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草木委冬雪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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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什麽地方,為什麽還有軍爺把守?”

瞿元嘉仔細合攏車門,這才接話:“是寧陵。”

“什麽?”

“五郎,秦國公夫婦……還有你,均被賜陪葬寧陵。”說到這裏,瞿元嘉似乎是覺得實在別扭,不由得皺了皺眉,“所以陸夫人去世之後,自然也是歸葬於此。”

“哦……”程勉恍然大悟,“對嘛,他們以為是我死了。妻子也應該和丈夫葬在一起……”

瞿元嘉點點頭,又說:“到墳前還有一段路,你要是困,就再休息一會兒。”

這一段路頗是走了些時間,等馬車再一次停穩,還是瞿元嘉先下了車,親自掀開門簾,攙扶著程勉下車。

從溫暖的車中出來,程勉先是結結實實地打了幾個噴嚏,又情不自禁地喊了一句“好冷”。說來也怪,之前只有一身空心爛棉衣和一雙破草鞋,似乎都沒眼下的寒意刺骨難挨。

他摸了摸鼻子,沖著瞿元嘉不好意思地一笑,正想說話,目光恰好掃到瞿元嘉身後的一片空地上——恰逢日暮時分,日頭已經失去了光明和熱度,白慘慘地墜在白了頭的蒼山身後,一點殘光之下,山腳下那林立的墓碑,無不斜拖著濃重的長影,在雪地上留下一道道濃墨重彩的痕跡。

程勉目瞪口呆:“這……”

他半天挪不開腳步,兩只腳仿佛被灌了鉛,北風無孔不入地鉆進他的牙縫,嗓子裏也塞滿了風聲。見狀,瞿元嘉輕輕撫了一把程勉的後背:“我引你去。”

瞿元嘉再不說話,引著渾渾噩噩的程勉走到一座墳前。墳前的紙錢、香火痕跡猶新,一看就知道是新做的喪事。盯著墓碑看了很久,程勉這才伸出手,指著嶄新的墓碑問:“就是這個?”

瞿元嘉點頭,然後又把程勉領到另一座墓前:“五郎,這是秦國公和夫人的墓。這些年來,我和母親時時祭掃,不敢怠慢。你既然回來,先給大人和夫人磕個頭吧。”

程勉只覺得如在迷夢之中。他轉向瞿元嘉:“他們是誰?”

瞿元嘉的聲音極溫和,卻也藏不住其中的傷心和無奈:“是五郎你的父母。”

程勉又一次盯著墓碑——他還是認不得碑上的字,末了,垂眼低語:“……原來是我的爹娘。”

他頓了一頓,覆言:“原來我的爹娘都死了。”

說完這句,一陣毫無預兆的傷心席卷而來,他膝蓋一軟,重重地跪在雪地裏。

程勉磕了幾個頭,喉頭如同被塞了棉絮,哭不出來也喊不出來,連傷心都好像沒了根基。他恨自己什麽都想不起來,直到瞿元嘉扶他起來,在看見自己妻子的墓碑時,程勉突然發現,妻子的墓碑和自己雙親的墓碑一樣,好像都刻了兩個人的名字。

他不由大駭,神色劇變,指著墓碑的指尖抖個不停:“瞿、瞿大人……這墓碑上是不是刻了兩個人的名字?”

聽他這麽問,瞿元嘉也變了臉色:“你想起什麽來了?”

程勉死死擰著眉頭,重重搖頭:“記不得。但這上頭有兩行字,分明是兩個名字……”

好幾個念頭在心頭紛紛而過,最終匯成一個——他程勉沒死,那墳墓裏頭躺著的,又是哪個?

程勉盯著瞿元嘉的嘴唇,膝蓋又不爭氣地軟了。

瞿元嘉似乎是完全不知道程勉的恐懼,目光中盡是憐憫:“五郎,當初你死訊傳來,屍體不知下落,我們不忍心你做孤魂野鬼,就取了你的舊物,立了個墳冢……後來陛下登基,賜你們一家隨葬永陵,隨遷的也是這座衣冠冢。如今你回來,這墓碑肯定是要另做的……是我疏忽,嚇到你了。”

言罷,他上前兩步,握住程勉的手——後者的手僵冷如冰,手心全是冷汗。過了好一陣子,程勉才回了神,他看看墓碑,又看看瞿元嘉,勉強一扯嘴角:“嚇死我了……!”

可盡管有了瞿元嘉的一番解釋,在回程的路上,程勉翻來覆去想的,只有一個問題:萬一……萬一瞿元嘉真的錯了,自己不是程勉,那怎麽辦?

先前他想過自己是程勉,現在又不得不想自己不是,如果真不是,那這些好衣服豈不是要還回去?豈不是又要挨凍受餓?

他越想越怕,越想越驚,本來有一千個一萬個關於自己身世的疑問,這時都被這個“萬一”給蓋住了。

一路上,程勉偷偷看了瞿元嘉許多次,可到底不敢再多問瞿元嘉任何一個問題,生怕問得越多,瞿元嘉越生疑。現在自己什麽也記不得,要是瞿元嘉說一聲“不是”,這衣食無憂的日子肯定就到頭了。

他實在害怕又回到饑寒交迫之中去。

在程勉的心亂如麻和胡思亂想下,車駕還是趕在宵禁前回到了城裏。當車馬又一次停下時,程勉覺得一顆心隨時都能跳出胸膛,生怕瞿元嘉會忽然說“剛才去上墳也是驗你,你不是真的程勉”,不知不覺,前胸後背的衣服都和皮肉被虛汗貼在一起。

“五郎……”

程勉渾身一震,勉強應道:“嗯……”

瞿元嘉溫和不改,看來並未起疑:“這一程你也累了,我今晚要回家,就不陪你了。你好好休養,不要過憂,不要胡思亂想。養病之事,一時半刻急不來。”

“哎……”程勉一時間心跳快到了極點,胡亂一應,連看瞿元嘉一眼也不敢。

瞿元嘉沖他點點頭,還是先下車為他掀起車簾。可這一次,厚厚的車簾剛掀起一角,瞿元嘉整個人身形一頓,定住了。

片刻後,程勉聽見瞿元嘉低低開了口,聲音是從未有過的疏遠和生硬:“何事敢勞馮阿翁親至?”

借著瞿元嘉掀起的布簾一角,程勉也看見了來人,就在他家的大門口站著一個極高大的男人,他身著一襲紅袍,鮮艷得勝過此時照明的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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