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她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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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小舟月無暇顧及那麽多, 抓住清荷仙子的手。

兩人很快化作靈光消失在洞府前。

灑掃的弟子放下了掃帚,他的臉很普通,但一雙眼黝黑又剔透。

他是進入夢境的朔風。

少年慢慢垂下眼, 他認出來,剛剛那個不會說話的小女孩就是舟月。



小舟月看著躺在酒壇子裏的師父, 輕搖頭, 擡起下巴向清河仙子眨眨眼。

淩雪劍尊仿佛人間三十歲左右的青年人, 他抱著酒壇, 佩劍也胡亂墊在身下, 即使醉醺醺的也難掩俊逸非凡的面容和氣度。

【師叔你看, 師父喝了千年絳珠果釀造的靈酒,醉成這樣,還沒有清醒。】

小舟月拉起清荷仙子的右手,金色的字跡浮現在淩雪劍尊仰起的俊臉上。隨著淩雪劍尊打了一個盹,金色的字跡又如氣泡消失了。

清荷仙子勾起很淺淡的笑意, 她坐在七倒八歪的淩雪劍尊身邊, 笑了笑, “沒關系,我來看一看。你師父呀,總是這樣, 不過有我在,就不用擔心。”

她打開很破舊的桐木醫箱,又取出銀針,紮進淩雪劍尊額頭的穴位。

淩雪劍尊被針尖戳痛, “哎呦”叫了一聲, 英俊的眉目緊皺。

“師兄, 誰叫你要喝這麽多, 該該該。”清荷仙子清麗的面容上有著溫暖的笑容,她下針一點兒也沒手軟。

淩雪劍尊睜開醉意朦朧的雙眼,似乎看見俯身的小舟月,眼睛亮了亮。

“小月月,去,快去再給我拿點酒。”

他晃晃酒壇子,酒已經喝完沒有了。

淩雪劍尊把懷中的酒壇子一拋,抓過佩劍在頭下一枕,舒舒服服地躺下。

清荷仙子嘆了一口氣,“你師父心裏,有酒,有劍,有六界蒼生——”

她收起銀針,卷好放進藥箱,又看了一眼小舟月,捏捏小女孩頗有肉感的臉頰,嫣然而笑。

“現在還多了一個你,剩下就什麽也沒有了。”

小舟月縱然做勾玉已經度過了千年百年的歲月,可長在淩雪劍尊的肅雪峰卻區區只有幾載,對她來說,琢磨明白人類的情感依然是一件困難的事情。

她只是隱隱約約看出來清荷仙子的笑意裏有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傷感。

做石頭很簡單,風吹雨淋,喜就是喜,悲就是悲,但做人類不一樣。

小舟月沒有掩飾自己的疑惑,不懂的她可以請教,也可以學會。就像她從淩雪劍尊那裏學劍,就是為了封印玄冥之界的邪靈。

【你在難過。】

清荷仙子搖搖頭,“我不難過,你師父把我當做他的師妹,能讓我陪在他身邊,已經很讓我開心了。是我——”

是她奢求太多。

但是這不能讓什麽也不懂的孩子知道。

清荷仙子沒有講完這句話,又蹲下來平視著小舟月的雙眼,“你師父他呀,最起碼還要一個月才能醒。”她又促狹地笑了一聲,“小月月,你要不要和我住一段時間,你師父教不會的我可以教給你呀。”

小舟月有些為難,她瞄瞄醉酒不醒的淩雪劍尊。

【我要照顧師父。】

清荷仙子抱住小小的女孩子,附在小舟月耳邊輕聲道,“我們每七日來瞧一眼你的師父,怎麽樣?”

