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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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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英雄

傅百城其實根本沒想那麽多。

……是陳澍想多了。

他讓人準備新項目資料和ppt只不過自己蹭一波自己最後的熱度罷了。他孤註一擲,即使要死,臨死前也還要為仍留存於世的那些人計算最大化的利益。

“黎珂——”

阿鯤興奮地挺直身體朝黎珂揮手,胳膊卻被倩文拍了一下,“黎珂現在沒空……你別再拍他們了!”

“啊?”阿鯤後知後覺,“可是這個角度抓得剛好,黎珂和傅先生在同一個畫框裏……”

說到這裏,他才猛然想起黎珂在他電瓶車後座那句驚天動地的“我好中意你”,嚇得開始結巴:“不不不、會吧?”

倩文為他的不上道深感頭疼。

身後幾排忽而傳來騷動,倩文回頭望去,拉住阿鯤衣袖的手指霎時收緊:“快拍那裏!”

袁皓堵住了報社主編欲奪而走的小道,使勁一推對方肥胖的身軀,把他推向兩個從後面包抄上來的刑警。

主編立刻被四手牢牢制住。

“有人實名舉報你涉嫌Y大校園槍擊案,還提交了充分的證據。請你跟我們回去協助調查。”

主編一聽便知道所謂的有人是哪個人,兩眼怨憤地盯著袁皓:“你!當初就不該讓你進來!”

“沒想到你會比我先走吧?”袁皓冷冷迎上他的目光,“我可不會讓你這種爛人殺死我的夢想。你就在牢裏等著看吧,我會待得比你想象得更久。”

主編被人押著走,跟在陳澍身後,如同一條喪家之犬。

一只手驀然搭上袁皓肩膀。

他回首,只見倩文和阿鯤暫停了錄像,不知何時站到了他咫尺近處,眼眶的熱度再也無法忍耐。

袁皓雙手捂住臉,淚水一滴一滴落下來。

他很想馬上沖上主席臺對黎珂和傅百城說聲謝謝。好像每一次對未來喪失信念,總是這兩個人替他蕩清黑暗,找回初心。

都無須細辨,他一眼就在人群裏定格了黎珂和傅百城的身影。傅百城那令人懷疑是不是人能擁有的顏值身材實在太鶴立雞群,太好找了。

……

算了,還是事後再找機會當面感謝好了。

燈滅。橫貫在中間的人流漸漸散去,方才露出黎珂那雙溢滿淚水的眼眸。

怎麽可能察覺不到?

傅百城這個她逃離車禍鬼門關時焦急得要死,卻只偷偷把眼淚抹在她肩頭的衣服上,轉身就像什麽都沒發生一樣跟保險公司交涉的死傲嬌,居然當著她的面落淚。

黎珂以為自己已經為陳澍的事很盡力拼命了。卻直到那一刻,才恍然自己對事情的嚴重性還感受得遠遠不夠。

而那些被她低估的部分,正是傅百城悄悄地,潛移默化中從她肩頭卸下來,獨自扛著的。他費盡心力瞞下了太多,以致於兩個人的視角被不對等地割裂了。

原來潔癖也會甘被染汙,強大也會恐懼掣肘。這麽久以來,黎珂還是第一次觸摸到傅百城的邊界。

跟他手足肌膚相貼之處仿似被刀刃嘶地劃開了皮肉,痛楚直達骨髓。他的顫抖連帶著她一起傳達到心臟,每個細胞都疼到麻痹。

“我只去三天,很快就會回來的。”

她知道這麽說簡直又蠢又冷酷。她想對傅百城說的明明是——

“我也想在你累的時候做你的依靠,乘你不註意抱住你,安慰你,讓你知道我也可以替你分擔那些令你煩擾的事啊……為什麽你什麽都不告訴我,就一個人扛下來呢?”

但那時一切尚無定論,她還不能說。

當著紛雜的媒體,兩人誰都不急著向前跨一步,直到主席臺上只剩了他們。

黎珂慢慢踱到傅百城面前,不太過親昵又不太過疏離的一臂之隔,足夠說悄悄話而不被旁人打擾。

她終於可以開口了。

在心中生氣過埋怨過沮喪過,但傅百城安然無恙就已勝過一切。她一點脾氣也沒有,只有能夠守護他的喜悅。

“你還記不記得我表白時說的話?那些話我想了很久打了很多次草稿。”黎珂的嘴角笑著,眼眶裏卻一點點蓄了淚水,“我說過,我會一直一直努力直到成為能和你相配的人為止。你不放手,我不放手。”

傅百城不知道。這個承諾的前提包括了貧窮與富有,健康與疾病,甚至包括了命運安排好了,他們卻一無所知的變故、離散和生死。

“我想向你證明這一點。”她眉峰微微蹙起又舒展開來,強烈的情緒將蒼白的雙頰染上一層薄紅。咧開嘴唇,淚水就在那一瞬間和綻放的笑容一齊點亮了臉龐,“你看到了沒有?”

