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不是惡

關燈
蘊香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她們這一脈,其實並不是普通的狐妖,淵源可追溯到仙界的塗山九尾狐一族。但因為族中老祖宗的緣故,一直隱居於凡間瓊州的青峰山下。原因無他,彼時天梯斷絕,凡間靈氣稀薄,只有這青峰山尚殘存可供妖修修練的靈脈。

雖然青峰山靈脈裏的靈氣不能讓他們打通天梯重返上界,但足以支撐族中新誕生的小妖狐化成人形。

但她們族中有祖訓,化形之後,便要去人間歷練。一來,為增長修為,磨礪心境;二來,便是族中一直沒有放棄尋覓天機,想要重歸仙界。

然而,縱使可以撐過化形,可如果沒有更多的靈氣,許多狐妖最多在三百歲時便會耗盡壽元。

六界之中唯有妖魔死後無輪回,他們修煉所求,正是為了長生之道。而在凡間苦熬等死,對他們一族來說都太過殘忍。

蘊香是在一個雪夜化作人形的,她天賦極高,不過兩百年便生出兩尾,是族中的佼佼者。

她沒有漫無目的地在凡間游歷。

她要去找一個凡人。

妖修重諾,她要找到這個凡人報恩。

那個凡人的上一世曾在雪日打獵中救下一只快要凍死的小狐貍,那是偷跑出來的蘊香。

彼時她靈力微弱,但還是在那凡人神魂處留下一道印記,只等自己化形便可來人間找凡人報恩。

凡人的性命不比妖修,百年光陰轉瞬而逝,但蘊香願意等他的輪回轉世。

兜兜轉轉一百年,她還沒出瓊州地界,便在州府下的湧泉鎮見到了他的轉世。

凡人這一世不是獵戶,而是書生,喚作張瑾。

張瑾家徒四壁,無父無母,只有破茅草屋一間,並上老驢一只。但他很自在,也很有才華,十六歲就早早中了鄉試秀才。

這樣的人按理來說媒婆也會把家門檻踏破,但張瑾又是個怪人,直呼自己和一個夢中女子有約,不能再和旁人托付終身。

有人說這是推脫,但張瑾硬是熬到了二十四也未成婚,也並未在科舉之途更進一步。久而久之,媒婆們也歇了心思。

蘊香是在這個時候見到在當鋪典當衣物、一身落魄的張瑾的。

她故意使計令流氓纏住自己,想讓張瑾停下腳步。但張瑾只是瞥了她一眼,便離去。可後來她還是從巡邏的府兵處知曉,是一個破落文人叫住他們去救她。

蘊香用盡千方百計找到張瑾的居所,梨花帶雨地哭訴自己孤女無依,幸得先生所救,只求以身相許。

她想,一個書呆子沒見過世面,總能讓他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但張瑾拒絕的很幹脆,只有一句話,“我沒錢,姑娘若想以身相許,不如去找那些救了姑娘性命的府兵。”

蘊香在心裏“呸”了一口,想道這不僅是一個書呆子,還是一個不解風情的書呆子。但她堂堂狐妖,既然立下誓言報恩,便決不能背誓,否則修道之心也會磨損。

她光明正大地買下張瑾旁邊的破屋,順理成章地住了下來,甘願賴在他身邊當起田螺姑娘。

蘊香想著,等她報完這一世的恩,就可以繼續自由自在地做狐妖。

但也許張瑾也很煩每天對她不客氣地喊“餵”。終於有一天,他忍不住了,問她叫什麽名字。

蘊香是山中長大的狐貍,哪裏會特意取名,只好按著族中順序老老實實答道,“七十七。”

張瑾皺皺眉頭,好像在說七十七不像個像樣的名字,他用毛筆在草紙上塗塗畫畫,最後寫了“蘊香”兩個字出來。

這以後就是她的名字了。

可兩人之間的關系還是沒有破冰,張瑾還是要趕她走,還是要等他夢中的姑娘來。

蘊香被逼急,只好哭著道,“我是來報恩的,又不是來害你的。”

不料,張瑾的臉上終於出現了動容的神色,他不停地說,“她也是說要來找我報恩。”他恍然大悟地看著蘊香,拍拍自己的腦袋,“是你,原來是你。”