這些話很難讓人拒絕,小舟月低下頭看自己的腳尖。

淩雪劍尊只教過她用劍。

這並不是因為淩雪劍尊把她當做封印邪靈的工具,而是因為淩雪劍尊連自己都照顧不好。

小舟月仰臉看向清荷仙子,抿起嘴,露出右頰小小的梨渦,毫不猶豫地點點頭。

清荷仙子一貫最會照顧師父,她也要好好向清荷仙子請教怎麽照顧師父。

“這樣就對了嘛。”清荷仙子親昵地把小舟月攏進自己的懷裏,狡黠地笑,“你師父把你當做他的女兒,我也把你當做我的女兒。你師父要上我的門來要女兒,想想就很有趣。”

清荷仙子在外人面前總是一副高冷女仙的模樣,但此時在笑,還會露出兩顆虎牙。

只有在師父淩雪劍尊身邊,清荷仙子才會像一個還沒長大、喜歡捉弄人的小姑娘。

白衣的仙子好像想到開心的事情,回頭瞅了一眼淩雪劍尊,牽住舟月的手化作兩道靈光離開了。

清荷仙子的洞府就像她的名字一樣,雲霧繚繞,有大片清澈的池塘,池塘裏種滿了荷花。

仙人洞府沒有明顯的時節變化,這些荷花就永遠這樣一年四季地開下去、常盛不敗。

和小舟月設想的不一樣,清荷仙子沒有教她用劍,也沒有教她學醫。

“小月月,我的劍術連你都不如。”清荷仙子懶洋洋地躺在美人榻上賞荷花,“至於學醫嘛,就更不用了。見過太多生離死別,並不是好事。”

小舟月給清荷仙子采來一束新鮮的蓮蓬,剝開的蓮子如同顆顆雪白的珍珠。

【生離死別是正常的事情。】

她想了想,繼續拿自己舉例。

【譬如我,生來就是勾玉,死後也會重新變成一顆石頭。或者,可能連石頭都保留不下來。】

這是實話。

她僥幸受了勾玉裏一道上古神力的點化,有了靈智繼而化形。

萬事萬物都有因果,封印邪靈就是她的果。

小舟月很清楚,這是她身上肩負的使命,她從來沒想過逃避。

清荷仙子收起什麽也不在乎的淡然神色,認真說道,“小月月,你師父和我,都更想讓你活下去。做人也好,做仙也罷,好好地活下去。”

對於一個孩子來說,承受自己必然死亡的結局太過沈重。

清荷仙子和淩雪劍尊都不是把一切都壓在一個孩子肩上的人。

小舟月迷惘地看向遠方,荷塘對岸有普通的弟子正在練劍。

她想說,於是金色的字跡悄然浮現在清荷仙子眼前。

【我不是人,也不是仙,我只是不會說話的石頭。】

小舟月摸摸自己的喉嚨,那裏的肌膚和人沒什麽不一樣,甚至更加細膩溫軟。

她張開嘴,除了嘆氣吸氣,一個音節也沒辦法發出來。

也許,石頭天生就不能說話。

因為上天從不認可她。

小舟月聳下肩,背過身低下頭,不想讓清荷仙子看見自己臉上也許可以被稱作是“難過”的表情。

清荷仙子那麽聰明,一定會明白她們連難過的小動作都是一樣的。

但清荷仙子問,“你會玩嗎?”

小舟月重新擡起眼,她不解。

【玩?】

清荷仙子跳下美人榻,招招手,傳音道,“雲生——”

這聲音清亮,如微風一般吹拂過荷塘,亭亭的荷花朝對岸俯去。

紅花碧葉簇擁著一個正在發呆的少年。

他聽到這名字,先是怔楞一瞬,然後慢悠悠地踩了踩嫩生生的荷葉尖,幾步間來到清荷仙子所在的小亭。

“我的花,我的花。”清荷仙子沒好氣地瞪了瞪喚作雲生的少年,然後輕咳一聲,吩咐道,“你去帶小月月,找你那些年齡相近的師兄師弟玩。”

清荷仙子彎彎眼,故意道,“按照輩分嘛,你們都應該叫小月月一聲小師叔。”

雲生表情覆雜地看著小舟月。

小舟月擡擡下巴,眉峰上的兩顆紅痣仿佛也一起在做鄭重的表情。

【喊我,小師叔。】

雲生掙紮片刻,還是老老實實地喚,“小師叔。”

