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人越在意時間的時候, 時間反而會過得越慢，姜末末此時就是這樣的狀態。

她恍惚覺得自己回來很久，實際上才不過三天。

靶場上, 她雙手舉槍, 砰砰砰射出去一排子彈, 把面前的靶子當喪屍, 最後的成績卻只會讓人為浪費的子彈流淚。

單業抽出她手中的槍, 沈聲道：“夠了。”

他看了一眼她的手腕, 淡淡道：“練太久會導致關節腫痛，而且那心不靜, 不在靶子上, 練再多也沒效果。”

姜末末甩了甩隱隱發痛的手，盡管知道應該聽專業人士的話, 還是忍不住氣呼呼道：“不是說神槍手都是子彈餵出來的嗎？我多練習怎麽都會增加經驗！”

“但你的手腕很脆弱。”單業依舊冷靜，他克制道，“你有腱鞘炎，以前打字太多, 最好避免進一步造成損傷。”

姜末末一楞，抿了抿唇, 雖然她的體檢報告中有這一項, 但她沒想到會被註意到, 畢竟不是什麽大問題, 多休息就可以恢覆。

走出靶場, 她不自在的低聲說了句謝謝。

雖然她是為王湖等人的安危煩躁, 但單業才是提出建議的人，他應該更不好過吧。

姜末末掃了對方面色一眼，完全看不出來, 莫非是因為習慣了嗎？

她腦子一抽，突然忍不住問道：“要是他們真出了事？你會內疚嗎？”

話一出口，姜末末就恨不得時間倒流回沒說之前，無論單業回答是還是不是，不都是給他增加心理負擔？

她連忙就想說當她沒問過。

單業腳步一頓，在她收回話語前先一步開口：“我帶你去個地方吧。”

……

姜末末坐上車的時候還有些迷惑。

因為她的重要性，她進出研究院一直有些麻煩，有什麽需要的東西都是直接提出來送到手中，所以一時半會兒還真不知道單業要帶自己去哪兒？

總不可能帶她散心去吧？

她側過臉看了單業一眼，確定這絕不像單純游玩的樣子，而是確實有目的地。

直到車停下，她才發現這地方自己居然來過——八三骨科醫院，也就是李客當時住院的地方。

莫非是帶她來探望李客？她心想，跟著單業進了電梯。

到了當初李客住院的那一層，單業卻沒有帶她到她想的房間，而是直接停在了一間重癥監護室外。

姜末末看著病床上臉色蒼白的女人，忍不住轉頭看向單業，不知道和他是什麽關系。

然而，單業的話卻出乎她預料。

“劉春梅，一天前在第一人民醫院產後大出血，她是熊貓血，血庫存量不夠，第一人民醫院調血的時候找到了八三醫院，八三醫院接手了她。”

“她的家屬簽了志願者同意書後，醫院給她用了快速愈合劑，現在除了失血過多導致的身體虛弱，很快就能出院康覆。”

“她能陪伴她的孩子長大，她的丈夫父母也不會失去妻子女兒，她的人生能夠延續下去。”

姜末末微怔，跟著單業又來到另一間病房前。

“董齊武，緝毒警察，被毒販報覆，當街身中十六槍，有幾槍直接從要害處透體而過。”

“他是家中獨子，還沒有結婚，如果去世，對他的父母會是沈重的打擊。”

“現在因為傷口愈合及時，雖然身體不可能恢覆得完全和之前一樣，以後要轉文職，但至少能夠結婚生子，為父母養老送終。”

姜末末忍不住上前一步，指甲狠狠陷入手心，她仿佛明白了這些人代表著什麽。

接著，他們又換了一間病房。

“劉睿，消防員，救火時沖進火場全身大面積燒傷，如果以前可能已經搶救無效，但現在傷口已經基本愈合……”

“田美欣，與丈夫發生爭執，被連捅數刀……”

“賈灣粥，初中生，在學校門口被貨車撞至重傷……”

……

每走過一間，單業都會停下來，為她簡單介紹裏面病人的情況，哪怕只是幾句單薄的傷情和恢覆結果。

一個一個病房走過來，姜末末不知不覺間竟淚流滿面，她趴在玻璃上，腦海中全是那一張張蒼白的面容，心中湧動著無數覆雜的感情，無法用言語表述。

單業轉過身，低頭凝視著她，聲音依舊冷靜自持：“如果不是你，不是你從異界帶回來的東西，這些人的生命早已結束在那一刻。”

“你要知道，你現在所做的一切都有很重要的意義，所以不需要有任何負擔，我們會一路同行，披荊斬棘，百死不悔。”

“就算有一天需要犧牲的是我，我也不會後退半步。”

“那時候，我希望你能帶著我們共同的願望和新的隊友繼續戰鬥下去。”

“姜末末，你所承擔的東西會很重很重，但會有無數人幫你，接受他們的幫助，記住他們，帶著他們的祝福走下去就夠了。”

