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知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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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侯以為我們是知己◎

“謝夫子!”

這時, 青玉觀外忽然傳來一聲叫喊,那是被困學生之一。

他的嗓音裏面透露著興奮:“謝夫子!毒蟲都退啦,小侯爺帶著同窗們都來啦, 謝夫子!”

謝晚寧被他打斷, 只好暫時將紮勒的話丟開手去,對二人道了一句告辭, 便匆匆出了青玉觀。

青玉觀外,果然蛇蟲鼠蟻們都退了個幹幹凈凈, 應該是朱厭給了謝晚寧一個面子,沒有再刁難這些打擾他的學子。

而子車尋則帶著一群大汗淋漓的學子站在門口,一雙雙黑葡萄般的眼睛,全部盯著謝晚寧。見謝晚寧渾身完好無損,這些學子紛紛松了一口氣。

其中一人道:“聽小侯爺說夫子你孤身一人隨小王子進了青玉觀,南疆之蠱甚毒,還好夫子你沒事兒。”

另一人符合:“夫子乃是瀾滄書院的夫子, 吉人天相,自然不會有事。”

一個長著圓臉,顯得虎頭虎腦的少年悄聲對謝晚寧說:“夫子, 其實我們是怕朱厭這人陰你。”

話音剛落, 就有學子跑出來, 一巴掌打上了被困學子們的後腦勺:“凈給夫子添麻煩!”

“嘿!你小子!”

說著,一群十七八歲的少年都鬧哄哄地擁在了一起。

謝晚寧又無奈又好笑,只能看向子車尋,說:“我以為小侯爺會帶這群皮猴子先回去。”

子車尋倚靠在門首,氣質慵懶, 聽謝晚寧這樣說, 他笑了一聲:“謝夫子應當估量一下自己在這群學子們心中的地位, 聽說你一個人留在青玉觀,誰都不肯先走,可不算是本侯帶的。”

“護短。”謝晚寧聳聳肩,心中有些暖意:“瀾滄書院的老傳統了,院長教的。自己的人就是犯了錯,也得自己來罰。若是誰敢逾矩,沖上去一起幹。”

聽到院長這兩個字,子車尋哼了一聲,沒什麽好臉色,只是聽完整句話,他心中倒是冒出一個想法,一雙寒星般的鳳眸,定定地看向謝晚寧,問她:“本侯也算作謝夫子的自己人麽?”

他神色認真,謝晚寧也不打趣,正正經經地點頭:“自然。”

只是她說完,又不正經地笑了一下:“只是沒人敢欺負侯爺。”

子車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彎了一下唇瓣,一雙丹鳳眼笑意盈盈:“怎麽沒人?本侯看謝夫子就敢的很。”

謝晚寧忍俊不禁,回了句:“小侯爺不也未曾讓過我?”

“哼,昨日的五子棋本侯便讓了。”

“那個不算,不如小侯爺下次再讓我一次?”

“呵,想得倒美。”

兩人相視一笑,隨後一同招呼著學子出了青玉觀,準備再回到訓練小道上去。

路程雖然不遠,但兩人還是閑聊了幾句。

謝晚寧問子車尋:“在小侯爺的涇川,晚上有看到過星星嗎?”

“本侯好像沒註意過,但是應該有的,謝夫子喜歡寒夜星子?”

“嗯。”謝晚寧的語氣有些悵然:“漫天星光與遼闊的原野最是相配,我記得小時,我父親他——”

說著,謝晚寧頓了一下,話沒能說盡,只餘一聲嘆息。

嘆息漫漫,似乎有些無盡難言之隱。

子車尋瞧她,視線不曾錯開,道:“本侯竊以為謝夫子藏著許多不可知之事。”

謝晚寧抿了一下嘴唇,心中倒沒有即將被揭開秘密的驚愕,也許她是不怕的,面對子車尋,她甚至難得有幾分輕松。

她正想笑著承認,但子車尋話鋒一轉,又道:“現在不必承認,興許未來也不必。”

謝晚寧楞了一下,呆呆地看向子車尋。

從她的角度,她能看見少年的側臉,俊美、恣意,像一輪新生的朝陽,充滿了青春的氣息。輪廓分明,流暢的下頜線。三千墨發被冠束著,隨著他的動作蕩啊蕩,風輕輕一吹,就將他的衣袂吹的獵獵作響。

忽然有一瞬間,謝晚寧有點點的感動,心裏莫名的軟了一個角,酸酸澀澀,像是春夏時一飲而盡的果子飲。

子車尋的聲音乘著風而來,清晰地飄進她的耳朵裏:“本侯記得謝夫子曾說,你做的事情暫時無法訴諸於口,等有朝一日事情全部了結,你願意和盤托出。”

說著,謝晚寧看見子車尋的鳳眸認真地看著她,那雙漂亮的眸子裏清晰地倒映出了謝晚寧的影子:“所以在謝夫子的所有事情了結之前,本侯不做任何過問。”

謝晚寧的嘴張了張,卻吐不出一句話,她感到有些眩暈,更多的卻是不可思議。

因為子車尋給予她的,是一份深沈的信任,可他本不必如此。

“為何?”半晌後,謝晚寧終於艱難開了口,她看著子車尋,雙眼發緊,似乎在等一個足以令她信服的答案。

這時,他們已經回歸了正途,站在了為了訓練開辟的小道上。

春日垂柳、雜花濛濛,涼風送來陣陣花香。

“青玉觀那一晚之後……”謝晚寧終於聽見了子車尋的聲音,一字一句,不急不緩,說:“我以為我們是知己。”