少年清瘦但很有佚?力氣,他抱住小舟月小小的身體,又是足尖一點,如清風般拂過荷塘。

身後又是清荷仙子的埋怨,“我的花,我的花。”

舟月悄悄探出頭,這個弟子好像之前是做灑掃的,他的臉普通得扔進茫茫大海就再也不會找到。

但讓人唯一能有深刻印象的就是這雙眼,剔透幹凈,宛如黑色的琉璃,讓人一看見就再也不會忘記。

小舟月沒有忘。

她兩腳才著了地,就看向雲生。

【我記得你。】

扮作雲生的朔風也輕聲說,“我也記得你,你知道我的名字是什麽嗎?”

小舟月奇奇怪怪地打量“雲生”,她不是傻瓜,記性也不差,她才聽到清荷仙子喚這個少年的名字。

【雲生。】

朔風垂下眸,擋住眼底失望的情緒。

他不是雲生,他是朔風。

夢境裏的弟子們圍在小舟月身邊,笑笑鬧鬧地說要帶小師叔玩。

朔風被擠到了最外面,他坐在池塘邊,慢慢地用一根草編手繩。

“小師叔,來看看我的劍,怎麽樣?”

“不行不行,來看看我的。”

這哪裏是玩,分明是想請教、想學劍。

但小舟月很開心。

在肅雪峰裏,她從來沒有見過這麽多人。

這麽多人都在嘰嘰喳喳地跟她說話,她覺得很好玩。

也許聽多了話,她就可以學會說話了。

弟子們都很好奇這個小小的女孩子竟然就是師從仙界第一劍仙淩雪劍尊唯一的弟子。

小舟月拿著師父親手刻的木劍,指尖碧綠色的靈力驅動劍尖,小木劍穿葉輕挑,勾住紅荷花瓣上一課晶瑩的水珠。

大家都呆住了。

這是在教劍嗎?這明明就是在玩。

弟子們摸不著頭腦,他們也不笨,小師叔是不是在藏私啊。

於是有耿直的弟子出列,悶聲說,“小師叔,請討教。”

這個年輕的弟子已經從宗內的劍冢裏選出了靈劍。

他喚出本命靈劍,出劍,正是靈華宗的萬象劍法的第一式。

萬象劍法招式淩厲,有無數靈獸幻形咆哮奔騰,大家紛紛退散。

但有一人還在水邊坐著,被劍風激起的水花已經落到了他的袍角。

“雲生,你在做什麽?”

有人忍不住問。

但朔風依然低垂著頭,一心一意地編草繩。

他比比自己的手腕,記憶裏好像應該是這麽長這麽寬的,但舟月的手腕會更細一點。

“當”一聲。

掉落的是那個弟子的本命靈劍。

而小舟月手中的小木劍甚至沒有磕落一點木屑。

她慢慢地走到“雲生”身前。

【你在做什麽,為什麽不躲開?】

朔風彎眼笑笑,一雙晶瑩剔透的眼。

“我想教你玩,把這個送給你。”

少年的手心臥著一根草繩。

樣子很熟悉。

她是在哪裏見過呢?她應該是見過的。

這個人到底是誰,她之前真的沒有見過他嗎?

小舟月將手慢慢觸碰少年的掌心,草繩和少年的手掌一樣粗糙又熟悉。

【你到底是誰?】

那熟悉的聲音繼續說,“我是朔風。”

“月月,只有你還可以叫我阿朔。”

阿朔?阿朔!

周圍的一切突然靜了下來。

耳邊似乎有很多人的聲音在喚這個名字,神魂在一剎那仿佛湧進了另外一個人的記憶。

那些人在喊,“阿朔,阿朔。”

她曾見過這些記憶。

小舟月擡起眼,由仰視到平視。

她仿佛瞬間長成了少女的身形,氣音逐漸從喉嚨裏擠出。

她說,“阿朔。”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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