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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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

許時曦還抱著那個包裝盒,低頭蹬著帆布鞋,毛毛躁躁的。

鞋帶都沒解,楊宙看得心焦,幹脆彎腰幫他把鞋帶扯散,握住帆布鞋的高幫,方便許時曦脫掉。

許時曦從鞋裏掙脫出來,趔趄了一下,穿好上回楊宙找出來的毛拖鞋,心臟又砰砰砰地跳。

楊宙沒在意,也有可能是故意裝作不在意,他摸摸耳朵,拔高聲音道:“媽,媽!”

楊宙媽媽的聲音比他更大:“你媽開會!先別叫!”

許時曦輕車熟路地到沙發上坐下,盯著電視屏幕上楊宙老媽調出來的一部文藝片。

楊宙把包甩在地毯上,朝許時曦伸手。

“給我,幫你洗洗,一路都這麽抱著,累不累。”

許時曦搖搖頭,把盒子遞給他。

楊宙單手托著許時曦的寶貝水杯,另一手找了遙控器給他換動畫片看。

“法國片怎麽也不放字幕,”楊宙嘀咕一句,“你看玩具總動員吧。”

他去廚房洗杯子去了。許時曦卻沒有心思看巴斯光年,而是靠著大靠枕擡起腳偷偷看毛拖鞋,總感覺楊宙低頭給他解鞋帶時的畫面還在眼前,只要低頭就能看到他的發旋。

有兩個,怪不得很聰明。

廚房裏水聲嘩嘩,許時曦低著頭,一時沒註意楊宙老媽走出了書房。

“你是……”

許時曦猛地擡頭,眼睛睜圓,乖乖叫人:“阿姨您好,我叫許時曦,時間的時,晨曦的曦,我是楊宙的同學。”

楊宙老媽:“哈哈哈哈哈哈!怎麽這麽可愛,楊宇宙怎麽把你騙過來的?”

“不是騙過來的,我就住在隔壁單元,媽媽不回來,我沒有飯吃。”

許時曦圓乎乎的眼睛耷拉下來,百分之九十二點三的人類都會心軟。楊宙老媽也是其中一個,她“哎喲哎喲”叫喚了幾下,坐到許時曦身旁摸他腦袋,很憐愛地說:“這麽可憐啊,來阿姨家就對了,等下讓楊宇宙給你做好吃的。”

“……申慧敏,”楊宙繞出來,正好看見這兩人擠在一塊兒,他媽申女士還悄無聲息地轉移了今晚做飯的主力隊員,“我做飯,你做菜。”

申女士閉上眼:“楊子奇跟我炫耀楊宇宙上回給他做的青椒炒肉特別好吃,我怎麽吃不到啊——”

許時曦忍不住插嘴:“楊子奇是誰?”

申女士笑瞇瞇:“我老公。”

楊宙:“……我做,我做。許時曦,過來拿杯子。”

他頓了頓,很無奈地嘆了口氣:“慧敏,媽,親媽,來幫我煮飯。”

申女士快樂地往電飯煲裏放好米和水,又操刀切了幾個番茄拌白糖,順便撈了些醬黃瓜擺盤,算是準備好了飯和小菜,然後便飄回書房整理照片去了。

留下許時曦和楊宙還在廚房。

楊宙系圍裙的動作很利索,雙手背在脖頸後打結時,手背筋絡微微浮凸,修長手指翻動幾下,一個漂亮的蝴蝶結完成。許時曦抱著杯子站在他背後喝水,默默欣賞帥哥下廚。

楊宙應當很擅長做飯,刀工也不錯,鋒刃割開青椒紋理,清爽的辣味蓬勃而出。他額前的劉海隨著動作輕輕晃動,肩背肌肉拉出流利線條,看起來就很好抱。

許時曦大口喝水,左腳踩踩右腳,右腳踩踩左腳。

菜刀和案板發出清脆聲響,楊宙頭也不擡地說:“不看動畫片?”

“……嗯。”

“那幫我把冰箱裏第二層那盒肉拿出來,看得到嗎?第二層……謝謝。”

許時曦把肉拿出來,放在楊宙手邊,自己也順勢湊在楊宙身側,更近地偷看楊宙。

“在這裏幹什麽,小心傷到你。”楊宙做菜時很專註,無暇顧及太多,只是隨口閑聊。

許時曦認認真真回答:“學做菜啊,這樣以後我就有飯吃了。”

“挺好,學會了什麽?”

