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月後，警方對有關八王子附近爆炸案的情況只字不提，面對公眾，他們只是把事實藏進了黑匣子裏。或許正因為桐嶋他們在背後做了些什麽，因此，在事件發生後，鋪天蓋地的媒體報道也沒有持續多久，人們也就漸漸淡忘了這件事。

“我昨天跟你說過的話，你記住了？”

桐嶋扭過頭來看著秋仁。

前面是桐嶋和蘇芳，秋仁走在中間，後面也緊跟著幾位黑西裝的SP。

在狹窄的通道裏頭，三個大男人並排會顯得有些擁擠。四周都是奢華的擺設，就連腳下踩踏的，也是有著獨特和風圖案的紅底金邊地毯。

“記不住的話，反正不是還有你嗎？”

話才剛出口，秋仁立刻閉上嘴巴，神情狼狽的他擡起頭來，卻意外發現桐嶋這次竟然沒有回頭警告他。

早在三天前桐嶋已經知會過秋仁，今天會跟某些個人物見面。可當秋仁問見的是誰，以及見面的原因時，桐嶋卻一概忽視。

雖然桐嶋他們對他再三緘默，但憑借他多年追蹤新聞的經驗和嗅覺，總會觀察出一些蛛絲馬跡。這不擺明就是黑道瓜分勢力的會議嗎？！當秋仁知道推測出事情的端倪時，他的第一直覺是：也許趁這個機會將麻見的SION洗白也不錯。

要不是周圍人來人往，他簡直恨不得振臂作了個勝利手勢，並且吶喊幾聲。

看出秋仁在打什麽鬼主意的桐嶋一雙銳利的眼睛緊攫住他，讓秋仁全身打了個冷嗦。

無止境的走廊在延伸著，秋仁開始感覺到不安，眼睛忍不住四周瞄來瞄去。

“請進。”

聽到冰冷的聲音，秋仁擺正視線一看，門已經被站在兩旁侍者打扮的人往內推開了。

桐嶋他們倆先進，然後示意秋仁進去。

“咕嚕”吞了一口唾液。秋仁跟從桐嶋的暗示往蘇芳站著的位置走去。

秋仁的眼睛一直只看著凳子，當他在房間內饒了一圈後，來到目的地。他已經感到呼吸困難，光是讓自己好好地坐下來都有點力不從心。剛才眼角的餘光看到他們的身影，這些人開始的時候，臉上確實露出些許吃驚的樣子，隨後，陰狠的目光早已將他刮得體無完膚。

“桐嶋，麻見先生呢？”

首先作聲的，是坐在秋仁左手邊男人，目測大約四十多歲，五官還挺端正的，就是有點目中無人。

完全沒有意思要問關於秋仁這位“突然來訪者”的身份，似乎也沒這個打算。

秋仁這才擡起頭來，除了他以外，坐在位置上的一共還有11個人。暗紅透光的橢圓形桌兩邊分別坐著5個，他的對面還有一個……即使已經上了年紀，男人看上去卻非常有魄力，兩鬢有稍許的白發，仍不失大度。從頭到尾一直閉著眼享受著雪茄，似乎這次的會議與他完全無關。

站起來的話，應該會有蘇芳一般高大。

那他是誰？秋仁在暗忖著。新聞工作者的求知欲燃燒著他的靈魂，整個人都陷入工作情景當中去。

“麻見先生尚在靜養中，因此才讓代理人過來參加會議。”

桐嶋走到秋仁的右側，扶了扶眼鏡。

“還在靜養嗎？”他左邊眉毛一挑，“該不會……傷勢很嚴重吧？”

“感謝宮本先生的關心，麻見先生的身體並無大礙，不過醫生有交代，目前暫時需要休養一段時日。”桐嶋的眼神瞬間一凜，“切忌操勞。”

攝於桐嶋的氣勢，這名叫宮本的男人右邊臉頰開始抽搐，顯得有些狼狽，“是、是……嗎，那、還真要保重。”

“是，謝謝您的關心，我會跟麻見先生提到這一點的。”

