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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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鐵

往地鐵站走的時候,兩人都沒說話。許時曦心裏梗著事兒,楊宙心裏也亂糟糟一團。一個在想對方為什麽撕畫,一個在想自己怎麽就撕了畫。

過了安檢,許時曦把楊宙給他的杯子掏出來,連同包裝一起抱進懷裏。氣歸氣,委屈歸委屈,許時曦還是很愛惜楊宙給他的第一件東西。地鐵上人多,許時曦擔心把它壓壞了。

楊宙站在他身邊等車,忍不住說了一句:“店員包得挺好,不會壞的。”

許時曦還單方面跟他鬧些小脾氣,聞言只是道:“我想抱著。”自以為已經很兇巴巴了。

可楊宙卻沒聽出兇,只覺得許時曦有點缺根筋。按照生活經驗,對於這類小孩要麽耐心講講道理,要麽拎起來好好教訓。地鐵站不適合拎起來教訓,於是楊宙聲線緩和地說:“抱著的話,等一下怎麽抓扶手呢?”

許時曦看他一眼,很固執地摟緊杯子:“又不是一定沒有座位,你不要管我。”

楊宙別開臉,確實懶得管了。

結果確實沒座位,兩人還費了老大勁才擠上車。楊宙跟在許時曦身後,一邊調整耳機以免被擠掉,一邊扶著許時曦的腰將人推進去站好。

許時曦踉踉蹌蹌被推到靠另一邊門的那側,腰部被摸到的地方微微發熱。楊宙跟著擠過來,面對著許時曦站穩。

晚高峰,四處都是人,空調也壓不住蒸騰的高溫和汗意,空氣好像都稀薄很多,氣味也不是很友好。

楊宙環顧四周,勉強握住許時曦身後的門把手。他們擠在角落,楊宙比許時曦高半個頭,這樣一來,幾乎是把許時曦圈進了懷裏半摟著。

兩人挨得好近,夏天衣物太薄,許時曦能感受到楊宙胸膛的熱度。溫和的、富有生命力的,心跳穩健,只是目光忙碌,大概是覺得低頭看許時曦很別扭,不得不假裝看別的地方。

許時曦抱著杯子,偷偷看楊宙的側臉。

他確實是個很英俊的男孩子,鼻梁挺直,唇形漂亮,面部線條流暢,氣質很幹凈。那天許時曦匆匆忙忙間看了一眼楊宙的媽媽,發現母子倆都有深邃的眼窩和整齊濃黑的眉毛。

如果地鐵上不是這麽擠,如果有人有心,如果楊宙願意,他可能會被拍下來,然後在各種社交平臺上廣泛傳播,底下的評論裏會有類似“我可以”“既然姐姐可以妹妹也可以”“哪個城市的地鐵?我現在過去還來得及嗎”的話。

但是沒有,肆無忌憚欣賞帥哥的目前只有許時曦一個。

楊宙不太想看許時曦,看向別的地方又太折騰脖子,這麽糾結了一會兒他才不得已順應人體構造,轉回許時曦這邊。本來打算目視前方,可還是沒忍住先看了眼許時曦,沒想到正好跟人對上視線。

許時曦的眼睛很大,眼尾上翹,還帶著些哭過的紅色。這些天抱得熟了,楊宙發現許時曦的睫毛不算濃,但很長很翹,皮膚又白,還有小雀斑,是很孩子氣的長相。嘴巴親起來很軟,像荔枝果凍。

今天好像沒親他。楊宙忽然想。

許時曦偷看被抓包幹脆理直氣壯繼續盯,把楊宙盯得耳朵有點紅。

“你……”楊宙覺得這眼神太令自己有壓力,只好嘗試岔開話題,“聽歌嗎?”

