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走馬入紅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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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一過午,蕭曜如約來到永壽坊。

昨日他們回京時已然一窺滿城生輝的帝京。通衢大道和曲坊街巷均已裝飾一新,等待著上元的歡慶。

上元是新年節慶的收梢,對成年人來說,這一日的狂歡意味著一年的勞作乃至離別又將開啟,但孩童們尚不知愁,一心沈浸在節日的喜悅中。

蕭曜到時,小孩子們正圍著程勉,迫不及待地與他分享他不在的這幾日的出門見聞,阿彤不知道從哪裏得來一個樂人表演用的獸面,制作得十分精巧,他也愛不釋手,問程勉晚上能不能戴著出門。

程勉接過面具,笑著問:“誰送你的?”

阿彤一僵:“昨天陪姑姑去大明光寺,別人塞給我的。”

“只塞了面具?”

阿彤一下子支吾起來,看姿容麗質兩姐妹都充滿了好奇地盯著自己,壓低聲音對程勉說了悄悄話。程勉加深了笑意,將面具還給阿彤:“既然還有紙條,那時辰地點肯定是寫分明了。要是想去,只管去。認得回家的路就行。”

“……我不去。”阿彤做了個鬼臉,把手中的獸面轉得陀螺一般。

費詡和元雙都不在,姑娘們都還小,根本聽不懂。蕭曜雖然聽懂了,還是不免詫異,問程勉:“帝京還有這種風俗?”

見蕭曜也開口,阿彤更眼白都燒紅了,摔下獸面,胡亂找了個借口溜了。

面具正好滾在麗質腳邊,她拾起來,又交還給程勉,姿容則問:“阿彤怎麽了呀?他明明是很想五郎回來的,怎麽走了?五郎你這幾天去哪裏了?我們都很想你的。”

蕭曜看向程勉,後者溫柔地註視著小少女,充滿了耐心地回答:“我訪友去了。”

“去了這麽久?你的朋友住在很遠的地方嗎?”

程勉點頭:“不近。本來應該早回來了,但是下雪了,路上不好走,就多住了幾天。”

“三郎呢?三郎也去了麽?”

蕭曜一本正經點頭:“是。”

“你們的這個朋友是什麽樣的人?”

“……聒噪。”見姿容滿臉迷惑,程勉想了想,換了個詞,“話多。”

蕭曜只笑,搖搖頭:“是世間最好的人。”

姿容卻不信,很堅決地說:“五郎才是世間最好的人……我阿爺也是!”

“是。”蕭曜點頭附和,“就是最好的人才會有最好的朋友。我們都太喜歡他了,不舍得和他分開。可是五郎記得要和你們過節,就趕回來了。”

姿容親昵地挨著程勉坐下:“你出門的第二天,阿娘帶我們去了個好漂亮的地方,去見一個叫池太妃的人。她也好漂亮,香香的,送了好多禮物,等一下我去問阿娘收到哪裏去了,隨便你們挑。”

蕭曜笑嘆:“原來姿容是女孟嘗。”

姿容聽不懂蕭曜的誇讚,繼續問程勉:“不過五郎,人也是可以當禮物送的嗎?”

程勉輕聲反問:“為什麽這麽問?”

“我聽池太妃對阿娘說,那個……有一個長公主,送了好多美人給皇帝……”

她聲音又脆又甜,語調也是一派天真。程勉聽完,神情不變,對著姿容一笑:“天下都是皇帝的。人當然可以當禮物送給他。”

“那……”姿容停頓了好久,一臉認真地說,“他想要什麽,就要什麽?要是別人的親人、別人也喜歡的人,那可怎麽辦!那天我問阿娘,她說我胡想,不理我。”

“誰沒有親人呢?他想要什麽,就有什麽。”

“這樣不好。”

“為什麽不好?”沈默著旁聽了好一陣的蕭曜開口了。

姿容這回想了更久,才說:“人肯定是要和喜歡的人在一起的。”

“是了。”蕭曜也笑,“如果他們也喜歡皇帝,不就好了麽?”

“可是……可是……”姿容被這一問,有點著急了,蹦出一句,“誰會喜歡皇帝啊!”

