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追擊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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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追擊1
聶子旸順利護送黎珂到達時，傅媽媽安排好的人手已經等候在私立醫院外。
他單腳點地掉轉了車頭，擡起一只拳頭沖著黎珂前後晃了晃。
黎珂一楞，隨即會意地伸出拳頭和他輕碰了一下。
“我得回一趟出租屋收拾東西。”聶子旸攤開拳頭抓了抓空氣，像一個孩子告別時的手勢，“我兄弟一直為我留著原本的宿舍，下午搬行李，明天覆工又要開始忙碌，只有今晚有空，晚飯的時候我去Y大找你，我請客。”
雖然傅百城他也很想請，但陳澍的事未平，有關“那個人”的博弈又起。傅百城又要恢覆到事務纏身的狀態。恐怕他還沒那麽大面子讓傅百城撥冗。
黎珂揮手目送他轟隆隆騎著摩托離開，轉身走進醫院。
傅家從公立三甲挖了不少名醫全職坐鎮，定期還有國內外專家會診，醫療資源雄厚。在高收費下依舊收獲了好口碑和高人氣，一眼望去，大廳裏排隊的人絕不少於Y大第一附屬醫院。
黎珂搭員工專用梯一路來到齊裕所在的樓層。電梯門一打開，一個人就大叫著她的名字撲上來把她一把抱住。
巨大的沖力帶著黎珂向後連退幾步，後背又撞進另一個懷抱裏。
想也知道是哪兩個人掛在她身上。
黎珂無奈地笑開，臉頰被占據前方的王紫踮腳親了一口：“珂珂，你剛才的表現也太帥了吧！”
宋陳笑著說：“你知不知道直播間……”
“直播間一堆彈幕在高價求購你的微信號！”
宋陳深吸一口氣：“我還在校園論壇……”
“表白墻上有人發了一個你的高燃踩點混剪，等會放給你看！”
“……”宋陳翻個白眼，“怎麽什麽話都讓你說完了？”
兩人簇擁著黎珂往病房裏走。護士推著換完的針從她們身邊擦肩而過，一半的房間被斜斜照亮。病床和那個躺在病床上的人一起，輪廓鑲著一圈參差日光。
聽到動靜，那人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朝門口巴巴望來。
王紫和宋陳不約而同地收回嘰嘰喳喳，保持了安靜。
太多情緒一瞬間在那雙眼睛裏爆發，輪轉交換，化作一滴淚水。
黎珂的眼圈跟著熱了起來：“齊裕！”
齊裕醒了。
這四個字直到此刻才有了實感，生死之間可怕的不確定盡數消除，沈甸甸塞滿心頭的飄絮終於可以落地。
齊裕聲音沙啞得厲害：“黎珂，我……”
話未說完便艱難地咳了兩聲。咳嗽間無意牽動腰部傷口，疼得她五官皺縮起來。
王紫連忙給她搖起病床，撫胸口順氣。黎珂接來杯溫水遞過去，抽了張紙巾輕輕擦掉齊裕臉上淚痕。
齊裕目前還在禁食階段，所有營養依靠吊針輸入身體。
宋陳找出臉盆放在齊裕面前：“你先漱漱口吧。”
平板擱在床頭櫃的支架上，音量被調得很小。
黎珂側身在床邊坐下，註意到上面播放著發布會的畫面，大屏幕上ppt介紹的是南海區的房地產開發新項目。攝影師顯然是傅百城的崇拜者，即使傅百城只是支著下巴坐在角落裏，鏡頭也始終把他當作C位，正握著控屏筆賣力發言的項目經理反而成了背景板。