用楊宙的耳機,跟他一起聽歌。

許時曦慢吞吞點頭,心裏有好多小人跳著踢踏舞瘋狂吹喇叭。

楊宙摘了右耳的那只airpod,許時曦抱著東西騰不出手,他便幫人塞進耳朵。

許時曦偏頭,楊宙微熱的手指蹭過他耳廓和耳垂,把那只小東西穩穩當當戴好了。

楊宙總是戴著耳機,從小就如此,在學校也是一樣。許時曦曾經好奇過他在聽什麽,無奈這人耳機手機不離身,他沒什麽偷窺的機會。只是在一次自習課上楊宙臨時被老師叫走,手機落在桌面。那時兩人的座位離得很遠,幾乎是教室的對角線,許時曦還是很勤奮地跑過去,假裝問坐楊宙後排的班長問題,趁機偷偷看了一下楊宙的鎖屏界面。

楊宙用的是系統初始壁紙,播放器上緩緩滑動著歌詞,正好播到有“sucking

cock”的那句,專輯封面是一片黑色,中間有一串小小的單詞。

楊宙艱難地在人擠人之間掏出手機,問許時曦要聽什麽。

許時曦說:“都可以,聽你平時聽的就好。”

楊宙看他一眼,把手機又塞回校褲口袋。

耳朵裏有音符響動,許時曦抿著唇,故意看右邊正打電話的白領。她身上優雅的套裙不幸被擠出褶皺,肩膀處襯衫一角不自然鼓起,電話那頭大概是她的客戶,她戴著耳機,語速飛快地回答問題。白領身後是一對父子,小朋友很調皮,一直用手裏的蜘蛛俠模型戳他爸爸的腿。

許時曦心不在焉地進行了一番地鐵人類行為觀察,覺得還是楊宙好看,便拿餘光偷瞥楊宙,發現男生正看著門外,也不知道高速行駛的地鐵外面能看清什麽。

許時曦把目光悄悄轉回來,趁楊宙不註意,在他身上停留片刻。擔心被發現,又在一首歌的間奏響起時擡眼看播放無聊節目片段的車載電視。

楊宙選了一首很溫柔的歌,不是刻意選的,只是恰好循環到它。許時曦盯著電視看得認真,眨眼睛的頻率都放慢,好像上面介紹的皮膚醫院讓他很感興趣。楊宙迅速瞄一眼許時曦白凈細膩的臉,距離很近,足夠讓他看清上面細細的絨毛。楊宙覺得許時曦像一顆小桃子。

到站有人下車又有人擠上來,城市的運轉忙碌而有條不紊。楊宙下意識護著許時曦不被擠到,被撓出印子的胳膊有力地撐住扶手和門,形成安全的小區域。他們所在的角落倒有了些鎮定自若、不可動搖的氣勢,好像有一層透明的薄膜籠住兩人,耳機裏的歌也有效隔開人群。

還有一站到家,楊宙的這首歌差不多結束。許時曦再次轉回來偷看楊宙時,發現楊宙也在看他。帶著各種情緒、又好像沒有情緒的目光像冰水一樣,從同樣發亮的眼睛裏淌出來,在燥熱的空氣中匯成一條河流,他們分立兩端,自認為很大聲地講話,但其實不能讓對方聽清。

許時曦靜靜看著楊宙,聽見耳機裏飄忽的女聲念白像讀詩一般囈語:“……夢見太陽和月亮,同時出現在一片天空裏……”

楊宙看著許時曦,看他紅潤的唇角邊上有一處小小的汙跡,灰色的,很淺,離得這樣近了才能看清。

“……我指給他看……”

“許時曦。”

楊宙伸手,墊著許時曦的下巴,指腹輕輕擦過那處灰色。

“這裏沒洗幹凈,是鉛筆灰嗎?”

手指觸感溫熱微癢,許時曦不自覺瞇瞇眼,情不自禁屏住呼吸,而胸腔裏年輕的心臟跟著鼓點咚、咚咚、咚咚咚地亂跳亂響,好像要壞掉了。

這樣澎湃的震動,好像潮汐,好像海嘯,好像一座火山終於抑制不住熱燙的情緒。這樣近的距離,楊宙會聽見嗎?楊宙會知道嗎,許時曦想吻他,卻只吻了紙上的他,還帶著蠢斃了的鉛筆灰,這樣望著他。

“……他說,也不過如此。”

許時曦呆呆地看著楊宙,覺得好像有人在他面前切洋蔥,眼眶好酸。

他想,怎麽會是“也不過如此”呢。

楊宙走在許時曦身後,不時踩一踩他的影子。

下車後許時曦就把耳機還給了楊宙,並且一言不發。楊宙還在想車上許時曦看他的那一眼,他當時的表情就像是馬上要哭出來,卻又強行維持了冷靜,只是揉揉眼,然後把懷裏的杯子抱得更緊。

為什麽要哭?覺得嘴巴沾上鉛筆灰很丟臉?