天知道傅百城費了多大力氣才壓下胸中翻江倒海。

他蹙起眉頭:“你單獨拿著何霜給的證據去和那個人談判?萬一任何一個環節出了紕漏,導致失敗的話……”

陳澍、何霜,還有那個人。環環相扣,變數無窮,他想也不敢想黎珂會冒這樣大的風險。

還好,還好千萬種失敗的方式裏,黎珂獨獨擊中唯一的勝利。

“那我就在你不知道的地方盡我所能為你奔走。而你,會以為你犧牲了自己足以換來我在國外不受波及,你會覺得你的選擇是正確的。”

傅百城狠狠瞪向黎珂:“……”

黎珂一邊流淚,一邊紅著眼毫不客氣回瞪:“既然你要藏一半真相不讓我知道,那我也一樣。我去談判前就想好了,也不過是十年二十年,大不了就把迫害我們的人全都熬死。只要我一直一直堅持,世事總會有轉圜餘地的。”

明明說著情話般的臺詞,卻像仇敵一樣惡狠狠互瞪。

年輕女孩們往往好奇為什麽將軍的妻子又老又醜。要是換作她們,一定能做得比現在那個女人更加出色。

可她們不知道想當將軍夫人就得先嫁給中尉,跟他在邊境上、森林裏、沙漠上,過上二十年。

想撿現成的是人之常情,也是人的劣根性。

可哪來那麽多現成的可撿?

反正需要支付的總是等價。不先傾盡所有而後得,便在輕易得到後覆失去所有。

遇到黎珂之前,傅百城對愛情的全部認識都來自於母親。與傅百城預料中恰恰相反,噩耗傳來時傅媽媽的反應甚至堪稱平靜。失去所愛的痛苦並不是一時一刻的爆發式,而是年月裏間歇的噴薄,綿長的累積。

他覺得他對黎珂也會是這樣,唯一的區別只是黎珂不會比他先死。在他一息尚存時,至少他會知道黎珂正在世上的哪個角落擁有她燦爛的初春和深秋,和世上任何的人一起,只不過不再是他而已。

傅百城忘了他擅自套用的公式裏,代表黎珂的那一項早已是個死人。

可是有什麽辦法?這題面裏有關愛情的變化,即使IMO金牌的他都覺得超綱。

遇到傅百城之前,黎珂對愛情的全部認識也都來自於母親。黎家父母的愛情是有別於生死的另一種悲劇。愛人就在眼前咫尺活著,一方日覆一日獻出所有,另一方卻已再無法回應。

他們都在極限式的帽子裏推導愛情,各自算出各自的極致。

都沒意識到代錯了公式,卻都算出那個唯一的正確答案。

……倒也很登對。

“還有……你為什麽把女性朋友從小到大送你的所有禮物都好好收在箱子裏,還把箱子藏在辦公室隔壁?我很生氣,你不道歉就好不了的那種。”黎珂自己擦掉淚水,控制不住地抽噎兩聲,“這個還給你。”

她從口袋裏摸出一張白金卡,見傅百城只是瞪著她不接,啪地一聲重重把卡拍在講桌上。

“孫老師說你讓他帶我去騎馬賽車滑雪游艇高爾夫,我才不會答應他。除非你自己來邀請我。”黎珂和講桌間正隔著個傅百城,她盯著收手的半途中傅百城放在身側的那只手,稍稍猶豫終於還是沒有觸碰,“……我走了。”

會場不知何時被完全清了場。

傅百城兩步上前抓住她:“你去哪裏?為了你的人身安全,你最好和我時刻待在一起。”

黎珂鼓了鼓腮幫子:“我去醫院。”

抓著她的手毫不放松,“做檢查可以去我家私立醫院。”

黎珂被他拉著轉過身來,暴露出右頰上淺淺的小酒窩:“齊裕醒了。剛收到阿紫的消息。”

“……”

陳澍遭難大快人心,項目經理風風火火抱著一箱物資趕來,誰知被女秘書攔在門外。

他莫名其妙:“發布會快要重開了,這些物資得馬上讓人分發。”

女秘書高深莫測地一笑:“相信我,裏面進行的事更重要。”

項目經理緩緩打出一個問號。

不出兩秒,門突然打開,黎珂先走了出來,傅百城緊跟其後,表情冷得想要掉冰碴子:“看著她,除聶子旸外不許讓任何人帶她走。”

項目經理把箱子頂在頭頂減少寬度,如履薄冰鉆過傅百城身體一側的空隙。

女秘書機械地回答:“好的老板。”

黎珂小聲嘟噥:“警車私用是違法的……”

“那就讓他借輛共享單車載你。”

女秘書機械地回答:“好的老板。共享單車需要我去安排嗎?二座還是四座?”