許時曦理直氣壯地回答:“學會了洗青椒。”

楊宙的動作一停,笑了笑說:“那幫我洗菜吧。”

於是許時曦就被發配到旁邊的水槽洗青菜了。

其實他根本沒學會,捏著小白菜的葉子掰開來在水流底下沖,結果水開太大,菜葉子沖蔫了不說,水還呲了他一身。擡手一抹,還能在臉上抹下來一層水珠子。

“……放那兒吧,”楊宙無奈道,他還拎著刀,像是要把許時曦剁了炒青椒吃,“去我房間換件衣服。”

進楊宙的房間,穿楊宙的衣服。

許時曦要飛起來,寶貝杯子都不要了,隨手擱在烤箱上,蹦蹦跳跳往楊宙房間跑。

他早就偷偷記住楊宙住哪個房間,正好跟他的臥室在同一個位置,許時曦覺得這簡直是心有靈犀。

楊宙的房間裏東西很多,但一點兒也不亂,他可能偷偷看過B站上的收納秘籍,懂得用小盒子小袋子隔出井井有條的效果。楊宙的床單和被子是灰色的,枕頭看起來特別蓬松,許時曦挪到床邊,張開手掌輕輕按了一下。

真的很軟。

收回手時手心裏粘住了一根楊宙的頭發,許時曦舉著手看了一會兒,嘴巴做出一個“O”字吹掉。

許時曦打開楊宙的大衣櫃,在分門別類掛好的衣物裏挑三揀四,選出他印象中不穿校服時楊宙穿得最多的那件薄衛衣。克制的黑色,胸前有個小小的logo,是很楊宙的風格。許時曦脫掉身上濕淋淋的T恤,赤裸上身抱著楊宙的衛衣,把毛茸茸的腦袋埋進去,小貓吸貓薄荷似的深吸一口氣。

楊宙的味道。

穿好之後,許時曦就被楊宙的味道包裹了,被很多的洗衣液香氣和一點點淡香水的味道擁抱。楊宙的味道才不像楊宙本人那樣,看起來很好人,實際上有點難搞。楊宙的味道是柔和的,好像溫溫熱熱的海風。

衛衣很大,袖子也有點長,松松軟軟覆住許時曦的手指。他關好衣櫃,一時舍不得這間臥室,坐了坐楊宙的床,玩了玩楊宙擺在床頭櫃的月球燈,摸了摸楊宙養在窗臺下曬太陽的綠植。在不得不離開前,他總算看見半掩在書桌一摞習題冊後面的、他的舊水杯。

舊水杯是白色的,新水杯是藍色的。他在這一點上沒有騙楊宙,他確實最喜歡藍色。

許時曦盯著那個蓋子壞掉的水杯,右手握成拳頭揍了它一下,一點兒也不像個好主人。

“楊宙為什麽主動把你帶回家,”杯子搖搖晃晃的,許時曦撇撇唇角,“我讓他帶我回家,都費了好大的力氣。”

揍完有一點後悔,覺得自己小心眼,卻又有一些隱秘的高興。

楊宙願意把他的東西帶回家擺著,是不是證明他有大概百分之五點七的可能性,能夠喜歡上許時曦?

是要抓緊這五點七的可能性早早坦白,還是努力把這概率再提高一點?

這好像一場賭博,許時曦聽說澳門賭場未滿二十一歲不能進去,他才十七歲,好多東西都不懂,也不太敢賭。叫陳桑一起騙楊宙,勉強維持謊言已經很累了。許時曦想,還是選後面一個選項吧,他還有時間。

畢竟現在的進度已經比原計劃要快了。

許時曦依依不舍地離開楊宙的房間,正好申女士也從書房出來,看見換了衣服的許時曦眉毛一挑:“楊宇宙這衣服從未這麽順眼過。”

許時曦被誇得有些害羞,雙手背在身後,跟申女士一同往餐桌走。他想了想,問道:“阿姨,楊宙的小名是宇宙嗎?”