蕭曜笑意更深,瞥了一眼程勉:“這又是為什麽?”

“……皇帝好老的。一萬歲!”姿容瞪大了眼睛,很不可思議地盯著蕭曜,“三郎你幾歲?”

蕭曜忍笑:“姿容幾歲?”

姿容伸出兩只手一比:“七——過了年了,八歲了!比一千個我還要老!那可得多老啊!”

蕭曜放聲大笑,笑罷,指著程勉說:“我和五郎同歲。我們生日也是同一天。”

姿容扭頭又去問程勉:“真的麽?”

程勉過了一會兒才輕輕點頭,姿容恍然大悟:“所以你們才這麽好啊!我還沒碰到和我同一天生日的人呢!”

“和生日沒太大有關系。”看姿容滿臉遺憾,蕭曜解釋,“你阿爺阿娘也不是同一天生日的吧?”

話音剛落,蕭曜就覺得程勉瞪了他一眼。姿容沒有覺察這道目光,拍手道:“他們是很好的。”

程勉聽到這裏,輕輕一撫姿容的背。姿容的視線立刻又轉回到程勉身上。只聽程勉說:“姿容,他不老實。”

姿容的眼睛又瞪大了。程勉也不看蕭曜,繼續說:“你問他幾歲,他不答你,還問你,就是要把話岔開。這種人的話以後一句都不要信。搭理都不要搭理。”

姿容狐疑地看看蕭曜——後者的神態如此和藹,實在很難不去搭理。她只好實話實說:“可是……我知道了你和他同歲了呀。那五郎你幾歲?”

程勉捉過姿容的手,在她手心寫下一個數字,姿容癢得咯咯直笑,站起來伏在程勉耳旁說:“你們沒有這麽老吧?”

程勉一笑:“那要看怎麽比。和一萬歲的人自然不能比了。”

“五郎見過皇帝沒有?一萬歲的人該有多老啊!胡子長麽?能自己走路麽不能?”

程勉略一停頓,正色說:“長。每次出門要十六個人擡。”

姿容驚訝極了,還想再問,蕭曜也說:“十六個人也太少了,怎麽也要九九八十一吧。”

“那好像也太多了……”姿容扳著指頭數了半天,“好多人呢。人老了不是會變輕的麽?”

這下蕭曜和程勉都笑了。蕭曜對程勉輕聲說:“你不要逗小孩子。她當真了怎麽辦?”

程勉又看他一眼,蕭曜會意,抱過聽得專心致志的麗質,說:“你阿娘今天有沒有做點心?”

“阿娘一早就在煮豆糜。好香呀!可是她說晚上才能吃。”

“你去問問你阿娘,說三郎想吃,問她給不給?”

麗質老實,立刻從蕭曜腿上跳下找母親。姿容素來關照妹妹,也跟著一起去了。姐妹倆一走,蕭曜當即望向程勉,微笑說:“是你先岔開話的。”

“初七我去陸氏舊宅。明悅坊也是長公主新宅所在。長公主回京後獻給陛下佳人的美談,早已在帝京傳開了。”程勉回以一笑。

他的語氣和神色都不乏說笑意味,蕭曜的回答卻很坦然:“我是都收下了。”

程勉一怔,片刻後眼睫飛快地閃了幾下,沒有說話。這樣手足無措、不自覺流露出茫然之色的程勉過於稀罕,以至於蕭曜實在忍不住,欣賞了好一會兒,才起身走到他身旁,低語:“然後呢?”

“……怎麽問我?”

蕭曜點頭,坐了下來,含笑道:“你看看,以前我吃了多少的醋,你就不能學著吃一回麽?”

程勉的神色依稀有點嫌棄:“別人給你送禮,扯上我做什麽?”

“送了八名。多少都有點像池真。”蕭曜搖了搖頭,“我只能暫時把她們都送去服侍池真。”

程勉不搭腔,蕭曜只好拉過他的手,往一只手上各寫了一個字,又將兩只手一齊握在自己手中。見程勉流露出一絲驚訝,他又說:“要不是都像,我也不願給池真他們找這些事端。長公主一回京就送這樣的禮物,未必全出於己意。如此處置,不算太駁她的面子……哎,你又想笑話我,我告訴你實情你又不好意思,哪有這種道理?”