“黎珂。”齊裕用氣音輕輕喚她，“我在夢裏聽到你的聲音。我記得你的生日快到了，擔心自己會趕不上……”
宋陳打斷道：“離黎珂的生日還有十幾天呢，你在那之前抓緊康覆吧。”
“……”齊裕深深吸了兩口氣，“我做了個很長的夢。我在宿舍裏催王紫刷數分，然後穿鞋想下樓給狗買狗糧，出門就聽見隔壁女生說她今天一天刷了兩百零一道吉米多維奇……”
黎珂聽得不由失笑。催王紫刷數分這種事齊裕經常幹，宿舍樓下的無人售貨店並沒有狗糧可買，和隔壁宿舍女生相識也是九月初四樓還沒起火時的事了。
夢境常如此，真假虛實交錯，織成一篇。
王紫雙手抱住頭：“別再提吉米多維奇了，一提我頭就疼！還有十幾天就要初試，可我現在歐式空間和傅裏葉級數展開都還沒覆習！”她咬牙切齒，“要不是陳澍搞槍擊耽誤我覆習進度……”
“是誰傅裏葉級數還沒覆習完就光顧著和男朋友出去玩的？”黎珂忍不住打趣。
宋陳噗嗤笑出來，齊裕臉上也帶了笑意。
王紫面上掛不住，趕緊轉移話題：“說到買狗糧，我都好幾天沒見到那狗了。”
“……”
除了齊裕還在狀況外，黎珂和宋陳相視而惑。
“黎珂，你跟那誰誰走的時候沒有帶走嗎？”
後知後覺的不祥感漸漸爬上黎珂的脊背：“沒有啊。我只記得它從門縫裏躥出去……”
躥出去好像咬上了個槍手，那槍手惡毒地用聽不懂的語言咒罵。再後來又聽到它一聲慘厲的嗚咽。當天連有限的視野都一片漆黑，所有人的心神都放在幸存下來上，竟沒有再想起它來。
齊裕在背景裏皺著眉頭：“那誰誰是誰？”
“嘿嘿，”王紫故意賣個關子，“八字還沒一撇呢，我和宋陳先替你拷問一下黎珂。”
宋陳牢牢攥住黎珂衣袖：“你不是認識那個帥哥刑警嗎？他當天來了沒有？”
黎珂沒等她提醒就已經撥通了聶子旸的號碼。
王紫跟齊裕咬耳朵：“狗在的時候也沒見宋陳有多喜歡，還不是天天嚷著要把它扔掉？”
“這就是吵出來的感情吧？”齊裕有些心事重重，卻還是勉強露出一個微笑。
宋陳垮起臉：“我醜話說在前頭，就算找回來我也不會同意再養！”
“聶警官問了一圈，”黎珂臉色蒼白著打斷她的話，“當天出警的警員沒有一個人看到。”
王紫心往下一沈，但沒等她作出反應，剛剛還嚷著絕不同意養狗的宋陳就跳了起來，臉色惶惶，“那狗呢？”
……是啊。
那狗呢？！
黎珂眉頭緊鎖，緊接著給傅百城打了個電話，心中卻已不抱太大希望。
直播畫面上的傅百城突然站起身走出了畫幅。
他這一走，和主席臺中心的主講者距離拉得實在太遠。攝影師顯然在放棄跟他還是破罐子破摔直接追著他拍猶豫了一會，最終還是把鏡頭老老實實轉回了中心。
電話接通，黎珂焦急的聲音傳出來：“槍擊案那晚你見過我們宿舍養的那條狗沒有？”
傅百城不假思索反問：“什麽狗？我……”
沒等他“我”出個所以然，黎珂就火急火燎把電話掛了。
“……”
剛剛翹起的嘴角耷拉下來，他盯著“通話已結束”幾個字好幾秒，逗弄黎珂的期待全變做了惱怒，氣鼓鼓回撥過去——
“對不起，您撥打的號碼是空號。”
傅百城眉頭一緊，馬上調出黎珂的微信，打了個句號發過去。
“您的消息已發出，但被對方拒收了”。
QQ消息也同樣被退了回來。他難以置信地對著屏幕上刺眼的紅色感嘆號猛戳，戳出一行黑色的“全選|剪切|覆制|粘貼”標志。
“……”黎珂居然、居然把他的聯系方式都拉黑了？！
這……這不是他慣用的撒氣手段嗎？黎珂、黎珂怎麽能……
傅百城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一口老血堵在胸口，憋憋屈屈吐不出來。