“你不需要承擔我們的生命，這是我們自己的選擇。”

……

當從醫院回來後，姜末末覺得自己仿佛被大雨沖了一遍，所有的忐忑、仿徨與自我懷疑都在雨水的沖刷下褪去，心靈重新回到平靜與澄澈。

她現在經歷的一切是有意義、有回報的，正在改變很多人的命運，並不如她所認為的那樣僅僅是奇妙異界之旅。

在獲得這個機遇後，她其實一直有種落空感，仿佛世界在她眼前蒙上了一層紗霧，她和這個世界有了隔閡，不再是那個普普通通每天趕稿的姜末末。

生活的劇變有時候會動搖自我認知，如果一直這樣下去，姜末末很可能切斷自己和現實世界的聯系，把生命當成一場娛樂。

幸好，在這之前，單業帶著她看到這些。

盡管她處於隔離狀態，但她一直影響著外界，她依舊是這個世界的姜末末，只是她有了更大的力量，承擔了更重要的責任而已。

人類是一種很矯情的生物，單純的物資只能讓身體活著，精神卻要額外尋找活著的意義，如果找不到，就會失去前進的方向與動力。

裴枝看著精神狀態煥然一新的姜末末詫異看了單業一眼，想不到他真有辦法，沒聽說這位單隊長還擅長心理療法啊？

單業目不斜視走過。

姜末末所經歷的也是他曾經的問題，完成一個個任務，失去一位位同伴，如果這樣的犧牲無法換來令他覺得值得的成果，他早就崩潰了吧。

他看著那個單薄的身影，垂下眼簾，只有一次次的加強心理防線，她才能闖過一次次難關，現在這點問題只是第一步。

……

幹勁十足度過了幾天，又一個周五，工作的時候。

不過和普通人上班如上墳的心態不同，姜末末期待又雀躍，哪怕時不時蹦出來的壞念頭也無法影響她的心情。

裴枝看她這樣，遞了個眼神給單業，單業眼神一黯，緩緩搖頭。

裴枝的眼中頓時露出一絲遺憾，她還沒放棄讓姜末末帶兩個科研人員進去的想法，但看單業的意思，這種又最好不要強迫，萬一真出事故導致隊伍的裂痕反而得不償失。

帶上不影響行動的大量物資後，姜末末站在了觀察室中間，這次沒有圍觀人員，因為名額不滿，不知道範圍的情況下萬一把其他人卷進去可不好。

當時針與分針重合的那一秒，三人仿佛被無形板擦擦除，瞬間消失在這個世界。

裴枝推開門，輕嘆一聲，他們也要去休息以備十二個小時後的加班了……

喪屍世界。

這次降落，姜末末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研究所。

上次李梧把定位器留在了王湖身上，只需要一連接，瞬間得到方位。

“還好，不算太遠。”李梧劈裏啪啦拍著鍵盤，說道，“先找一輛車，我們的東西拿多了點，要是遇到大批喪屍就會行動受限。”

姜末末看著自己背上的大包和手中的拉桿箱點了點頭。

因為只有三個人，人手顯得有些捉襟見肘，他們索性也不分開行動，直接下樓找車。

姜末末幫單業拎著另一只箱子以便他騰出手警戒，忍不住嘀咕：“這還不如把我們拋在空曠地帶呢。”

之前她覺得落點在房間比較安全，但現在有了背後勢力支持，只要不是被扔到喪屍堆，反而在空地更方便他們自備車輛。

隨著末世越來越久，外面的車也越來越難找，要不是已經在風吹日曬中被破壞，要不然就是車裏的汽油已經被路過的人抽幹，還好他們想到了這一點，自備汽油，總算能在聞訊而來的喪屍包圍下逃出生天。

姜末末看著外面正追趕他們的喪屍，忍不住問自己隊友：“你們覺不覺得這些喪屍更敏銳了？”

要是以前這麽遠的距離，根本不可能吸引這麽多喪屍過來。

單業：“這說明他們進化得更加強大。”

李梧：“在極端環境，無論是人還是喪屍都會進化，你看他們要吃飯啊！”

姜末末嘴角一抽，看著喪屍的血盆大口呢喃道：“我還是希望他們餓死好了……”

半個小時後，汽車再一次停到新科技生物有限公司大門口。

姜末末瞇著眼睛看過去，院子裏只有零星幾只喪屍，不清楚裏面的狀況。

“要敲門嗎？”她問單業。

這也不知道裏面的人聽不聽得見啊。

李梧敲了幾個鍵道：“沒這麽麻煩，我跟王湖約定過定位器的信號燈閃爍就說明到了，要是沒反應再說。”

姜末末雙手握拳，緊張看著大門，恨不得下一秒那兩個熟悉的身影就出現在門口。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大門毫無動靜，姜末末的心也越來越沈，車內氣氛近乎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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