾察覺有什麽異樣。”

聽見這句話,寧澤手指洩氣的搓了搓衣袖的雲紋,臉上仍舊是一副淡然之色,“多謝兩位。”

陳陵並未幫上什麽忙,心中多少有些郝然,“在下有個不情之請,還望先生答應。”

“什麽?”

“希望先生能準我再看一眼那姑娘的屍身,我心中有個想法,也許等到看見那姑娘的屍身的時候,才能驗證。”陳陵抱拳真摯的道,一雙眼睛水光瑩然,有種唬人的純粹真心。

寧澤不知道是不是被他這雙眼睛給唬住了,只是稍作猶豫,便點頭答應了。拿了桌上一角用舊的銅燈,領著三個人便往剛才出來的房間進去了。

這個房間並不像外頭的屋子一樣的幹燥清爽,反倒是陰冷潮濕,向下的樓梯上還生了一點滑膩的青苔。所有的光線在這裏盡都湮滅,只餘下走在最前頭的寧澤手上的一盞銅燈細微的光芒。

存放屍身的地方,是在一個四四方方的地窖中,擺了規整幹凈的幾張窄床,放著幾具蒙著白布的屍體。床前放著一個木頭箱子的地方,就是那女子的屍身。

寧澤把白布拉起來,曾經還是白皙軟嫩的嬌俏女子,現在已經渾身青白,經過處理的身體上還殘留著點點猩紅的血痕,以及猙獰破碎的傷口。身上穿著一件再尋常不過的白麻衣裳,露出來的手臂上帶著幾點針刺的紅點。手掌上有被踩踏過的於痕。

陳陵不嫌棄這女子身上起了白霜的僵硬的身子,湊近了拉住一只手臂,把衣袖退下來,仔細查看。

“你發現了什麽?”寧澤把床頭的燈點起來,把整個地窖當中的黑暗驅散些許,走到陳陵身邊輕聲問。

“我曾經在一個人的身上看到過同樣的刀口,只是那刀口是在男子身上,我不知道同樣的手段在女子身上,會不會是一樣的效果,所以現在我來驗證了。”陳陵手上聚起一團真氣,溫煦的氣流貼著那女子僵直的手臂游走,很快那手臂就慢慢的顯出一種嫣紅的色澤。

“你在做什麽!隨意毀壞屍身,會對證據的搜集造成破壞!”寧澤急了,他一貫是個嚴肅的人,對屍體的保存也是一樣的精細,看見陳陵這般把屍體變了模樣,當即便要搶過來。

寧澤心中焦急,手上的動作就比尋常要快,只是再快如何能快得過陳陵,輕輕一避,就讓寧澤撲了個空。

“先生不必著急,我不過是用真氣把手臂上隱藏的東西逼出來罷了,並未有毀壞屍身的意願,到時候我收了真氣,還是原來的模樣。”陳陵笑著輕聲解釋,把手臂上的顯現出來的東西翻過來,才讓寧澤息了臉上的焦急。

泛著嫣紅色澤的手臂上卷曲著一朵含苞待放的芍藥,花瓣潤澤,還有一顆露珠就滾在花瓣邊緣上,栩栩如生的讓人以為這是一朵即將綻放芳香的真花。

“這······這是什麽緣故?為何會需要真氣才能顯現出來?”寧澤一個肩部沖上來,擠在陳陵身邊,“這女子不過是水心鑒中的一個尋常的歌妓罷了,因為容貌清麗婉約,才得了富商的喜歡,帶到百味閣中尋歡作樂。這樣的東西如何會在一個小小的歌妓身上出現。難道這是兇手留下的東西?”

看見這朵含苞待放的芍藥的時候,陳陵果不其然的長長的籲了一口氣,眼神覆雜的看著已經死了的歌妓,輕聲道:“這並不是兇手留下的痕跡,而是這女子,本就不是一個什麽簡單的角色。”

陳陵纖長的手指劃過芍藥的花瓣,隨著陳陵的動作劃過,手臂上靜止的花,慢慢的從一朵含羞帶怯的花苞,綻放成一朵富麗精致的妖嬈芍藥。

“這個花樣兒,是前朝太子的死侍才會有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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