為什麽？！就因為那箱林悅從小到大送給他的禮物？
對了，說起來那箱禮物早該在九月初就被他丟掉銷毀了才對……
陳——秘——書！！！
“陳秘書，你活夠了？！”他特地找了個絕不會有人經過的地方高分貝咆哮，“我交給你的任務你竟敢陽奉陰違？你是不是想被我綁上石頭沈進珠江？！”
僅憑聲音缺乏圖像，實在很難準確對照《傅百城形態大全》得知老板生氣程度。
陳秘書壯著膽子試探：“不可能吧老板，您交給我的事情我哪一件不是保質保量按時完成？”
“那你給我解釋解釋，為什麽黎珂在會客室發現林悅的東西？九月份我就讓你銷毀你自己留著是好鐘意啊？沒人買比你你就自己買喇鐘意都唔買你喺咪人嚟嘎？”
完了。傅總罵人要是夾帶著粵語，那一定是非比尋常的生氣了。
“叼幾白我士多啤梨你條粉腸蘋果橙%￥@#！*……”
如果還夾點客家話，那情況就更加嚴重。
陳秘書雙膝一軟，當街撲倒在地，把傅媽媽和黎媽媽都嚇了一跳。兩位長輩一左一右好不容易把他扶起身，他面如土色，飽含歉意地對傅媽媽笑了笑：“夫人，我突然有件急事需要馬上回公司處理。”
又對飽含歉意地對黎媽媽笑了笑：“阿姨，我失陪了。如果改天您見到黎珂，請務必求她幫我在老板面前美言幾句。”
甚至連坐在輪椅上，兩眼向著無物的黎曼他都深深鞠了一躬：“黎叔叔，要是可以的話，請您給黎珂托個夢，讓她多在老板面前念著我的好……”
交待完一切，他蕭蕭迎風而去，大有壯士一去兮不覆還之意。
打聽無果，黎珂和宋陳打印了三百份尋狗啟示分頭張貼。黎珂有單車，負責整個學生宿舍區，宋陳則跑去教學館至食堂的路口征集線索。
王紫原本也想加入，卻被黎珂和宋陳一同押送到了圖書館強制覆習。
越貼越問越是失望。好好一只大活狗竟似人間蒸發般杳無蹤跡，黎珂焦頭爛額，發動了能發動的一切力量，甚至連數學系研究生大樓都問了個遍。若不是Y大明令禁止飼養寵物，倩文當即就要幫她剪出一段尋狗短片放在閉路電視上循環播放了。
忙到傍晚時分，宋陳那裏也毫無進展。
黎珂單手別扭地抱著一疊尋狗啟事往樓下走，夕照沿著階梯一點點爬上她沮喪的臉龐。
走到半途，身後忽然響起一串腳步聲。
腳步聲愈走愈快，靠近她背後時顯然已是兩級三級往下跳。
黎珂往邊上讓了讓，誰知那人不偏不倚直沖她而來，在相距不到一公分之處與她擦著衣料而過，“啪”地把一張便利貼拍在她手中那沓紙的頂端，接著向下三級三級飛快俯沖過兩段長長階梯，直接在下下層的平臺處穩穩落地。
她快步追著下了兩層樓，隔著五六級階梯放慢了腳步。
傅百城站在半光半影間回眸仰望著她。
她楞了楞，低頭看向便利貼上——
“東西都丟掉了，可以原諒我嗎？”
“原諒”兩個字寫得格外潦草，最底端還畫了一個圓潤的(??へ??╬)。
黎珂眨巴眨巴眼睛，漸漸控制不住上揚的嘴角。
“其實我也沒讓你都丟掉啦，畢竟那也是過往的回憶……”
說到這裏，忽然想起那回憶是屬於他喜歡了十年的另一個女孩子的，“但留著也沒什麽用，我以後看到肯定還要生氣，還是丟掉吧。”
她下了臺階，走一步鞋底就一蹭地面，磨磨蹭蹭終於蹭到了傅百城身旁。
咬一咬下唇，才勉強止住瘋狂咧嘴的弧度，“那個……我好了。”
“你好了？”傅百城把拳頭抵在唇邊掩飾般輕咳一聲，放下手便瞪了她一眼，“那現在該輪到我了吧？黎珂，你比以前敢得多了。”
黎珂知道他指的是拉黑聯系方式，撇了撇嘴：“誰讓你動不動就拉黑冷戰的？還一拉就是全部，讓我根本聯系不上你，我不喜歡這樣。以後你就算要拉黑我出氣，也必須留一種能讓我和你保持聯系。”
