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三息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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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的大哭大笑,驀然驚醒了還在角落昏睡的年輕男子。

白七被朔風從脖子一層層捆到腳,動彈不得。可他還是掙紮著起身,像兔子般一蹦一跳地湊近蘊香身側跪坐的少女。

年輕男子動作滑稽,身上的錦繡彩衣也有些被劍氣餘波割成碎布條,可他臉上還掛著燦爛的笑。

那張他在昏睡裏也不能忘記的臉,是仙女妹妹。即使有著重重紅紗帷幔阻擋,可清淩淩的月色下,那少女的面容依舊明亮。

白七咧咧嘴,盡量想讓自己露出一個玉樹臨風、瀟灑風流的笑容。

這一招對玉都那些貴女都百試不爽。

沒想到膝蓋突然一痛,雙腿直接跪了下來。身體重心不穩,他竟然直接臉朝地砸了下去。

白七的笑意僵在了嘴角,出師未捷身先死。他不斷痛呼,來來回回地在地毯上滾來滾去,又得避開碎掉的瓷片,活像一條拱來拱去的蟲子。

這一下把舟月逗笑了。

少女的笑聲扆崋如同昆山碎玉,泠泠動人。

白七被這笑聲擾亂思緒,他擡起頭,呆呆紅了臉,剛想解釋些什麽,腦門被什麽硬物擊中,兩眼翻白,頓時暈了過去。

紅紗後的朔風背手走了出來,收回了飛回的暗器。他的雙眸又黑又沈,冷冷道,“這個人醒著,是個麻煩。”

少年右手撫著寂華劍的劍柄,劍身上有寒光在剔透的眸子裏一閃而過。

房間裏四下闃然無聲,月影破窗而入,吹動一盞燭火。

燭火裏的少年皺眉挑開紅紗,信步上前,不動神色地把舟月護在身後,依然審視著大悲大喜的蘊香,淡淡道,“你要我們幫你,憑什麽?”

聲音很冷,並未融化在暖暖燭光之中。

這少年身上也有著靈氣波動,看來也是修士,但顯然沒有之前的少女好說話。

蘊香一怔,緩聲道,“我可以奉上我的妖丹給兩位道友”。

大妖的妖丹,可以煉作丹藥,對修士破境和修為大有裨益。那魏明便是打了她腹中妖丹的主意,所以才一直不依不饒地追殺她。

蘊香停頓一下,又看向舟月的臉。她的修為不低,一眼看穿舟月的肉身凡胎只是假象。

“我觀你只是一縷魂魄,而我們族中有補魂之術,我便是靠這補魂術才能溫養張瑾的殘魂。若你能修煉好這補魂術,對你的魂體也會大有裨益。”

舟月有些訝異,但並不是因為蘊香給出的補魂術報酬,她說,“這補魂術想必便是脫胎於大名鼎鼎的截天術吧,聽聞截天術向來是塗山九尾狐族不傳之秘,傳說這門秘術跳脫六道輪回,可生死人肉白骨。可惜已經一千年來不曾問世,沒想到在凡間還有傳承尚存。”

她竟然知道截天術?

截天術連他們族中也很少有人知曉,看來這少女真的是仙界中人,蘊香心中的疑慮徹底消去。

她以為舟月被補魂術所打動,終於放下心來。

眼前的少女笑意柔軟,松開蘊香身上的捆靈索,又親自扶她站起來。

舟月搖頭道,“無需這些代價,蘊香,我會幫你。仙界修士,自然以懲奸除惡為己任。這魏明,殘害凡人,根本不配稱作修士。無須你多言,我也會殺他除害。”

晚夜之中,從窗外洩露一絲月光,照亮少女的臉龐,她的眼神微微流露出曾高居九天之上的淡漠與清寒。

蘊香頭腦空白,雙腿卻已經跪了下來,鄭重道,“仙子大恩大德,蘊香永世難忘。若仙子需要我做什麽,蘊香在所不辭。”

舟月失笑,這狐妖雖然浸染紅塵已久,可仍然保留著一顆難得的赤子之心。

她又扶起跪下的蘊香,“我只有一事需你答應。方才我已經為你根治了靈臺的損傷,之後你也不必再吸取凡人精氣。蘊香,你可答應?”