許時曦的眼淚不算什麽寶貴的東西,抱他的時候往往還沒怎麽弄,他就好可憐地紅了眼睛。被頂得受不了的時候更是,眼淚大顆大顆地落,在空氣中便已破碎。

但在做愛之外的場景想哭,這還是楊宙見的第一次。

明明平時都表情呆呆好像很懵懂的樣子,一笑眼睛幾乎全瞇起來,很無憂無慮,印象中在學校裏也沒什麽情緒波動。

楊宙不喜歡別人因為他而哭。

小時候老爸老媽頭一回同時出差,楊宙很聰明,也很懂事,懂得不動煤氣不玩刀,早起趕校車去學校,按時來做飯的阿姨也是老相識,所以他們很放心把小楊宙一個人放在家裏。但上出租車之前,老媽還是抱著小楊宙哭了,直到現在楊宙也還記得她的眼淚落在自己臉頰邊的重量。

在他“很成熟”的考慮中,大家都有自己的事要忙,如果因為自己而犯難、煩惱、糾結,那會讓楊宙也感到不安。

他不喜歡也不擅長面對別人與他有關的情緒。

楊宙快走兩步追上許時曦,斟酌著措辭道:“今天不開心嗎?”

許時曦感到一陣陰影飄了過來,楊宙個子高,幫他擋傍晚的太陽正好,他也就心安理得跟楊宙並肩走了。

很會自我療愈的許時曦在氣沖沖甩開楊宙的這段路稍微整理了心情,因此並沒有像剛才在地鐵上那麽難過了,他抽抽鼻子,回答道:“沒有啊,超開心的。”

他把很寶貝的包裝盒舉起來,輔助證明“超開心”。

楊宙被他的話堵了回來,只好說:“開心就好,如果不開心,以後就……”

他肯定又要說以後不要做了之類的話,許時曦幹脆利落打斷道:“楊宙,你把手機拿出來吧。”

楊宙:“什麽?”

許時曦把自己的手機掏出來,翻出和楊宙的聊天界面,說:“紅包呀,都說了要給我援交費的。”

楊宙:“……行。”

他像是賭氣,真給許時曦發了兩千塊。許時曦點了,收好手機,客氣地說:“謝謝您。”

楊宙:“……你別這樣。”

許時曦正想說話,肚子突然“咕嚕”一聲,還有點響。

他楞了楞,伸手按一下小腹,喃喃道:“好像餓了。”

楊宙沒忍住插話:“能不餓嗎?都晚上了。”

嫖資的問題又這麽輕飄飄地岔開,兩人走在小區裏,許時曦忽然問:“你媽媽在家嗎?”

楊宙點頭。

許時曦看向楊宙,表情很遺憾:“我還想說如果阿姨不在,要不要去我家點披薩。”

他說這話擺這表情太賣乖討巧了,不像是在聊楊宙老媽在不在家,而像是在拜托楊宙快快把他撿回家去,最好再找些吃的給他。楊宙不是不能撿,但確實很有些猶豫,尤其是在許時曦要哭不哭之後。

楊宙隨口道:“你父母呢?”

“不在家呀,”許時曦挎著包,步子有點拖,心裏還想著穿裙子真的很舒服,應該呼籲男孩子一起來穿裙子,“我爸爸跟我媽媽離婚了,我媽媽又結婚了,她不經常過來。”

楊宙一楞:“……對不起。”

許時曦聳聳肩:“這有什麽好對不起的,大人的事情我又管不著。”

他神色如常,似乎的確不在意。楊宙卻懊悔,覺得冒犯了他,只好換稍微輕松的事情來講:“所以才總是沒有飯吃?”抱起來骨頭有點硌手。

許時曦說:“是呀,我不會做飯,吃外賣就會吐。楊宙,你請我去你家吃飯吧,我保證會很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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