她說話時低著頭，一樣樣解除黑名單。
傅百城雙眼一眨不眨盯在她臉上，卻在她擡頭的瞬間移開視線，也不說可否，徑直拿出自己的手機：“我有樣東西要給你看。”
他按亮屏幕，顯示出拿黎珂照片做的屏保，指腹微妙地順著照片上她的臉頰一路撚上去，解鎖了手機。
黎珂臉上的對應部位微妙地發起燙來。
傅百城點開圖冊裏最新的一段視頻。
她和宋陳尋找了一下午的小狗裹在米黃色的薄絨毛毯裏，伸出一只小爪子掛著水。它對視頻畫外傅百城的聲音有了反應，毯子下忽而隆起左右擺動的一小塊，但不多久又蔫吧蔫吧閉上眼睛。
“它腹部被重踹了好幾下，又從十八樓摔到十七樓，腎臟肝臟破裂，肋骨斷了三根，骨盆和尿道受損，皮膚挫傷開裂沒一處好的，我找到它的時候它的樣子我想你應該承受不住。”
可以想見毯子底下是怎樣一副觸目驚心的光景。
如今它頭頂的毛發已經被打理得蓬蓬松松的，精神肉眼可見地還有些萎靡。
槍擊案當晚，十八層監控全被切斷，但十七層延展出的平臺上卻有一枚探頭拍下了它墜樓的身影，還錄到了它與暴徒搏鬥相持時發出的聲音。
“我不喜歡貓貓狗狗。可它替你擋了一劫，我會養著它直到它死。你……”
“我和你一起養。”黎珂抹了下眼睛，“我馬上告訴我室友這個好消息。”
“不，我是想說……”
他的喉結上下一滾。
送黎珂走時，除了壓到傅百城喘不過氣的絕望外，還有一股淡淡的遺憾。隨著情勢的好轉，這股遺憾像是從水底不斷浮起不斷脹大的泡沫，再見黎珂的那一刻直沖到巔峰。
通俗點講，就是安全一旦得到保障，他也開始想七想八了。
和黎珂最深入的進展居然停留在初見的那一晚。
那晚他雖詫異理應身經百戰的嫩模怎麽還未經人事，可該有的嫌棄一點不少。大概物理上是獲得過不止一次至高的歡愉，可有負面情緒的加持，事後那股愉悅感消散得比什麽都快。
……四舍五入就是還沒睡到黎珂。
不甘心，越想越不甘心，越回憶越覺得血虧。
今晚他非要把所有沒從黎珂身上拿到的全部討回來不可！
“不是、等……”
秉持既定的決心，他強行排除了黎珂的一切抵抗，帶回家推倒在臥室的大床上。
“等等！”黎珂只剩單手可用，抵抗力下降到忽略不計，“我記得我們有過約定……”
傅百城全身每寸肌肉都很繁忙，百忙之中抽空回了句：“我知道，半年嘛。但你最後松口改到了三個月，我從九月苦苦等到十二月，期滿。”
似乎是有過類似的討價還價……誒？
“可是無論如何，三個月唔，也應該從我們確定關系開始算……”
黎珂趕緊把手準確無誤覆壓在傅百城臉上，掌心被他溫熱的吐息弄得癢癢的，“我肩膀還有刀傷，絕對不能上下顛簸。”
傅百城的視線透過她指縫牢牢攝住她臉龐，渴望濃稠到足以牽絲。
黎珂臊得從脖子一路紅到額頭，“水平方向的也不行，達咩，全部達咩！”
“……”這個理由太充分了。傅百城握緊她的手從臉上挪開，“那就……”
“我手也有傷！”
“不是還剩一邊嗎？”碩果僅存的那只手剛想抽回就被傅百城死死攥住，舉到唇邊吻了一下。
……
太久也是病。
黎珂的記憶停留在雙眼酸澀無神盯著天花板，做了不知多久振蕩運動的左手已經僵直麻木到失去了知覺。她甚至連自己什麽時候睡著的都忘了。
在她不省人事沈沈酣眠的時候，傅百城緩緩將車剎停在拘留所外。
二十四小時。陳澍在刑警隊的羈押即將到期。
