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天道(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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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入小世界——

“眼下最重要的,就是要找到最後一片某刀碎片。”玄柘眼睛眨也不眨的看著周峰,告訴他。

“真的嗎?”周峰擡起的眼睛幹凈清透,不知有沒有見過深夜的大海,宛如濃黑的海水一般,深邃的冷意。

“真的。”玄柘好笑又溫柔的碰了碰周峰的唇瓣,遲疑的用拇指腹碾過。

“你知道的,留下來的人最痛苦,不管你想做什麽,我們總歸是一起的。”

周峰早就已經預料到玄柘想做的事,生死只在一念間,他沒什麽可在意的東西了。

“我知道。”玄柘啞著嗓音,垂著頭去蹭周峰的,鬢角有幾縷發耷拉下來,蹭著周峰的額頭,莫名的有些癢。

姜姚心不在焉,滿腦子都是雨鄉,她嘆息又無奈,便也釋然,如今臨到這一步,還有什麽不可失去的呢。

五洲興許也有動靜了,只是都在觀望,按兵不動。天道要和仙人打架,他們哪裏能摻和進來,就算能摻和進來,也沒有人甘願損失自身的利益吧。

蓬萊島主倒是修書一封,內容無非就是勸說姜姚趕緊回蓬萊,不要做無謂犧牲,像是早就塵埃落定,像是曾經溫柔撫摸她眉眼的青年再也無法回來。

……

“我們再試最後一次。”玄柘捧著周峰的臉頰,眷戀又輕柔的在他額頭上落吻。

“心中有刀,便可知刀,你只需要閉著眼睛陷入冥想之中,我想我們殊途同歸,總會前往一處的。”

他們殊途同歸,可惜情深者總會想著,要對方活下去。只要活著,一切都能夠有轉機,一切都有可以重頭來過的機會,他可以重新愛人,可以歷經歲月的磨練,再次獲得一切。

玄柘睜開了眼睛,他看著向來戾氣十足,如今卻又乖巧萬分的周峰。

“戾氣都在眉眼上,閉上眼倒是乖巧可愛。”

“但其實,你哪裏都可愛。”

“罷了,我再陪你走一遭兒。”

……

周峰是大周庶出的皇子,母妃軟弱,同皇後又有嫌隙。她懼怕早就執掌鳳印又有嫡子的皇後會謀害於他,便將周峰扮作女兒郎。

他生於難測君心的皇家,心有宏圖志向也要裝成不堪世事的女兒家。

皇上有七子,卻只有一「女」名“周楓。”物以稀為貴,人自然也不例外。

老皇帝為女兒請來了最好的老師來教授她詩書,老師名玄柘。

其實早有不成文的規定,誰倘若要尚公主,那他便與仕途無緣無份。

可老皇帝偏心,總覺得自家「姑娘」應當配這世上最好的少年郎。

玄柘是三年前的狀元,如今的右丞相,說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也不為過。

更重要的是,他是寒門子弟。現如今世家和寒門鬥的水深火熱,世家底蘊深厚,而寒門相比就不堪一擊,老皇帝需要這麽一個能人來平衡勢力。

他出身雖低,但才學舉世無雙,老皇帝起的是撮合之意。

既然這位父親有心,周峰自然不能推卻,當然可以演出一派深情款款的樣子來。

老皇帝想要考驗玄柘,將這手無縛雞之力的文臣派去邊疆歷練,而周峰想到這是一個裝作情深的,最好的借口。

他跪於養心殿外,用三個時辰換來的送別玄柘的機會。周峰雖是男兒身,但眉目精致,又臉上帶著妝,沒有平常女兒家的嬌滴滴,反而峨眉如劍,身形高挑,頗顯得英姿颯爽。

城墻高聳,天塹之隔。

周峰提著裙子跑來之時,腿還打著顫,汗也濕腮鬢一縷發,不知道這玄柘能猜去幾分真假。更何況,老皇帝還在城墻上頭看著。

“玄相,送君一別,阿楓只願你平安。”他學來女兒家的嬌羞作態,欲拒還迎。

玄柘深邃著眉眼,他疑惑的偏頭。“君,君是誰?”

