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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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灰蒙蒙的天空,從一早就不停地下著雨,雨水從四周高聳的大樓間悄然而下,往來行人撐著傘快步疾走。

秋仁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來到醫院的,當他出現在眾人面前的時候。全部穿著黑色西裝的人都露出緊張的神情,並立即環顧四周的動靜。確定來者只有秋仁的時候,他們緊繃的肩膀才開始微微放松。

好幾位醫護人員在走廊上穿梭著,有的白衣如舊,有的卻染上刺目的嫣紅。唯一相同的,就是那緊湊的步伐,還有讓人無法安心的血腥味。秋仁茫然地看著一群人在自己的身邊走來走去,就像一個迷路的小孩佇立在黑暗的森林裏,周圍全都是無法看到盡頭的參天巨樹一樣,躊躇著步伐,不知往哪裏走。

不一會兒,桐嶋和蘇芳便從左邊的一間病房裏走了出來。不顧其他人警戒的目光,秋仁趕緊迎上去,當面對桐嶋他們的時候,他卻只能投去急切而害怕的眼神。

然而,桐嶋他們充耳不聞,完全不理他。之前在電話裏頭焦急的聲音,在病房出來以後也不再表現出任何情緒。桐嶋他們暫時不想正面看到任何人的眼睛,於是低下了頭,沈默不語。他們的表情就好像被遺留在那間房間裏似的,臉上的皮膚似凝固的蠟般焦黑,宛如兩張永遠不會動彈的面具。

“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好不容易強迫自己問出口,秋仁立即抿緊顫抖的嘴唇,一陣強烈的不安包圍了他。

麻見的面孔在腦海浮現,一想到對方也許正在生死邊緣徘徊,秋仁便全身發抖。

桐嶋和蘇芳倆人依舊沒有說話,也沒有擡頭看向秋仁,只是轉過身來,默默地重新走回房間。就連心情焦慮的他們也能看出,秋仁正用盡全身的力氣去壓抑著內心的驚慌。

秋仁屏氣凝神,蹣跚的步伐慢慢靠近病房,後面留下一串串帶有水跡的腳印。

當一片白光映入他眼簾的剎那,“嘣”一聲,心頭緊著的一根細線倏然崩裂。秋仁趕緊扶著墻邊,完全聽不到桐嶋跟蘇芳他們在說些什麽。整個世界靜得仿佛只剩下他,以及躺在病床上的麻見。

秋仁呆然站立。此刻,他眼前所看到的,宛如一片霧色彌漫的風景。四處仿佛都是會一把攫住你,然後把你吃掉的那種樹。

好不容易來到病床跟前,秋仁盯著麻見平靜的臉凝視了一會兒後,身子一歪,便跌坐到床邊的椅子上。

“啪”一下子,讓原本就神經緊繃的大腦嗡嗡作響。秋仁似乎還感覺到冰冷的血液瞬間流過全身,身體都止不住地抖動。

“他,麻見,昏迷?”

秋仁吃驚不小,一字一頓地重覆著剛才桐嶋的話,可眼睛卻直勾勾地盯著眼前的麻見。

“醫生說……引起暫時性昏迷……腦內兩側海馬體受損,出現逆行性失憶……所以……近些年的記憶……”

桐嶋說到最後,秋仁微微感到一陣暈眩,對方的聲音仿佛慢鏡重播一樣,斷斷續續地從腦海裏飄渺而過。

秋仁一時聽不明白,連眨了幾次眼後,深吸口氣才出聲:“你們確定是他……是麻見?”

桐嶋使勁點了一下頭,又不作聲。

流動的時間過於緩慢,桐嶋他們以為秋仁過於震驚而無法承受。

秋仁先是顯得有些猶豫,深咽了一下喉嚨,張開嘴,準備說些什麽,卻發現聲音哽在那裏。

察覺到體內有某種溫熱急於湧出,秋仁微仰起頭,再一次深咽喉嚨,前身稍微彎下,然後才緩緩說了一句:

“……這混蛋的命還真硬……”