在“那個人”方面連續十二通電話催促下，陳澍將於上午十點正式移交廣州第一號看守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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聶子旸順利護送黎珂到達時，傅媽媽安排好的人手已經等候在私立醫院外。
他單腳點地掉轉了車頭，擡起一只拳頭沖著黎珂前後晃了晃。
黎珂一楞，隨即會意地伸出拳頭和他輕碰了一下。
“我得回一趟出租屋收拾東西。”聶子旸攤開拳頭抓了抓空氣，像一個孩子告別時的手勢，“我兄弟一直為我留著原本的宿舍，下午搬行李，明天覆工又要開始忙碌，只有今晚有空，晚飯的時候我去Y大找你，我請客。”
雖然傅百城他也很想請，但陳澍的事未平，有關“那個人”的博弈又起。傅百城又要恢覆到事務纏身的狀態。恐怕他還沒那麽大面子讓傅百城撥冗。
黎珂揮手目送他轟隆隆騎著摩托離開，轉身走進醫院。
傅家從公立三甲挖了不少名醫全職坐鎮，定期還有國內外專家會診，醫療資源雄厚。在高收費下依舊收獲了好口碑和高人氣，一眼望去，大廳裏排隊的人絕不少於Y大第一附屬醫院。
黎珂搭員工專用梯一路來到齊裕所在的樓層。電梯門一打開，一個人就大叫著她的名字撲上來把她一把抱住。
巨大的沖力帶著黎珂向後連退幾步，後背又撞進另一個懷抱裏。
想也知道是哪兩個人掛在她身上。
黎珂無奈地笑開，臉頰被占據前方的王紫踮腳親了一口：“珂珂，你剛才的表現也太帥了吧！”
宋陳笑著說：“你知不知道直播間……”
“直播間一堆彈幕在高價求購你的微信號！”
宋陳深吸一口氣：“我還在校園論壇……”
“表白墻上有人發了一個你的高燃踩點混剪，等會放給你看！”
“……”宋陳翻個白眼，“怎麽什麽話都讓你說完了？”
兩人簇擁著黎珂往病房裏走。護士推著換完的針從她們身邊擦肩而過，一半的房間被斜斜照亮。病床和那個躺在病床上的人一起，輪廓鑲著一圈參差日光。
聽到動靜，那人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朝門口巴巴望來。
王紫和宋陳不約而同地收回嘰嘰喳喳，保持了安靜。
太多情緒一瞬間在那雙眼睛裏爆發，輪轉交換，化作一滴淚水。
黎珂的眼圈跟著熱了起來：“齊裕！”
齊裕醒了。
這四個字直到此刻才有了實感，生死之間可怕的不確定盡數消除，沈甸甸塞滿心頭的飄絮終於可以落地。
齊裕聲音沙啞得厲害：“黎珂，我……”
話未說完便艱難地咳了兩聲。咳嗽間無意牽動腰部傷口，疼得她五官皺縮起來。
王紫連忙給她搖起病床，撫胸口順氣。黎珂接來杯溫水遞過去，抽了張紙巾輕輕擦掉齊裕臉上淚痕。
齊裕目前還在禁食階段，所有營養依靠吊針輸入身體。
宋陳找出臉盆放在齊裕面前：“你先漱漱口吧。”
平板擱在床頭櫃的支架上，音量被調得很小。
黎珂側身在床邊坐下，註意到上面播放著發布會的畫面，大屏幕上ppt介紹的是南海區的房地產開發新項目。攝影師顯然是傅百城的崇拜者，即使傅百城只是支著下巴坐在角落裏，鏡頭也始終把他當作C位，正握著控屏筆賣力發言的項目經理反而成了背景板。
“黎珂。”齊裕用氣音輕輕喚她，“我在夢裏聽到你的聲音。我記得你的生日快到了，擔心自己會趕不上……”
宋陳打斷道：“離黎珂的生日還有十幾天呢，你在那之前抓緊康覆吧。”
“……”齊裕深深吸了兩口氣，“我做了個很長的夢。我在宿舍裏催王紫刷數分，然後穿鞋想下樓給狗買狗糧，出門就聽見隔壁女生說她今天一天刷了兩百零一道吉米多維奇……”
