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機大廳人不多，偶爾冒出幾個悠閑的歐洲人，三三兩兩地走來走去。

廣播裏隔三差五播放著登機通知，那趟飛機入港，那趟飛機又除了港、

機場這個地方，每天都有歡樂的重逢，還有依依惜別的分離。

與別人的悠閑不同，她低頭極快的走著，一直低著頭。

很快的辦完手續，然後登機，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她倔強地低著頭，看著手上的登機牌，看得眼睛生疼。

當飛機脫離地心引力的剎那間，她終於擡起頭。

淚水驀地上湧，她咬唇忍住，看向車窗外，深吸了幾口氣，用盡全力平覆激動的情緒。

相鄰座位上是一位年長的瑞士阿姨，大約六十四五歲，她從隨身的包裏掏出半包紙巾，遞給她，緩緩開口：“孩子，你為什麽一直哭呢？”

“我愛的人他..。”她說不下去了，抽出來一張，蓋住眼角。

她怎麽可能不知道，阿生這是回光返照。

他讓她走，就是不想讓她看著他離開，既然不想，她就不去看。

“阿姨，抱歉，影響了您的心情。”

“不會的，孩子，不要太傷心，一切都會過去，如果你傷心的話，愛你的人會更傷心的，即使他不在了也一樣會在天堂裏傷心，JUST LET IT GO(就隨他去吧).”

“嗯，我不哭。”他讓她安心，她也要讓他安心。

她努力想要微笑，卻怎麽也無法抽動嘴角。

“孩子，我這個歲數的人，見過了太多生死，一切都會過去的，真的。“

“但我仍然感覺很難過。“

“我相信你能過去的，愛，有時候存在過就能溫暖一生，讓你在密布荊棘的人生路上不斷前進。”

“謝謝你！”

到瑞士機場，阿姨有車停在那裏，她好心地將林芳送去了銀行，然後就和她道別了。

她在銀行工作人員的陪同下，將自己的獎章取出來，因為怕暴露身份，這些東西她都不太敢放在美國，存在了這裏。

緊接著，她又趕緊將漢生的保險箱打開。

保險箱最上端是一封信，她看了看日期，是5年前，也就是他們剛在一起的那個時候。

她顫抖地抽出信紙，看著上面那些他寫給自己的文字，直到最後一個字符，她才戀戀不舍地收回視線。

這封信，讓她震驚的同時，更多的是感動，想必他從認定她那一刻起，就將他的一切托付給她！

她的時間不多，於是按著信上的提示，開始在保險箱裏找東西。

保險箱裏有一些文件類的東西，裏面是有價證券、房屋產權轉讓，授權委托書等等，她掃了一眼，這些都不是她要的。

繼續翻，在最下端，有一個珠寶匣子一樣的東西，她趕緊翻出來，打開。

匣子裏有一些珠寶玉石，放在最底下的是一枚絲絨的戒指盒和用紅色布袋裝著幾枚生銹了的古老銀幣。

她將戒指盒子打開，裏面是一枚碩大的紅寶石戒指，同樣斑斑銹跡，看上去絕對是有個幾百年歷史的老古董，應該就是它了。

她將戒放在盒子裏，連同銀幣都揣在了包包裏。

晚上9點趕回了醫院，她沖到病房的那一刻，看見Hans坐在沙發上，她沒時間，也沒心情去探究他為什麽在，她現在只想知道阿生他怎麽樣了。

病房的儀器都停止了工作，靜的仿佛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到聲音。

她將視線對著病床的人，漢生靜靜地躺在床的中央，身上蓋著一張白色的單子。

走上前，她顫抖著將單子拉開，他的臉毫無生氣，雙目緊閉。

白熾燈的燈光照在他的額頭上，映襯著他蒼白的面容放松而寧靜，他的嘴角仿佛掛著一絲微笑，這個表情，像是陷入在美好的回憶之中。

Hans已經將他梳洗的很幹凈，面相還算安詳。

漢生還是那麽英俊，哪怕是在他生命中的最後的時刻。

她在他床前跪下來，拉著他的手，一連叫了幾聲“阿生”，他都沒有反應。

“他走了！節哀！”Hans輕輕地告訴她這個殘忍的事實。

她並沒有看Hans，而是緩緩地她解開了她項鏈的搭扣，將裏面兩個指環取了下來，放在了手心裏。

“阿生，我們當年買了這對指環，你說用它們做訂婚戒指，你還記得麽？”

“這麽多年，我都隨身帶著它們，特別是在參加婚禮的時候，我一定會把他們掛在胸口，幻想著在禮堂裏，接受祝福的人是你和我。”