蕭曜又輕輕嘆了口氣:“不然我分出四個來送給元雙也行。與池真的傳聞還算是有點道理,阿初是我的兒子的傳聞,你這趟出門,聽到過沒有?”

程勉猛地擡頭。蕭曜莞爾,捉過他的手親了一下:“我總覺得這流言他們夫妻也知道,不過是想法子瞞著我們。元雙也好,池真也好,一生都在替我受過。”

程勉的神色有些懊惱,又不說話,蕭曜也不說了,看著他只笑。被盯得久了,程勉只好說:“你笑什麽?”

“我在想……”蕭曜慢悠悠地說,“我要是真的有兒子了,像你就好了。”

程勉終於流露出難堪來:“……我就是說錯了一句話,不至於如此。”

“旁人猜測我,是因為離天子太遠。但你不要取笑我了,我真的很不好意思,又很笨拙,不知道如何向你說明白。”蕭曜坦誠地沖他一笑,“此事歸根到底在我。我無能為力,阿眠,有些事對旁人或許很容易,但對我難於登天。”

程勉別開臉,片刻後又轉回來,輕聲說:“……我不是要取笑你。”

“我知道了。”蕭曜感慨,“可惜我從來沒見過第二個和你長得相似的人。不然,我就……”

程勉目不轉睛地望著他,蕭曜快活地眨了眨眼睛,語氣驀地輕快起來:“我就都送給你。讓她們教你怎麽給我梳頭發。”

等了半天等來這句,程勉一把推開蕭曜,蕭曜順勢一倒,而後才攬住他的腰,貼著程勉的背繼續笑著說:“當年在去連州的路上,我就想,每天起得這麽早,你也沒有帶仆役,憑什麽你的頭發就能梳得這麽好。不過後來你替我也梳得很好……所以這個你不用學了,人也不送你了罷。”

“我沒有給你梳過頭發。”程勉低聲道。

“沒有?”蕭曜一怔,不在意地說,“你記得肯定是準的,那一定是在我的夢裏了。”

他把程勉摟得緊緊的,很自然地親近在一處。過了一陣子,程勉終於想起費家姊妹已經離開了太久,問蕭曜:“阿媛她們怎麽還沒有回來?”

蕭曜坐起身,又忍不住刮了一下程勉的鼻梁:“……真不知道你當年是怎麽過的。你真能看懂人家的示好麽?”

程勉瞪他:“我看不看得懂,和當年的你有什麽關系?”

“有關系也沒關系。”這句故弄玄虛的話說完,蕭曜望著又要皺眉的程勉直笑,“我的程家五郎,你放心喜歡我吧。不會有不好的事情的。”

一整個下午,只有元雙來送過一次豆糜,再沒人來打攪二人的獨處。得知了蕭曜和元雙的傳聞後,程勉再見到元雙,難免內疚。元雙只當是自己來之前兩個人在親熱,沒大在意程勉的這點不自在,專程向他解釋道:“小孩子昨天晚上就纏著她們阿爺帶出去看過燈了。今晚又要出去,我哄她們先睡一會兒,不然晚上磨人。”

程勉點頭,又誇豆糜煮得好,蕭曜知道這是他不好意思的表現,並不說破,問元雙晚上準備去哪裏。他一提起晚上的安排,元雙立刻說:“我同費郎都覺得,小孩子還是跟著我們吧……”

蕭曜笑而不語,程勉則說:“阿彤那個獸面,你們知不知道?”

元雙點頭:“他說是昨天陪我去大明光寺時別人送的。看著頗精巧,有什麽講究不成?”

程勉沒想到元雙也不知道,只好認真解釋起來:“這幾日沒有宵禁,所以常有良家女子——當然也有娼家,借此機會尋覓合意的兒郎風流。既然是在大明光寺遇見,多半是宗室高門,阿彤也到思少艾的年紀了,又在這時節來帝京,真如他所說的無心就罷了,要是有心,還是要留個神,不要……”

說著說著,程勉留意到不僅元雙瞠目結舌,連蕭曜也一動不動地看著自己,不由得停住了,反問:“怎麽了?”