黎珂聽得不由失笑。催王紫刷數分這種事齊裕經常幹，宿舍樓下的無人售貨店並沒有狗糧可買，和隔壁宿舍女生相識也是九月初四樓還沒起火時的事了。
夢境常如此，真假虛實交錯，織成一篇。
王紫雙手抱住頭：“別再提吉米多維奇了，一提我頭就疼！還有十幾天就要初試，可我現在歐式空間和傅裏葉級數展開都還沒覆習！”她咬牙切齒，“要不是陳澍搞槍擊耽誤我覆習進度……”
“是誰傅裏葉級數還沒覆習完就光顧著和男朋友出去玩的？”黎珂忍不住打趣。
宋陳噗嗤笑出來，齊裕臉上也帶了笑意。
王紫面上掛不住，趕緊轉移話題：“說到買狗糧，我都好幾天沒見到那狗了。”
“……”
除了齊裕還在狀況外，黎珂和宋陳相視而惑。
“黎珂，你跟那誰誰走的時候沒有帶走嗎？”
後知後覺的不祥感漸漸爬上黎珂的脊背：“沒有啊。我只記得它從門縫裏躥出去……”
躥出去好像咬上了個槍手，那槍手惡毒地用聽不懂的語言咒罵。再後來又聽到它一聲慘厲的嗚咽。當天連有限的視野都一片漆黑，所有人的心神都放在幸存下來上，竟沒有再想起它來。
齊裕在背景裏皺著眉頭：“那誰誰是誰？”
“嘿嘿，”王紫故意賣個關子，“八字還沒一撇呢，我和宋陳先替你拷問一下黎珂。”
宋陳牢牢攥住黎珂衣袖：“你不是認識那個帥哥刑警嗎？他當天來了沒有？”
黎珂沒等她提醒就已經撥通了聶子旸的號碼。
王紫跟齊裕咬耳朵：“狗在的時候也沒見宋陳有多喜歡，還不是天天嚷著要把它扔掉？”
“這就是吵出來的感情吧？”齊裕有些心事重重，卻還是勉強露出一個微笑。
宋陳垮起臉：“我醜話說在前頭，就算找回來我也不會同意再養！”
“聶警官問了一圈，”黎珂臉色蒼白著打斷她的話，“當天出警的警員沒有一個人看到。”
王紫心往下一沈，但沒等她作出反應，剛剛還嚷著絕不同意養狗的宋陳就跳了起來，臉色惶惶，“那狗呢？”
……是啊。
那狗呢？！
黎珂眉頭緊鎖，緊接著給傅百城打了個電話，心中卻已不抱太大希望。
直播畫面上的傅百城突然站起身走出了畫幅。
他這一走，和主席臺中心的主講者距離拉得實在太遠。攝影師顯然在放棄跟他還是破罐子破摔直接追著他拍猶豫了一會，最終還是把鏡頭老老實實轉回了中心。
電話接通，黎珂焦急的聲音傳出來：“槍擊案那晚你見過我們宿舍養的那條狗沒有？”
傅百城不假思索反問：“什麽狗？我……”
沒等他“我”出個所以然，黎珂就火急火燎把電話掛了。
“……”
剛剛翹起的嘴角耷拉下來，他盯著“通話已結束”幾個字好幾秒，逗弄黎珂的期待全變做了惱怒，氣鼓鼓回撥過去——
“對不起，您撥打的號碼是空號。”
傅百城眉頭一緊，馬上調出黎珂的微信，打了個句號發過去。
“您的消息已發出，但被對方拒收了”。
QQ消息也同樣被退了回來。他難以置信地對著屏幕上刺眼的紅色感嘆號猛戳，戳出一行黑色的“全選|剪切|覆制|粘貼”標志。
“……”黎珂居然、居然把他的聯系方式都拉黑了？！
這……這不是他慣用的撒氣手段嗎？黎珂、黎珂怎麽能……
傅百城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一口老血堵在胸口，憋憋屈屈吐不出來。
為什麽？！就因為那箱林悅從小到大送給他的禮物？
對了，說起來那箱禮物早該在九月初就被他丟掉銷毀了才對……
陳——秘——書！！！