蘊香不明白張瑾在發什麽瘋,但她總算可以留在他身邊。

張瑾說,等他金榜題名,就娶她過門,拜天地,做真正的夫妻。

來看望她的狐妖姐妹都羨慕地說,小七十七要做狀元郎夫人了,蘊香也很開心。

可蘊香等了三年,等到春去秋來寒暑盡,等到茅草屋變成小院子,等到張瑾騎驢去郡城參加縣試。

最後,她沒有等到狀元郎回來,她等到小驢車上一具冰冷的屍體。

同行人說,張瑾在縣學發了急病,幾天就沒了。

送回來的屍體面容依然栩栩如生,張瑾身上沒有外傷,看上去確實是自然死去。

可蘊香是狐妖,她只用靈力微微查探,便被駭住。

張瑾的胸膛裏,沒有心。

他的喉管被剖開,心臟是生生從喉嚨裏被掏出來的。

蘊香沒能變成張瑾的新婦來報恩,卻變作他的遺孀去報仇。她潛入瓊州城,混入魚龍混雜的春煙樓,又動用族中秘術,千辛萬苦找到張瑾的遇害處,僥幸留住他的一絲殘魂保存在屍身。

可她也發現更加駭人的事實,張瑾的魂魄不存在於人間,更沒有去陰司投胎。

他的魂魄,仿佛憑空消失了。

蘊香不甘心,從族中借來三息鏡,耗盡半身靈力,才查清殺害張瑾的兇手。

此人名喚魏明,竟然是一個修士,雖然修為不高只有練氣期,但還是讓蘊香感到驚訝。他們這一族是妖,天生便可修道。但在靈氣稀薄的人間,怎麽可能誕生出新的凡人修士?

她忍住心中的驚詫憤怒,又得知那魏明是個好色的紈絝,於是費盡心思潛入魏明府中,要殺他償命。

未曾想,那魏明貪生怕死,情急之下坦白自己只是因為張瑾在瓊花筵上不小心用茶水弄汙了他的衣袖才殺人。

蘊香怒不可遏,想將魏明折磨至死以解心頭之恨。誰料,魏明趁她不備,突然甩出一道靈力巨大遠超練氣期的靈符偷襲了她,逼她現出了狐妖原形。

她只能放過魏明一命,拖著重傷的身體又藏回了春煙樓,偷偷吸取凡人少量精氣療傷並供養張瑾的殘魂。

蘊香覺得自己在這個噩夢中仿佛永遠不會再醒來。

她沒有報恩,也沒有報仇,還搭上了自己的性命。

但她不後悔,唯一恨的便是沒能及時了解掉魏明的性命。

她的眼角落下一滴淚,終於睜開了迷蒙淚眼。

打傷她的少年少女正在用溯洄術看她的記憶,似乎在把玩一只狐妖卻偏要做一個叫做蘊香的女子的可憐一生。兩人也許覺得她可悲,沒有說話,正在垂眸思考。

蘊香被用靈氣化成的捆靈索綁得結結實實,她靠在軟榻邊,扭頭冷笑道,“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她餘光瞥見,房間大概已被這兩人修覆如初,那個白七被扔到角落,而紅紗後的少年依然在審視她,那少女卻動了腳步朝她走來。

舟月走近蘊香,蹲下來,右手撫上她的小腹。

蘊香以為這少女要掏自己的妖丹,面上浮出絕望之色。

可是,淡淡的青綠色靈力從她的小腹向四肢五骸蔓延,殘破的靈臺也逐漸在靈力滌蕩後重新修覆。

蘊香不可置信地睜大眼睛,嗓音顫抖,“你是誰?為何要救我?”

舟月莞爾一笑,伸手拭去蘊香臉上斑駁的淚痕,“我是仙界靈華宗中人。我救你,是因為蘊香,你不是惡。”

她不是惡。

蘊香忽而伏在地上嚎啕大哭起來。

張瑾死時,她沒有哭,因為她要去給他報仇。

被魏明暗傷九死一生時,她沒有哭,因為她要好好養傷、等待時機。

可如今,在少女澄澈憐惜的眼神裏,她忍不住哭出聲,又漸漸仰頭笑了起來。

蘊香擡頭望向屋頂,似乎透過房梁看到了外面的天穹。

蒼天不負,善惡終有報。

她等到了那個可以殺死魏明、報仇雪恨的時機。

作者有話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