宮本的臉頓時一陣紅一陣綠，而其餘的人都不約而同地抿了抿嘴，似乎有些話要說，卻突然又不得不咽了下去一樣。

“那歌舞伎町和銀座這些日子的活動怎麽辦？”宮本壓抑許久的不滿瞬間爆發，現場的氣氛頓時僵到最高點。“並不只有我一個人，其餘的大家也想知道吧？畢竟這是生死攸關的事。”

桐嶋低下頭看著秋仁，似乎發現對方的目光早就神游不知哪裏去。

“說什麽活動的，還不是為了情報。”

秋仁嘴裏嘀咕著。

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已經成為眾人的焦點。秋仁暗叫不好。本來是想拿點出息出來，不過立刻又為自己做了這種傻事而後悔。

“難道襲擊麻見先生的兇手，目的也是為了這個嗎？”

對面的男人終於出口。出乎意料，這男人的聲音並不會讓人覺得嚴肅。他撓了撓頭，然後手的動作停住，看向秋仁。

沒有人開口說話。屏息般的沈默之中只有淺微的呼吸聲。

秋仁一瞬間眼睛睜得大大的，張開嘴，嘴巴有點吃力地說道：“當然……可以這麽想。”

“你——”桐嶋的心一驚。

秋仁就像趕蚊子般地揮著手，然而，桐嶋卻無視他的動作，再次想要說些什麽，卻被宮本搶先。

“哦？看來你也知道不少，我還以為只是麻見先生養的寵物呢。”

宮本這才正面瞧了秋仁一眼，隨即不屑地移開視線。

仿佛為一群人的心情代言。其他人也跟著打量秋仁，唾棄的眼神毫不遮掩。

桐嶋垂直於身體兩旁的手臂不自覺繃緊，他隱隱約約也感覺到從蘇芳那頭傳來的怒氣。

桐嶋再次低下頭，卻無法看到秋仁臉上的表情。

秋仁皺了皺鼻子，房子內似乎透著一股陰寒的黴味。

每個人都像是已經病變的爛橘子，化膿的它們正逐漸由綠轉黑，最後化為黴灰。

原來這幫就是白鳥輝他們口中所說的吃人的怪物。秋仁現在已經完全放松下來。跟一堆腐朽的橘子說話，確實不用太計較。

這麽想的他，臉上開始有了笑容，整個臉都明亮起來。

突然間，秋仁對面的男人心領神會地點了點頭，“我明白了。” 單眼微瞇，單側嘴角微挑。

宮本回望男人一眼，得意地笑了笑，還以為對方是在附和自己。

宮本抽著煙，使勁地吐了一口煙霧，然後皺著眉頭，輕輕地搖了兩三下頭，“還是不行啊！”

“不行？誰？你本人嗎？”

不知道是誰冒出這一句。宮本聞言，立刻要高聲反駁，卻訝異於發言者正是秋仁。

秋仁不知道什麽時候從位置上站了起來，正低著頭俯視宮本。

宮本一咬牙，也從自己的位置上“咻”地站直。

“只不過是個暖床的，有什麽資格在這裏說話？！”

宮本的脖子脹紅著。

桐嶋皺起眉心，雖然不待見這男人，可撕破臉也不是他所樂見的。桐嶋著急地看向一邊，他用肘輕頂秋仁的側腰，手心開始冒汗。

“我已經取得歌舞伎町和銀座各位店長的首肯，他們對目前的安排完全沒異議，保持原樣。”

聞言，眾人吃驚不少。嘴巴說是各家店長，然而，只要是活在黑夜世界的人都知道，歌舞伎町和銀座分別由Romeo的白鳥輝和Venus的葛城薰子這兩人所掌控。只要他們兩人點頭的話，別說是東京，就連整個日本的情報網都已經緊握在手心。

世人所鄙夷的，那汙濁的霓虹燈之下，蘊含著何其大的寶藏。

“給我適可而止！”

宮本低吼一聲，隨即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會感到羞恥的是你吧。”秋仁沒理會他，繼續娓娓道來，“聽說宮本先生在銀座的新店開業了，規模還是數一數二的，不比Venus遜色，在這裏我先恭喜一句。可是，貴公司不久前在投資方面虧了‘不少’，要一時半刻振作起來恐怕……很難吧？那樣的話，要籌集開店資金一定不容易吧。如果沒有讚助商的話，要開這樣的店說明你暗地裏積蓄了很大一筆錢，或者你是不是很幸運地繼承了哪個‘金主’的遺產呢？”