“陳秘書，你活夠了？！”他特地找了個絕不會有人經過的地方高分貝咆哮，“我交給你的任務你竟敢陽奉陰違？你是不是想被我綁上石頭沈進珠江？！”
僅憑聲音缺乏圖像，實在很難準確對照《傅百城形態大全》得知老板生氣程度。
陳秘書壯著膽子試探：“不可能吧老板，您交給我的事情我哪一件不是保質保量按時完成？”
“那你給我解釋解釋，為什麽黎珂在會客室發現林悅的東西？九月份我就讓你銷毀你自己留著是好鐘意啊？沒人買比你你就自己買喇鐘意都唔買你喺咪人嚟嘎？”
完了。傅總罵人要是夾帶著粵語，那一定是非比尋常的生氣了。
“叼幾白我士多啤梨你條粉腸蘋果橙%￥@#！*……”
如果還夾點客家話，那情況就更加嚴重。
陳秘書雙膝一軟，當街撲倒在地，把傅媽媽和黎媽媽都嚇了一跳。兩位長輩一左一右好不容易把他扶起身，他面如土色，飽含歉意地對傅媽媽笑了笑：“夫人，我突然有件急事需要馬上回公司處理。”
又對飽含歉意地對黎媽媽笑了笑：“阿姨，我失陪了。如果改天您見到黎珂，請務必求她幫我在老板面前美言幾句。”
甚至連坐在輪椅上，兩眼向著無物的黎曼他都深深鞠了一躬：“黎叔叔，要是可以的話，請您給黎珂托個夢，讓她多在老板面前念著我的好……”
交待完一切，他蕭蕭迎風而去，大有壯士一去兮不覆還之意。
打聽無果，黎珂和宋陳打印了三百份尋狗啟示分頭張貼。黎珂有單車，負責整個學生宿舍區，宋陳則跑去教學館至食堂的路口征集線索。
王紫原本也想加入，卻被黎珂和宋陳一同押送到了圖書館強制覆習。
越貼越問越是失望。好好一只大活狗竟似人間蒸發般杳無蹤跡，黎珂焦頭爛額，發動了能發動的一切力量，甚至連數學系研究生大樓都問了個遍。若不是Y大明令禁止飼養寵物，倩文當即就要幫她剪出一段尋狗短片放在閉路電視上循環播放了。
忙到傍晚時分，宋陳那裏也毫無進展。
黎珂單手別扭地抱著一疊尋狗啟事往樓下走，夕照沿著階梯一點點爬上她沮喪的臉龐。
走到半途，身後忽然響起一串腳步聲。
腳步聲愈走愈快，靠近她背後時顯然已是兩級三級往下跳。
黎珂往邊上讓了讓，誰知那人不偏不倚直沖她而來，在相距不到一公分之處與她擦著衣料而過，“啪”地把一張便利貼拍在她手中那沓紙的頂端，接著向下三級三級飛快俯沖過兩段長長階梯，直接在下下層的平臺處穩穩落地。
她快步追著下了兩層樓，隔著五六級階梯放慢了腳步。
傅百城站在半光半影間回眸仰望著她。
她楞了楞，低頭看向便利貼上——
“東西都丟掉了，可以原諒我嗎？”
“原諒”兩個字寫得格外潦草，最底端還畫了一個圓潤的(??へ??╬)。
黎珂眨巴眨巴眼睛，漸漸控制不住上揚的嘴角。
“其實我也沒讓你都丟掉啦，畢竟那也是過往的回憶……”
說到這裏，忽然想起那回憶是屬於他喜歡了十年的另一個女孩子的，“但留著也沒什麽用，我以後看到肯定還要生氣，還是丟掉吧。”
她下了臺階，走一步鞋底就一蹭地面，磨磨蹭蹭終於蹭到了傅百城身旁。
咬一咬下唇，才勉強止住瘋狂咧嘴的弧度，“那個……我好了。”
“你好了？”傅百城把拳頭抵在唇邊掩飾般輕咳一聲，放下手便瞪了她一眼，“那現在該輪到我了吧？黎珂，你比以前敢得多了。”
黎珂知道他指的是拉黑聯系方式，撇了撇嘴：“誰讓你動不動就拉黑冷戰的？還一拉就是全部，讓我根本聯系不上你，我不喜歡這樣。以後你就算要拉黑我出氣，也必須留一種能讓我和你保持聯系。”
她說話時低著頭，一樣樣解除黑名單。
傅百城雙眼一眨不眨盯在她臉上，卻在她擡頭的瞬間移開視線，也不說可否，徑直拿出自己的手機：“我有樣東西要給你看。”