申女士說:“曾用名。”

“懷他之前我是個星空攝影師,”申女士坐在許時曦身邊,她有一頭蓬松茂密的長卷發,脖頸上戴著一條項鏈,吊墜是一個小小的相機,“我覺得這名字挺專業,但後來跟楊子奇覺得直接叫‘宇宙’有點偷懶,就在他小學的時候刪了一個字。”

她揶揄地笑道:“換完名字他哭了整整三天半,特別舍不得。”

“……媽,拜托,”楊宙端著盤子忽然出現,耳根有些紅,“這個故事怎麽還在說。”

申女士哈哈大笑:“楊宇宙,你在害羞?好吧好吧我不說了。”

許時曦也樂呵呵的,他喜歡聽楊宙的事情,尤其是聽楊宙身邊親近的人談楊宙。以前在學校,只要空氣中飄來“楊宙”這個詞,他總是第一時間豎起耳朵聽同學們的只言片語。可同學們對楊宙也知之甚少,許時曦像情報人員,把零零散散的楊宙碎片收集起來,小松鼠囤糧食似的,全部堆進心裏最大的那個倉庫。一塊一塊的拼圖,緩慢拼湊出模糊的楊宙,許時曦覺得拼圖的過程很快樂,有時卻也會疲憊。

許時曦趁楊宙去給最後一個菜收尾,壓低聲音問申女士:“阿姨,楊宙容易害羞嗎?”

申女士搖頭:“應該……不是?起碼在我和他爸爸面前是這樣。”

許時曦好像問出了某個重要的問題,因為申女士忽然坐直了一些。這位優雅的、充滿活力的女士,用她那雙深邃的眼睛看向許時曦,輕輕道:“……我忽然發現,我已經很久沒和他好好聊天了。時曦,楊宙在學校是怎樣的,你可以跟我分享嗎?”

許時曦啞然,他笑了笑,道:“我不知道,楊宙他……”

他看向廚房裏正忙碌的男生,那背影堅定、可靠,但好像游離在外,很孤單。

眼睛和心臟之所以產生這樣的感覺,大概因為許時曦感同楊宙的身受。

楊宙脫掉圍裙,把最後一道菜端出去。

餐桌上申女士和許時曦竟然陷入了寂靜,楊宙感到奇怪,申女士不是寡言的人,許時曦那神情也好像失魂落魄。楊宙忍不住說:“需要我說個什麽笑話讓你們倆開心一些?”

申女士沒精打采地回答:“算了吧,我不要聽,你的笑話停留在十年前。”

楊宙哽了哽,閉上嘴分碗筷。

許時曦接筷子時跟楊宙的手蹭了一下,他掀起眼皮偷瞄楊宙,企圖從男生的眼角眉梢捕捉最後一些下廚的煙火氣和居家的性感。

楊宙說:“筷子拿穩,掉了就用手抓。”

許時曦偷偷吐一下舌頭。

申女士說:“楊宙,我們多久沒見面了?”

她沒急著動筷子,表情有些惆悵。楊宙很久沒見過她除了灑脫、快樂、熱烈之外的模樣,這樣很不“申慧敏”。仿佛一瞬間又回到小時候那輛出租車前似的,楊宙沒回答她的問題,只是說:“快吃吧,青椒炒肉。”

申女士看著他,夾了一筷子肉笑起來:“半個月前?我在清邁跟子奇一起住了幾天。”

楊宙道:“我看見了你們的照片,老爸也曬黑了。”

申女士道:“熱帶的太陽。”

“宇宙,你跟老爸三個月沒見,跟我半年沒見了。半年前你就是穿著……時曦身上這件衛衣,到機場送我走的,是不是?”

楊宙看看許時曦,終於註意到最喜歡的那件衛衣被男孩挑走了。他發現自己在許時曦這裏破了很多例,從不分享的耳機、衣物,都很平淡地分享出去了。

這讓他覺得有些好笑,原來原則、底線、自我界定的規律,還是很容易就能打破的。

許時曦被他看得有些緊張,他正聚精會神地聽母子倆聊天,楊宙忽然投過來的目光帶著些戲謔,好像還有些疑惑。他看不懂,只是想著,要是申女士不在這,楊宙露出這種表情,他就該往他懷裏鉆了。

那樣楊宙就會手忙腳亂,再沒有心思擺出怪表情。

“是,”楊宙說,“確實是這件衛衣,我還挺喜歡的。”

申女士說:“唉宇宙,今晚咱倆嘮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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