吸取凡人精氣有違天道,其實並非她的本意,實在事出有因。

蘊香忙不疊點點頭,臉色羞愧。她忽而想到什麽,匆匆跑向床榻,紅色長裙層層疊疊的迤邐鋪展。

紅衣女子就這麽安然跪在床榻邊,拿起燭臺,掀開了床鋪下的暗箱。

燭光從床榻向四周發散,最明亮的中心,暗箱裏躺著一個青年男子。

或是說,一具屍身。

他便是張瑾了。

蘊香把頭湊近張瑾的臉,耳邊墜著的明月珰溫柔地落在他的臉上,映出一點明媚的燭火,照亮張瑾有些泛青的臉。而她沒有避諱淺淺的屍臭,臉上的神情雀躍又安心,像每個曾經依偎在張瑾書案的夜晚。

蘊香嫵媚的面容再無哀傷,她的眼睛明亮,輕松地笑道,“一年了,張瑾你看,我可以去給你報仇了。”

舟月看見依偎著如同私語的男女,輕嘆一聲,默默走到了蘊香的身後。

那張瑾沒有心魂,肉身卻依然如此完好,仿佛只是沈睡,可見蘊香花費了不少心力。

舟月沈思片刻,指尖靈力微動。青綠色的靈力先是如花苞般簇成一團,隨著靈力不斷註入,花瓣一層層伸展,波光流動間,一朵青色蓮花悄然綻放在她雪白的掌心,無風又飄起。

青色蓮花輕盈地落在張瑾的額頭,一縷細小的白色煙氣湧入了蓮花花心。

那是張瑾的殘魂。

舟月身形晃了晃,咳嗽一聲,“這是仙界無量宗秘傳,這盞青蓮燈可以替你繼續溫養張瑾的殘魂。”

動用這秘術消耗了她殘魂裏本就不多的本源力量,是以才會人形不穩,又有陷入沈睡的預兆。

朔風握緊了右拳,修長的雙腿一跨,便及時攙住了舟月顫抖的右臂。

少女靠在他的左肩,微微搖頭,示意他不用擔心。她強撐著倦意,向蘊香問道,“你是在哪裏找到張瑾的殘魂的?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麽?”

蘊香微微閉眼,額心出現一道紅色朱紋,朱紋如花枝蔓延,一面鏡子從她的靈臺飛了出來。

鏡面光滑,青銅為飾,鏡背鐫刻古老的符文。

這是三息鏡,可看一息過去,或是一息當前,亦或是一息未來。而據說每個人的心念不同,從三息鏡中看到的也不同。

蘊香看向浮在空中閃出幽光的三息鏡,思緒逐漸飄回一年之前。

滿天瓊花飛舞,掩蓋一場殘忍的謀殺。

那也是一個月夜,失去呼吸的張瑾躺在瓊花樹下。魏明伸出手,利落剖開了張瑾的喉嚨,靈力爆發的剎那,一顆仍在跳動的心臟滾落到他身旁的鬥篷人袖中。

心臟已得手,魏明又用靈力輕描淡寫地縫上了張瑾的喉嚨,他朝鬥篷人點點頭,背著張瑾的屍體離去。

而袖中藏有張瑾心臟的鬥篷人,也如幽靈般消失在深夜之中。

三息鏡裏的畫面逐漸消失。

“在素瓊園,除了魏明,還有一個穿黑色鬥篷的神秘人。”蘊香咬牙恨恨道,即使用三息鏡看過很多次,她還是抑制不住悲憤。

舟月模模糊糊地聽到“素瓊園”三個字,眼睛已經半闔,她啞聲道,“好,我會和朔風一起去查探。”