他按亮屏幕，顯示出拿黎珂照片做的屏保，指腹微妙地順著照片上她的臉頰一路撚上去，解鎖了手機。
黎珂臉上的對應部位微妙地發起燙來。
傅百城點開圖冊裏最新的一段視頻。
她和宋陳尋找了一下午的小狗裹在米黃色的薄絨毛毯裏，伸出一只小爪子掛著水。它對視頻畫外傅百城的聲音有了反應，毯子下忽而隆起左右擺動的一小塊，但不多久又蔫吧蔫吧閉上眼睛。
“它腹部被重踹了好幾下，又從十八樓摔到十七樓，腎臟肝臟破裂，肋骨斷了三根，骨盆和尿道受損，皮膚挫傷開裂沒一處好的，我找到它的時候它的樣子我想你應該承受不住。”
可以想見毯子底下是怎樣一副觸目驚心的光景。
如今它頭頂的毛發已經被打理得蓬蓬松松的，精神肉眼可見地還有些萎靡。
槍擊案當晚，十八層監控全被切斷，但十七層延展出的平臺上卻有一枚探頭拍下了它墜樓的身影，還錄到了它與暴徒搏鬥相持時發出的聲音。
“我不喜歡貓貓狗狗。可它替你擋了一劫，我會養著它直到它死。你……”
“我和你一起養。”黎珂抹了下眼睛，“我馬上告訴我室友這個好消息。”
“不，我是想說……”
他的喉結上下一滾。
送黎珂走時，除了壓到傅百城喘不過氣的絕望外，還有一股淡淡的遺憾。隨著情勢的好轉，這股遺憾像是從水底不斷浮起不斷脹大的泡沫，再見黎珂的那一刻直沖到巔峰。
通俗點講，就是安全一旦得到保障，他也開始想七想八了。
和黎珂最深入的進展居然停留在初見的那一晚。
那晚他雖詫異理應身經百戰的嫩模怎麽還未經人事，可該有的嫌棄一點不少。大概物理上是獲得過不止一次至高的歡愉，可有負面情緒的加持，事後那股愉悅感消散得比什麽都快。
……四舍五入就是還沒睡到黎珂。
不甘心，越想越不甘心，越回憶越覺得血虧。
今晚他非要把所有沒從黎珂身上拿到的全部討回來不可！
“不是、等……”
秉持既定的決心，他強行排除了黎珂的一切抵抗，帶回家推倒在臥室的大床上。
“等等！”黎珂只剩單手可用，抵抗力下降到忽略不計，“我記得我們有過約定……”
傅百城全身每寸肌肉都很繁忙，百忙之中抽空回了句：“我知道，半年嘛。但你最後松口改到了三個月，我從九月苦苦等到十二月，期滿。”
似乎是有過類似的討價還價……誒？
“可是無論如何，三個月唔，也應該從我們確定關系開始算……”
黎珂趕緊把手準確無誤覆壓在傅百城臉上，掌心被他溫熱的吐息弄得癢癢的，“我肩膀還有刀傷，絕對不能上下顛簸。”
傅百城的視線透過她指縫牢牢攝住她臉龐，渴望濃稠到足以牽絲。
黎珂臊得從脖子一路紅到額頭，“水平方向的也不行，達咩，全部達咩！”
“……”這個理由太充分了。傅百城握緊她的手從臉上挪開，“那就……”
“我手也有傷！”
“不是還剩一邊嗎？”碩果僅存的那只手剛想抽回就被傅百城死死攥住，舉到唇邊吻了一下。
……
太久也是病。
黎珂的記憶停留在雙眼酸澀無神盯著天花板，做了不知多久振蕩運動的左手已經僵直麻木到失去了知覺。她甚至連自己什麽時候睡著的都忘了。
在她不省人事沈沈酣眠的時候，傅百城緩緩將車剎停在拘留所外。
二十四小時。陳澍在刑警隊的羈押即將到期。
在“那個人”方面連續十二通電話催促下，陳澍將於上午十點正式移交廣州第一號看守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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