謝晚寧垂下的手掌緩緩地攥緊了,知己二字甚重,可是她有些承擔不起。她自認是個良心蒙塵的人,為了溫家,她說了許多謊言。

她騙過杜歸女,騙過居簡行,甚至騙過這些年對她無微不至的喻殊白,也騙過這位涇川的小侯爺。

她身上全是謊言。

但當她有勇氣和決心將所有謊言和欺騙揭穿之時,世界給予她的不會再是擁抱與溫暖,只會是質疑與痛斥。

這一切,早在溫家被滅門那一天,她就已經嘗盡了。

謝晚寧感到喉嚨哽塞,卻還是想竭力吐出兩個字,可是她來不及開口,身後的少年們已經你追我趕地跑了過來。

耳邊嘈雜,熱鬧聲不絕。

謝晚寧將話語重新咽入咽喉,無言偏過頭去。

子車尋在此時卻擡起手,不輕不重地在她肩頭一撣,拂去了一瓣黃色的花:“來日方長,若有時間,我為你講講子車家。外人眼裏的風光,從來都是這個家族的枷鎖。興許你不知道,我也活在欺騙之中,進而成了一個善於欺騙的人。”

謝晚寧猛得擡眸看他,但子車尋已經往後面退了兩步,甩了甩小腿上的沙包,頭也不回地往前方跑去。

身後的少年們見狀,也緊隨其後。

他們一個個經過謝晚寧身邊,吵鬧著跟謝晚寧打招呼:“謝夫子好!”

“謝夫子好!”

“謝夫子好!”

……

“好、好、都好。”

謝晚寧輕聲地回應,眼眸卻不由自主地放了空,默默地望向子車尋離去的地方,抿起了嘴唇。

今日的所有課程結束了,謝晚寧獨自回房,也不亮燈,而是倚靠在桌邊擡頭望著星子。

漫天寒星,閃閃爍爍,像是遠在天邊的故人,對她發來遙遠的問候。

她看著看著,就忍不住想起當時她對子車尋未說盡的話。

她想說,她小時,她父親還在。

彼時她才五歲,不能自己騎馬,卻愛極了那種奔騰恣意的感覺。於是央求了父親,將她帶去郊外跑一回馬。

她的兄長溫年徹也跟著她一塊求父親。

父親笑的無奈,但還是答應了。

他將她放在馬背上,一手執韁繩,一手將她緊緊環著。

她眼前是廣闊的景色,低垂的夜幕,綴滿了閃爍的寒星,一顆一顆,亮的晃眼。身後是父親寬闊、堅實又溫熱的胸膛。

她開心地笑:“跑快點!馬兒跑快點!父親讓馬兒跑快點!”

父親說:“好好好,別動別動,我怕摔著你!”

馬兒撒開蹄子跑起來,風拂上她的臉,又涼又快,她的發絲被吹的翩飛、淩亂。

她感到無比的暢快,無比的開心,她的心中湧動著千般豪情。也許從那時起,她心中就存在了一股意氣。往後的歲月的澆灌,叫這股意氣越發的擴大,最終破土而出,開始發芽、生長。

她開始清楚的知道自己想要什麽,她想要成為一把刀,一把大金朝最鋒利的刀,一個能沖鋒陷陣、撒熱血於沙場的將軍。

所以她瞞著身份去滄州參軍,結果遇見了阿行。

後來又偷偷獨自去剿匪,結果與喻殊白結下了緣分。

再往後,溫家就沒了。

她心中的夢被全家滾燙的血啪一下澆滅了個徹底,甚至到今日想來,她心中還隱隱作痛,惆悵低迷。

謝晚寧一個人看了許久的夜幕,直到月上柳梢頭,她才準備上床榻安眠。結果她才轉身,懷中就掉出來一件黑影,砸在地面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謝晚寧楞了楞,看過去的時候,發現那是攝政王的令牌。

她想起子車尋所說的知己二字,便感一陣沈重,這塊依靠欺騙而得來的令牌便愈加刺眼了。

也許她應該把它還回去。

謝晚寧想著,默默進了房間睡下了,一夜無夢。

第二日謝晚寧還是照常起來上課,因為喻殊白的囑咐,所以她在課堂之上有意識地避開了一切能引起爭議的詞句。

第三日亦是如此,小心翼翼地上課。

只是偶爾還是有風聲傳進瀾滄書院,不知道是哪路世家甘願做了這個出頭鳥,竟然開始公然駁斥居簡行。

有著這個世家帶頭,整個京都的氣氛陡然一變,由不敢議論,變成了悄聲議論。

大家猜測是不是朱敏儀隱忍多年,就要厚積薄發了。

然而居簡行那邊半點回應也沒有,顯得十分沈默。

謝晚寧對這樣撥雲詭譎的氣氛感到不適,但心中不由還是猜測,朱敏儀到底是哪兒來的底氣。

子車尋沒能參與到這個局裏,就證明朱敏儀失去了立用虎符,去對抗居簡行鶴符的機會。手中無軍隊,就算是全天下的文人都來斥罵居簡行又如何?不過是使這位十六歲帝王的處境更加難堪而已。

謝晚寧思索了許久,心中隱隱的有個想法,呼之欲出。

先帝離世之時,究竟有沒有為他的子孫後代們,留些許後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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