說罷,少女再也撐不住朦朧的意識,化作一道碧色幽光,鉆入少年右腕的小木劍中。

蘊香也看到了那小木劍,它奇奇怪怪地串在一根草繩上,草繩外還加上另外的金絲銀線,點綴滿了珍珠和寶石。她想,許是因為這是少年的本命靈劍,所以才會如此珍惜。

但這怪異的審美,還是讓她忍不住咂舌建議。

好歹這少年也算是芝蘭玉樹的俊俏小郎君,身上的衣著打扮也是清雅華貴,怎會佩戴如此古怪的飾品?

蘊香想了想,斟酌道,“我這裏有族中傳承百年的上好鮫絲,不知道友可否看得上?”

這狐妖的想法都寫在了臉上。

朔風瞥她一眼,幹脆地拒絕,“不要。”

他看見蘊香小心捧著的青蓮燈,伸手炫耀般地晃了晃自己的右腕,小木劍和珍珠寶石撞在一起,竟然意外發出了清澈如鈴的劍鳴。

少年特意強調道,“她給我編的,親手。”半晌覷了一眼青蓮燈,又語氣不善地補充,“你這個不算。”

蘊香忍俊不禁,果然是少年人啊。

她也曾是這樣的少年人,淡淡的哀傷和酸澀繼而漫上心尖。

她閉上眼睛,懸浮的三息鏡又化作一點靈光沒入她額頭繁覆的朱紋。朱紋逐漸變淺變淡,露出蘊香白皙的額頭。

朔風心不在焉地盯著三息鏡隱沒的位置,問道,“那鏡子裏看到的是什麽?”

蘊香和舟月都是修行之人,自然對三息鏡不陌生,只有他這樣的凡人不知道。

點燃的燭火襯得少年的眼神更加剔透,映出他波瀾疊生的心湖。

蘊香坦白道,“三息鏡是上古神器,只要心中有所思所想,便可看見過去、當前或是未來的一息光陰。只不過每個人的心念不同,看到的自然也不同。”

“未來?”朔風問,心臟一點一點的揪緊。

蘊香沒有發現少年風雲變幻的神色,點頭道,“是,那是命中註定、絕不會更改的未來。”

朔風沒有說話,他的雙眸黑沈沈的,看不清情緒。

他忽而道,“她不要報酬,可我要。”

“我不要你的妖丹,我要補魂術。”

蘊香仰頭,只見少年居高臨下地俯視她,眼如寒星。他明明是極其清俊的面容,可周身氣質恍若春夜裏永不驅散的寒霧,熙暖背後藏著徹骨的冰冷。

他仿佛不知道他從哪裏來,也不知道他從哪裏去。他像霧裏的一縷風,風中的一片葉,沒有歸依,只是漂泊於天地。

蘊香驀的想到那只餘殘魂的少女,於是不假思索道,“好。”

聽到蘊香的答覆,朔風沒有一絲留戀地轉身,他冷淡的聲音傳來,“那個白七就交給你解決了,我不想讓他再出現在我們的面前。”

蘊香還來不及出聲,就見到少年輕巧地翻窗而出,無聲地隱入夜色裏。

一彎弦月高懸,在夜空裏漸漸滑過。

一個少年也如月色滑過。

朔風疾行在瓊州城各處的屋檐上,他的身法輕功本就好,再加之修行的加持,更是如風一般輕盈。

但他的心裏仿佛有沈重的巨石壓著。

少年面色蒼白,他想到三息鏡。

他看見他們的最後。

舟月蒼白著臉蜷縮在他的懷裏,慢慢合上雙眼化作紛飛塵埃。

天地之間,少年什麽也沒有握住。

右腕的葦草絲繩也斷了,而他攬著滿身塵灰,孑然一身,身後是茫茫大雪落下。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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