宮本的臉色不變，嘴卻微張，眼睜大。

其餘的人一聽，都很由默契地想到宮本先生的太太前不久剛剛去世的消息。眾人的眼神開始產生變化，他們一邊向宮本投去視線，一邊若有所思。

看見眼前的情景，宮本倒抽了一口氣。深呼吸一口，臉上依舊掛著笑容，藉以自我安撫，平覆內心不安的情緒。卻仍舊無法改變眾人的思想。

“你這臭小子！”

宮本氣急攻心，一直攥緊的拳頭忽地舉過頭頂。

察覺出宮本似乎有進一步的行動，桐嶋跨出一步，擋在秋仁和宮本之間。

“高羽先生是SION的老板之一，在麻見先生醒來之前，他暫代處理一切事務，也就是說，他現在是SION的最高決策者。”

十幾雙眼睛正齊刷刷地向秋仁的方向看過去。

他們誠惶誠恐地自顧自點點頭，然後很客氣地把嘴角極力往上扯，臉上的表情好像在說，還不敢相信這是事實。

桐嶋的發言將秋仁瞬間拉回現實。

“我……”

桐嶋一定是為了改變沈悶的氣氛，才暗示秋仁發言。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秋仁的臉上，卻未抱著什麽期待。

秋仁聳聳肩，一派輕松的模樣。卻一種莫名的恐懼開始在心裏蔓延。

“還真想不到……白鳥輝他們已經開始給你提供情報了。”

對面的那個男人先於秋仁打破這微妙的沈默。

談話從這裏開始，在座的人也參與裏邊，就連宮本也不知從何時開始已經安靜地待在自己的座位上。

“我有點事，桐嶋你幫我主持會議吧。”

話還沒完，秋仁就疾步離開會議室，旁邊的蘇芳也立即緊跟上去。

桐嶋走到剛才坐在秋仁對面的男人的旁邊，稍微低下頭，輕聲說道：“非常感謝。”

男人不語，然後站起來，身高比桐嶋高出些許。“不知道那位代替麻見先生來主持會議的人是誰呢？”男人正一下衣領，不打算繼續會議。

“知道這種事情，也不會帶來什麽意義吧，先生？”

桐嶋盯著對方臉不肯退讓。

“但我很感興趣。”男人一臉急不可耐。“不知道對方能否抽出一點時間……”

桐嶋卻像沒聽見似地移到他跟前，伸出右手。

“不好意思，今天讓您在百忙之中抽空前來。暫時就麻煩您了。”

男人見狀好像也放棄了，說聲“哪裏”，與桐嶋握手後便離開。

盯著對方離開的背影，桐嶋推了推眼鏡，監督者般嚴苛的目光讓人不寒而慄。

車輛平緩地駛在道路上，激起一陣陣細小的水花。

右手撐著下巴，秋仁似乎在聆聽車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窗外的景色逐漸消失於這雙迷蒙的眼眸中……

……

“這就開始怕了？”

白鳥輝譏笑道。

白鳥輝咄咄逼人的態度讓秋仁不禁懷疑，這個人真的“想念”了自己五年多嗎？

剛才在巷子裏聽完白鳥輝的告白後，竟就這麽糊裏糊塗地跟著他走，現在後悔都來不及了。

酒店的落地玻璃反射出兩人的身影，秋仁的表情左右掙紮。他非常清楚自己肯定已經無法全身而退，面上不免流露出屈辱的神色。又長又密的睫毛垂順下來，在細致的臉上投下一層陰影，微微顫動著。倔強、脆弱而惹人憐愛。

秋仁這副模樣，等於是在半妥協中徘徊。

白鳥再也無法按耐，伸手托過對方面頰，觸手肌膚溫潤細膩，又帶些微微的濕嫩，就像在吸附他的手一般。因驚詫而微啟的唇水潤飽滿，好似在引誘自己強行掠奪。

【你我或者都一樣，日夜尋覓對象，卻朝夕妄想來日方長。】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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