元雙掩嘴一笑:“難怪從大明光寺回來就魂不守舍。要是不放心,我讓費郎去問問。”

“他和我說了。面具中還夾了地址。”程勉繼續說,“無需專程過問。但今日人雜,萬一他改變主意去赴約,留神讓他不要落單就是了。”

“啊?這……不會吧。”元雙呆了呆,又說,“以前每到這天,年輕的宮女一律不準去觀燈,那時我們都以為是各位宮官們要過節,才讓我們留在各宮中值夜,後來才聽說,曾有宮女趁上元燈節私逃……不過阿彤不僅生得高,相貌又這麽漂亮,惹人註目也是當然的……哎呀,是不是他交了什麽朋友,也怪我,太忙了,他來帝京幾個月,全不知道他的交友……”

“你不要自責。他多半是不會去的。是我多此一問了。當然,有心也無妨,順其自然吧。”程勉不知想起來什麽,很輕地一笑,“少年人好奇,乃至從中得趣,也不是能看得住的。”

一整個新年元雙都有忙不完的事情,合計完阿彤的事,又忙著去哄午睡醒來的阿初。送走元雙後,蕭曜許久才若有所思地問程勉:“上元怎麽有這麽多名堂?”

“普天之下都這麽過上元。”

“我可沒有。”

“這和在連州時,不是一回事麽?”程勉詫異地看著他。

蕭曜立刻反駁:“那還是不一樣的。”

程勉更莫名了,態度倒是很好:“願聞其詳。”

蕭曜搖搖頭:“我沒有見識。”

“那你找錯人過節了。要這等見識,趙十才是良伴。”

“沒有趣味。”蕭曜繼續搖頭,神情益發覆雜了。

程勉這時回過神來,一頓後,實在忍不住揶揄和懷念兼而有之的語氣:“……你不要賊喊捉賊,當年對上元最得趣味、最樂此不疲的人,不就是你嗎?”

…………

蕭曜即位至今,尚未舉辦過官辦的燈會,但是上元夜的帝京從來是萬人空巷,滿目俱是煌煌勝景。盡管出門時天色剛剛擦黑,一馳入到朱雀大街上,亮若白晝的巨大城池早已盛裝以待,車馬也迅速地被卷裹進了洶湧人潮的深處,如一葉扁舟,毫不引人註目地藏身在了波濤之中。

一行人中,阿彤隨著馮童及一幹侍衛和保姆騎馬,麗質也執意要坐在馮童的懷裏看燈,只有姿容和蕭曜陪著程勉乘車。對於蕭曜和程勉來說,今夜本也沒有非去不可的目的地,便安之若素地隨波逐流著,任由人流將他們帶去帝京的任何一處。

麗景門外的柳樹剛剛綻放了新芽,蕭曜命人折上了一枝放在車中,與程勉分享帝京的第一道春聲。柔軟的柳枝被程勉纏在手心,蕭曜的呼吸不由得也輕緩了起來,正想憶舊,卻見瞥見依偎在程勉身旁的姿容滿臉的垂頭喪氣,於是不動聲色地碰了碰程勉的腿,然後轉向麗質,柔聲問:“阿媛累了?”

姿容先是搖頭,又緊緊地抓住程勉的衣袖,更近地靠住他。程勉也問:“阿媛有什麽心事,我能不能知曉?”

姿容的視線在兩人之間轉了半天,才委委屈屈、猶猶豫豫地開了口:“……我阿爺是不是又要丟下我們了?”

程勉與蕭曜對視一眼,才說:“怎麽會呢?你阿爺阿娘是去佛寺看燃燈了。等我們回家,他們也回來了。”

姿容的小腦袋搖得撥浪鼓一般,充滿稚氣的臉龐上籠罩著和年紀絕不相符的嚴肅神色,聲音壓得極低:“我聽見他們的悄悄話了。上元過完,阿爺就要回金州了。他一個人回去,不帶我們……五郎,阿爺為什麽不要我們了?”

程勉一時無語,蕭曜接過話:“阿媛想金州了?”