黎珂:“……”

在場最能打的聶子旸接受了保護黎珂人身安全的艱巨任務。

是黎珂用條件交換讓“那個人”出頭幫他恢覆職位的。時間緊急,正式人事通知還來不及下達,嚴格意義上說來他目前還隸屬於農林上警務室。

公安部門內已經經歷了緊急清洗,陳澍和報社主編被帶回警隊後自然有信得過的人處理。他脫下久違的警帽警服,往光頭上罩了個毛線帽保暖。

共享單車不能載人,他找朋友借來一輛摩托,把唯一的頭盔往黎珂頭上一扣。他讓黎珂坐在身後,當著傅百城的面,兩人別別扭扭地相隔十幾公分。

傅百城一走,他立刻反手抓住黎珂的手放到腰間:“這都是安全起見。你放心,他沒看見。”

王秘書之所以和黎珂牽上線,正是聶子旸作為中間人引見的。

傅百城耳提面命不許他向黎珂透露細節,因而黎珂第一次找上他時,聶子旸一問搖頭三不知,硬是搪塞了過去。

黎珂是他步入社會後極少見的那種人,內心敞亮而純粹。要想對她刻意隱瞞什麽,何況還是在她已經有所覺察的情況下,實在讓人很難忍心。

避而不見電話不接是最好的處理方法。可槍擊案當晚,他擔心黎珂安危火速趕來,反被黎珂逮了個正著。

“傅先生,我有個問題想問。”聶子旸斜一眼不遠處低頭用鞋底磨蹭著地面的黎珂,隨手把煙頭按在垃圾桶邊沿,“黎珂之前也請求我幫忙調查,畢竟事關她父親……”

“無可奉告。”

聶子旸不依不饒:“請不要回避問題,否則會讓我覺得向她透露也沒關系。”

傅百城沈默了幾秒,“我只是想保護她。有些真相需要在我這裏過濾一下,變成青少年模式。”

“……”聶子旸擡頭望向星空,深吸一口煙頭,這才想起煙已在幾秒前被他自己按滅了。

唯有星空無聲無言,默默與他相視。

“我可不是只忠於雇主的私家偵探……好吧,黎珂。”他丟掉煙頭轉過頭來,心中有了答案,“我不僅把所有事情都告訴你,還要額外介紹一個人給你認識。”

不好意思了傅先生,在保護黎珂這件事上的觀點恕他不能茍同。在他看來,讓黎珂知曉一切,讓她自己決定該如何行動,才是對她最好的保護。

戰鬥從不會放過不知者。所謂不知者無罪,只是懦弱者一廂情願的妄想。

只有覺醒迎戰,才能成為英雄。

樹倒猢猻散,陳澍倒臺想不牽連任何人是不可能的。和他一起搞錢的政商界人士尚能抱團自保,那些曾為巴結陳澍苛責下級的公安部門領導卻不在保全之列,根據下級檢舉,一個不落地被停職候查。

“那個人”來自中央的能量,果然翻手為雲覆手雨。

“但那個人也不是毫無弱點……”

“嗯?”黎珂在他背後發出一個迷糊的單音節。

聶子旸微微偏過頭,露出碎光掠影裏的半張臉。他和毛線帽出奇地相配,離職的陰霾皆盡散去,只留下一種沈澱後愈加堅定的神情,更襯得他五官英氣挺拔。

作為一個連光頭都能駕馭的帥哥,有沒有頭發對他來說只是兩種不同的風格而已。

聶子旸驚覺自己想得太入神,竟開始自言自語,以一笑掩飾過去,“沒什麽。你知道我們怎麽撬開那些槍手的嘴嗎?”

這一次連他也不得不認同傅百城,不讓黎珂知道就是對她的保護。

黎珂的註意力果然被轉移:“怎麽做到的?”

“多虧了那段曹司令的死亡錄像。”聶子旸苦笑,“真是太惡心了,就連經驗豐富的刑警看了都想吐。那些人能撐過三次從頭到尾的循環播放還不崩潰已經盡力了。”

黎珂:“……”

何霜發給她之後確實叮囑她沒事不要打開看。還好她從不在多餘的事上投註好奇心。

冬日的凜凜長風吹拂兩人面龐。

他們駛出高樓的陰影,駛入剛剛沖破雲層封印的陽光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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