大周有習俗,未婚夫妻之間才可以喚為君。

周峰投入懷抱之際還生生駐足,矜持的回他那句明知故問的話語。

“哪裏是送君——”話折一半,粉面也生嬌,瞳仁晶亮,滿心滿眼都是眼前人,聲線清脆甜亮。

“分明是送心上人。”周峰話雖丟出去了,耳垂卻燙紅,燒起一片火,連帶著脖頸也熱起來。

他故意眼睫撲閃,令目漸欺薄霧,瞬時水珠就盈眶。

玄柘心臟酸軟,仿佛被無形大手捏成一團隔夜的栗子糕。

如今周峰淚汗溶作一處,分外狼狽,可時間匆忙,來不及贈他衣裙華衫,妝容精致的小殿下了。

周峰腹誹著,希望這個工具人玄柘玄大右丞相能懂點事,不要太過苛求。

“玄相。”周峰故作輕松用手背蹭掉剛才好不容易落下的淚珠子,轉而去拉扯他的衣襟,用最軟的聲音講,像是那年今歲一場悄悄話。

“等你凱旋,我就及芨該嫁人啦。”水波盈盈,辰星抖落,踮起腳尖用柔軟嘴唇蹭他下巴,滿眼都是得意促狹。“我誰也不嫁,只嫁你。”

玄柘的火一下子被點燃,這次他沒能摒除記憶,又少見周峰撒嬌作態的模樣,乍一見,別別扭扭的同時,竟然可恥的發現自己,很受用。

雖然是文人出征,但在玄柘看來,小世界裏頭的小打小鬧完全算不上什麽,他借機安撫性的回吻了看起來分外嬌軟的唇。

周峰回到寢宮後,卸掉珠釵,惡狠狠的擦著嘴巴。母妃又來信訴說當年不易,更讓他藏好身份,不能被任何人發現,有朝一日放出宮去,便一切都安全了。

他眼神明滅不定,莫名的有些心酸。

整個宮裏只有玄柘待他好,可竟然還是騙了這位玄大右丞相。

玄柘應當是喜歡女人的吧。只可惜,他周峰是明明白白的男兒身,做不得女兒郎。

如今形勢所迫,被裝扮成一個小姑娘。

可總有一日會恢覆男兒身的,哪怕身份不再是皇親貴胄。

更深露重,豆燭疊影。

周峰夜裏幾乎不做夢,興許是今日離別,他開始罕見的昨起夢來。

夢裏沙場硝煙彌漫,到處都是零落的旗幟,無臂失頭的屍體。

血紅色的天空低垂,仿佛要和掙紮在戰亂之中的兵將融為一體。

場景之中,唯有一處惹人心憂,撰取了周峰全部視線。一根離弦的箭,來勢洶洶,破空而去,刺向高頭大馬上,那個脊背挺直的將領後心。

他身形一僵,回過頭來確是張熟悉的臉——不知哪裏吹落梨花簌簌,竟逐漸模糊他的眉眼。

“玄柘?”

“玄柘!”

周峰緊緊的皺著眉,瘦長的手指捏緊一角錦被。剛才的聲音不輕不重,終於讓一半的靈魂歸於。

他擡掌覆在額頭,堪堪遮擋窗前零星的月光,頸邊似乎還留有送別日滾燙掌心貼覆過的溫柔。

這都已經是玄柘離開的第七個晚上,今夜怎麽會突然夢魘。

周峰有些渾渾噩噩,竟然不知乾坤幾何。他早就不是不堪世事的稚童,亦知君心難測,即使黃袍加身者是自己的父親。

如今自己頂著天大的秘密還沒如此憂心,如今只是玄柘去邊疆溜達一圈,怎麽就開始噩夢纏身了。

深宮之中,哪位妃嬪皇子不是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即便是嬌縱,也帶著一層看不透的面具,是偽裝也是自我保護,哪裏有他這個假公主自在。

自在都是假的,只有與日俱增的忐忑,落在心上才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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