她將其中一枚戒指，套在了他左手的無名指上，另外一只套在了自己的手上。

她將他的手，貼在了臉頰上，幻想著他還活著，還有溫度。

Hans心疼地看著她，此刻不知道是否是天意，漢生的眼角同時滑下了一行清淚。

“愛著時，眼睛為她下著雨，心卻為她撐著傘。--泰戈爾”

他早已選好了墓地，那是個有陽光和鮮花的位置。

漢生的葬禮很簡單，來的人也不多。除了她和Hans之外，只有生前照顧他的幾個醫生和護士。

今天她並沒有穿黑色的衣服，而是穿著一件中式的紅色旗袍，化著艷麗的妝容，束起高高的發髻，宛若新娘。

他說過，他喜歡看到她美美的樣子，穿著好看的旗袍，燦爛地對他笑。

那她就穿給他看，她將這一切不看作是分離，這是他和她的婚禮。

她讓自己表現的很平靜，可墓地工作人員準備蓋上棺槨的那一刻，她還是沒控制住，一行熱淚流過臉頰，她用手背去擦，因為太過用力，妝容都擦花掉了。

或許她的樣子有些狼狽，但在場的人，都沒有嘲笑她，他們為這個堅強的姑娘感覺到心痛，希望她能好好地生活下去。

曾經他和她的諾言依稀還在耳畔，他說為了正義，為了一雙雙渴求挽救的眼睛，他會付出自己的一切，包括生命。

她在他不在的日子裏，踐行他的理想，她救過很多人，法辦過很多惡棍，多少，她已經記不清了。

既然她的努力，他都看到了，那這些獎章也就失去了意義，仿佛多年來她承載著他的夢想，此刻變成泡沫，消散掉了。

“等等，先生。”他對守墓人溫柔地開口。

“我還有一些東西要留給他。”

她將隨身帶過來的獎章，擺放在他的棺槨裏，與他一起安葬。

Hans看著這些勳章，有些他有，有些他沒有，這些都是國家授予個人的最高榮譽。

她是英雄，他一直都知道。

可她什麽時候能做回一個小女人，他卻不知道。

人們在漢生的棺木上放了一只只玫瑰後，分分離開了。

直到他的墳墓被填上了最後一捧土，她還是站在那裏，久久不忍離開。

Hans走上前，她無力地伸出手臂，示意他不要過來。

“走開一些，Hans，讓我靜靜。”

他並沒有停下來，而是繼續前行，他一把抓住她的手，攬著她的腰，低下頭，吻了她的額頭。

那個吻，很溫柔，不帶任何□。。

“求你，一個字都不要說。”她原本是想推拒他，但當他的雙手一觸及她的肩頭，她只能緊揪他的衣服，躲進他溫暖的胸膛。

他用手撫摸著她的額頭。

他的碰觸讓她感覺好多了。

“芳芳，你說想一個人靜靜的時候，其實你比任何時候都需要我。”

她埋首在他懷裏，哭得一發不可收拾。

仿佛這些年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傷痛，都在他的懷裏找到了出口。

她在那溫暖寬闊的懷抱中，失控地哽咽顫抖著。

他完全不在乎她的淚水浸濕了他的衣，他像棵大樹般，穩穩的站在原地，溫柔的環抱著崩潰痛哭的她。

他緩緩揉撫著她的背與頸，一次又一次的悄聲安慰她。

“噓，別哭了…… ”他抱著她悄聲說著。

“嗯、”她艱難地開口。

“你一直哭，陳先生會很不安心的。”

“我知道。”

“芳芳，我們太吵了，讓他靜一靜好麽”

“嗯。”

她離開Hans的懷抱，最後一次蹲在陳漢生的墓前，用手指撫摸著他的墓碑，仿佛那是他的面頰一樣。

“阿生，請放心，雖然失去了你，但我會重新開始的，我發誓。”

“我會替我們倆一起好好的活下去，我們從此是一體的，我不快樂，你亦不幸福。”

她堅強地站了起來，對著墓碑揮了揮手，“阿生，我走了。”

Hans知道她是骨子裏特堅硬的人，但她這樣說，未必真的就這樣想。

她的內心世界很強大，但她真的能否做到這樣灑脫，他沒有把握。

他擁著一步三回頭地她向外走，漸漸漢生的墳墓消失在她的視線中。

“我們去那裏？”他將車鑰匙插在了鑰匙孔裏。

“去海邊。”

“你去海邊要幹嘛？”他調整了一下後視鏡看了看車況，握住了車鑰匙，準備啟動引擎。

“自殺。”

他停下了踩下油門，旋轉方向盤的動作，人微微一震。

“告訴我，你說的是假的。”他擔憂地看著她。

“假的，我想找個地方散散心。”

“好，我陪你。”

車子終於再次發動，緩緩地向海邊駛去。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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