“金州沒有這裏好。可是、可是……”姿容努力地把話說清楚,“我不想阿爺走。我想我們一直一直都在一起。”

程勉摸摸姿容的頭發:“你阿爺不會不要你們。他有些不得不做的事情,才先走一步。他會在家裏等你們。”

姿容還是垂頭喪氣,又沮喪又可憐:“那……五郎你也要和我阿爺一起走麽?”

程勉搖頭:“我不走。我和你們一道,留在這裏。”

“三郎也不走?”

蕭曜笑笑,保證道:“我也不走。”

可惜兩個人的保證並沒有讓姿容稍加安心。小少女第一次試圖去理解離別和遠行,荒腔走板之餘,又總有奇思:“那……等阿娘帶我們走的時候,五郎你和我們一起走吧。”

“怎麽只帶五郎走,我呢?”蕭曜先是看了一眼程勉,才去問姿容。

姿容認真地說:“唔……我阿娘說了,三郎是很忙的,每天有很多很多事情,我們不可以煩三郎。”

“五郎只有一個,我也想和他天天在一起。他和你們一道走了,我怎麽辦?”

程勉以衣袖遮掩,拍了一下蕭曜。姿容毫無覺察,被問後繼續一本正經地作答:“你們沒有天天在一起。五郎天天是和我們一起的,所以以後也應該和我們在一起。”

蕭曜眼睛一轉,分明是想反駁,程勉開口道:“阿媛,你記不記得,上次離開金州來的時候,你阿娘帶你們翻了一座大雪山?”

姿容努力回想了好一陣子,猶豫地點了點頭:“嗯……很冷很冷的。”

“是很冷。現在你和麗質已經長大了,但是阿初還小,要等春天到了,才能翻玄池嶺。阿媛也三年沒有回去了吧?還記得棠河麽?永固寺的雙塔呢?”

姿容怔怔看著程勉,目光先是迷惑,不多時,又被驚喜取代了。她用力搖晃著程勉的胳膊:“我最喜歡棠河了!春天……夏天!阿爺總是帶我去騎馬和捉魚。阿爺和我說,金州的名字是跟著河來的。”

程勉微微一笑:“是啊,當地人都叫她金河,因為每當太陽照在河面上,她就是金色的。”

“五郎原來你也去過我家呀!”姿容雙眼發光,從座位上跳起來,摟著程勉的脖子懇求,“那等我們回去,你也一起來,不能騎馬也不要緊,我們找一輛也這麽大的車,一起去看金河。我家裏還養了很多的貓,狗,還有小馬……我已經很久沒見到我的小馬了,它可漂亮了,是白色的,阿爺說,它已經是一匹大馬了。五郎,你說,它還會記得我嗎?”

姿容一點點拾起對故鄉的記憶,慷慨地與她喜歡的人分享著自己的快樂。記不起來的地名,程勉就不動聲色地替她補上。

“……五郎,求你啦,和我們一起回思裕嘛。三郎也來呀。你們一起來我家裏做客。現在家裏多了阿初了,唔……我可以和麗質睡一個屋子,你們睡一個屋子,就夠住了。”

與滔滔不絕的姿容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垂目不語的蕭曜——不僅不說話,整個人仿佛都藏到程勉的身後去了。然而程勉仿佛一無所知,看著目光熱切的姿容,他還是笑,然後才很輕地一搖頭:“這次不去了。下次去。”

“為什麽?”

“我也要回家。”

姿容呆住了,仿佛忽然發現了一個天大的秘密:“……是呀,五郎你的家裏人呢?你的阿爺阿娘在哪裏?”

程勉扶住姿容的背,仿佛怕她摔下來似的,很自然地回答:“在別的地方。”

“哎呀,那這裏就不是你家了。你不和我們去金州,是也在等天氣暖和了,要去看他們嗎?”姿容眨眨眼,“那……你先去看他們,再來找我們。”

程勉回頭看了看蕭曜,繼續對姿容笑著說:“他們住得太遠了。”

“比思裕還遠?要是真的那麽遠,你可以先去思裕,再去看他們……不過,你是不是很久沒見到他們了?”

“阿媛。”程勉輕輕喊了一聲姿容的名字,“我再見不到他們了。”

“……他們死了?”