沙啞的嗓音,語氣溫柔得像在跟小孩子講話。

在桐嶋和蘇芳錯愕的目光註視下,秋仁抖動著的手一下又一下地往後撥開麻見額前的頭發,手指沿著臉頰的輪廓而慢慢滑過,避開纏著紗布的地方。

秋仁的背部微弓著,讓人聯想到滄桑的老人。原本細軟的栗色頭發,在燈光渲染下,似乎淡淡地浮現著一朵白花,最後逐漸被撕成碎片——

桐嶋手裏拿著一沓文件,表情肅穆地例行公事,只有眉頭那裏比平日皺得更深,身體緊繃。

房間的頭的燈光瞬間聚焦於眼前,幾乎暈眩,秋仁整個人沈浸於崩塌的世界當中,對桐嶋滔滔不盡的解說一點也聽不進去。

秋仁只知道,今天早上非常冷。在被窩裏醒來的時候,手腳都是冰的,腳尖甚至都有些微微發麻。他在棉被裏縮起身子,希望能夠將腳漸漸變暖。

然而,等待的時間越久,似乎就連身體的溫度也被帶走,呼吸變得困難起來。身子一直維持著同一個姿勢,直到桐嶋他們來到以後,秋仁才發現已經過了中午。

“今後的事宜,我們會一一給你解釋清楚,你……”

“行了,你們處理好就行了。”

秋仁穿著居家服坐在沙發上,臉色顯得疲憊不堪。

“可是——”

“反正你們也不可能信任我,不對嗎?”

桐嶋的話還沒說完,便被秋仁打斷。

桐嶋楞在原地,啞口無言。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打破房內尷尬的沈寂。

桐嶋還沒反應過來,蘇芳就已經將門打開。看了看秋仁,露出猶疑的神色,最後將一封已拆開的信件交到桐嶋手上。

寄信地址是奈良的一個小村莊。當視線來到門牌號碼及寄件人的名字,則讓桐嶋收起直到剛才還算溫和的表情。

“桐嶋?”秋仁莫名地擔心起來,“你在看什麽?”他非常在意桐嶋手上的信件,因為它竟然能使桐嶋有這種反應。也許連桐嶋也不曉得他自己現在的表情有多麽可怕吧。

因憤怒和殺意而扭曲的表情來不及轉換,桐嶋轉過頭,動作僵硬。當看到秋仁疑惑的眼神,他“嘖”了一聲,撇過臉。

“沒什麽。”

桐嶋在此節骨眼下,還妄圖將手中的信件藏起來,顯得有些欲蓋彌彰。

秋仁瞇起眼睛,靜靜地凝視著桐嶋,幹凈的雙眸忽明忽暗。

雙方僵持不下,到了最後,回應秋仁的,是洩了氣似的鼻息。

桐嶋半背對著秋仁,一臉不情願地遞過去,卻沒有要送到對方面前的意思。

秋仁繞過沙發來到桐嶋跟前,接過紙張,不久,身體一陣抽搐,他拿著信的指尖微微發抖,仿佛在用力深呼吸。

桐嶋不再停留,轉過身打算立馬離開。

“別殺他們。”

話一出口,桐嶋猛地怔住,他似乎可以感受到來自背後的那兩道強烈的視線究竟有多灼熱

“不行!他們——”

桐嶋原本懶得跟秋仁繼續周旋下去,剛踏出一步,卻被秋仁擋在前面。

“拜托!”

秋仁看著桐嶋,手中的信件被緊緊攥住,被揉捏額紙張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

秋仁的態度非常堅決,讓桐嶋和蘇芳都嚇了一跳。在秋仁的眼底下,不單只有無法撼動的執拗,似乎還有某種更深層意義的打算。

時間緩緩地流動,他們仿佛藏身在黑暗裏,沒有聲音的存在,而只能感受到對方盯著他瞧的視線。

“是……”

桐嶋有些猶疑,最後還是答應了。

他並不急於追問秋仁原因,因為桐嶋相信,這個“理由”只能是給麻見先生的——

桐嶋先是跟蘇芳使了個眼神,對方微微頷首,身體便往距離秋仁不到一米的地方站過去。

秋仁站在陽臺前,凝望遠方的眼神有些沈痛,眼眶還微微泛紅。

桐嶋離開麻見的居所,正前往停車場的方向。來到大門的時候,桐嶋卻突然停下,擡頭往上看。

回憶的片段驟然湧現。耳朵深處,血管汩汩作響。

在五年前,麻見在律師和有關見證人的註視下簽署了一份協議書。當手續辦妥之後,桐嶋記得,當時麻見讓他們幾位心腹留下來。

並且說了一番話——

(“……只要是秋仁拜托的事,你們就答應……”)

【給我一剎那,對你寵愛。給我一輩子,送你離開。】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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