充滿稚氣的聲音哪怕是提及死亡,都有一種理直氣壯的意味,在青春面前,避諱死亡幾乎成了一種冒犯。所以程勉坦誠地回答:“是的。”

“一個親人都沒有了嗎!那……那五郎你怎麽辦呢!”姿容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追問。

程勉並不回答這個問題,而是說:“我只是見不到他們。但見不到的人,不是不會想念。”

姿容更焦急了,嗓音繃得緊緊的:“……五郎,你不會死吧!”

程勉笑了:“不會。我好好的。我還要去探望阿媛啊。”

姿容直勾勾地盯著程勉,忽然撲上前,抱住他說:“五郎,你一定不要死啊。你生了很久、很重的病,我知道的。我阿娘總是哭,她怕你好不了。你現在是好了吧?不會再生病了吧?你還是有家的吧?你真的是要回家的吧!”

程勉一楞,再次去撫摸她的頭發,低聲說:“阿媛不要難過。我真的好了。你知道嗎?你剛出生的時候,我就見過你了。可是你肯定不記得了吧?我最後一次見到我阿娘,比現在的你、比麗質都要小,好多事情我也都不記得了,後來啊,你阿娘給我做了一件藍袍子,我又想起來,原來她離開我那天,穿著的裙子就是那個顏色。人長大之後,就會忘記很多事情,又要記得很多新的事情,遇見的人也是一個道理。剛剛見過的人可能很快會忘記,很久沒能見上的人,怎麽也忘不了他的聲音和相貌……又或者你一時忘記了,將來有機會見面,又或是遇到不相幹的人和事,又忽然想起來,沒有道理可言。”

“我不要忘記你。我誰也不要忘記。”

“不會忘記的。”

程勉說完這句話,忽然聽見蕭曜輕聲嘆氣:“哪裏有這樣開解孩子的?”

蕭曜拍拍姿容攥住程勉衣袖的手,也說:“我同你拉個勾。五郎已經好了。五郎會去看你們。不然天涯海角我也找到他,押著他去。”

姿容一動也不動,始終埋在程勉懷裏。程勉和蕭曜面面相覷,一時間都找不到話。又過了片刻,她整個人輕輕顫抖起來,細細的嗚咽聲悶在深處,像很遠處傳來的雷聲。

蕭曜把她從程勉身上抱在自己的腿上,擦去她的眼淚,又說:“阿媛不要怕。我很久沒見過阿眠了,我從來沒忘記他。我記性很不好,都沒有忘記,你這麽聰明,更不會忘了。”

姿容抽抽泣泣地反問:“……誰是阿眠?我又不認識他。”

蕭曜啞然,姿容的哭聲到底還是越來越響亮,簡直到了肝腸寸斷的地步。這哭聲終於引來了馮童,打開車門一看,馮童也吃了一驚,立刻裝作若無其事地接過姿容,連哄帶逗,從她斷斷續續的“指控”中抓住了關鍵,無奈地看了一眼車內強作鎮定的兩個人,低聲對姿容說:“誰說要和阿爺阿娘分開了?阿翁這就帶阿媛去見你爺娘,好不好?”

姿容瞪著一雙淚眼扭頭看程勉。程勉立刻說:“你去吧。明天早上我保證和你一起吃朝食。”

兩個人又拉了個勾,姿容這才擦幹眼淚,跟著馮童出去了。她一離開,車中登時陷入了詭異的沈寂中,兩個人明明近在咫尺也兩兩相望,可是誰也不開口,一時間,倒成了偶遇於羈旅的陌路人了。

蕭曜伸手,探向程勉胸前的淚痕,手剛拂上衣襟,程勉微微一顫,引來蕭曜很輕地一笑:“好長一段時間,我反反覆覆地想,那天在長棠驛,你種下柳枝的那個傍晚,穿的是什麽顏色的衣裳。”

程勉沒有提示他,蕭曜恍惚似的望著他:“怎麽也想不起來。但是那天你種下的柳枝,活了一株。”

說完這句,蕭曜又撿起那枝被兩人遺忘多時的柳條,輕而鄭重地將柳枝的兩端系在了二人的衣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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