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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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啦,世子爺,都幾天了,還生我氣呢?”

崔竹閑閑地刮一盞茶蓋,小指微微挑起來,似笑非笑的,叫人呈上來一碟雞頭米糖水:“喝點?”

元君玉看著屋外幾個文人離開的背影,收回目光,淡淡一掃:“既知道我要惱怒,又何必攔我?”

“這個節骨眼,千萬別鬧掰,不然傳出去,對你名聲不好……還指著那些人為咱們辦事呢。”崔竹對著屋外一揚下巴,“他們可是吹毛求疵的,容不得你的品行有一絲瑕疵。”

元君玉不說話了。

“哎,我說,張神秀那裏的僧人道士,明日可都回去了。”崔竹湊近了些,那笑容裏說不好是什麽意思:“不去見見?”

借著僧人下山的機會,寧瑞臣也一道出來了,如今在系舟園邊上和僧人們一道住著,每日誦經超度,偶爾的也打了兩個照面,卻因為寧冀流放的事,他們一次話也沒有說。

元君玉知道,寧瑞臣對他失望了。寧冀分明不會加害元君玉,最後定罪書中,卻為什麽有這一條?

“我現在……見不了。”元君玉不知怎麽,想嘗一嘗甜味,緩緩地捏起那碗糖水的勺,半天也沒喝下去一口。他想起來官差押解囚犯北上遼東,那天他去送了,在城門外,已經沒多少行人了,官差尋了顆樹歇腳,見有人來,警惕地按上刀。

元君玉給塞了錢,押解的官差沒說什麽,解開木枷,稍稍背過去,意思是默許了。

在獄中的幾日,讓寧冀看起來憔悴不少,但仍有武官的挺拔。這個兵部尚書,元君玉統共沒見過幾面,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麽。

寧冀那雙眼睛裏是了然,是對前路的洞明,元君玉反而講不出勸慰話了,斟酌著,雙手奉上一杯酒:“好走。”

“多謝。”讓元君玉沒想到的是,寧冀比他想象中平易近人。

該到走的時候,官差搖了搖鎖鏈,示意不要再耽擱。寧冀並起手腕,重新帶上那副重枷,正要走時,卻又回了頭,將暗的天色裏,寧冀張口說了幾句話。

元君玉微怔,細細分辨,他說的可能是照顧哪個人,然而一晃就被風吹散了,寧冀微微頷首向他示意,然後頭也不回地出了城門。

流放三千裏,並不是砍頭淩遲的死刑,可是元君玉心裏有個模模糊糊的想法——他大概是回不來了。

崔竹看他沈郁的模樣,心裏也明白是怎麽一回事了,拍拍他的肩:“我們這樣的帝王身邊人,難有長盛不衰的,帝王心向來如此。寧家既有極盛之時,當然也會想到落敗的那天。”

元君玉拂開他的手:“寧家長子,後面怎麽判?”

“還不清楚,”崔竹渾不在意,往後仰倒,長舒一口氣,“看樣子不會太重,只是能不能重回仕途,還難說。”

“你那件事,盡快去辦吧,”忽然,元君玉說了句不相幹的話,“趁著風頭還沒過去,再加把火。”

崔竹難得嚴肅起來,把袖子抖了抖,保證似的:“放心吧世子爺,如今萬事俱備,只差那一封檄文上京了。”

從崔竹那裏出來,元君玉就不自覺走到系舟園附近的客店裏去了。他雖說著不好見面,心裏終歸是想的,只是臨到時又情怯了,在門前的茶攤坐下,喝著茶,眼睛還一動不動盯著客店裏面。

法事做完,客店裏住的僧人都要回山上了,幾個青灰僧袍的僧人在門前將行裝搬上馬車,不多時,店裏出來一個蓄發的少年,一樣的僧袍,襯著蒼白的臉,鳳眼沒什麽神采,最近也瘦了不少,脫去一些富貴氣。

元君玉下意識想躲一躲,已經來不及了,寧瑞臣明顯是看到他來了,楞了一下。

此時僧人們上山的馬車就要走了,不知怎麽,元君玉恍惚覺得再不過去,他們之間的距離就要裂為天塹,還沒想明白,他已經站在寧瑞臣面前了。

寧瑞臣的神情不太像他平時見過的任何一種,元君玉怔怔地想,變穩重了,甚至對他都有那麽一絲疏離。

僧人們陸續上了馬車,掀開窗對客店裏吆喝兩聲,問還有誰沒到的。

寧瑞臣揮揮手:“各位師兄先回吧,我晚些自己上山去。”

馬車轔轔地轉了向,往淡青的天邊去了。

“在廟裏還好吧?”元君玉搶他一步,生怕他說出什麽不好的話。

“以前什麽樣,現在也什麽樣,山上清修,每天都一樣的。”

不對,元君玉默默反駁著,明明不一樣了。他心中一陣難過,想把寧瑞臣摟在懷裏抱一抱,可還是怕嚇著他,退而求其次道:“要是待得不好,就回來,我那裏,總有你的地方。”

“算了。”寧瑞臣很幹脆的搖頭,抖一抖僧衣的下擺,坐在客店外的石板階上:“廟裏好,清凈,想事情的時候,沒有人來打擾。”

寧瑞臣說的是心裏話,早上和僧眾出坡誦經,午時用齋,晚間在講經堂聽經,他好像拋卻了塵世的一切雜念,重覆單純的修行,偶爾會想起一些從前的煩惱事,想得清的,想不清的,此時看,原來都沒有那麽重要。

元君玉的心裏像有一根針在哪裏反反覆覆的紮,並不是大痛,可是時時刻刻的,沒辦法忽視。

“寶兒呢,怎麽不跟來?是不是又怠惰了?”

寧瑞臣微微仰起臉,有問必答:“送回他自己家去了,我在廟裏,其實不需要人伺候。”

元君玉小心翼翼坐在他身邊,像是怕驚擾了誰,伸手很輕地蓋住寧瑞臣的手背:“要是住得不舒服,隨時回來,好不好?”

這不像是問詢,反而像哀求,寧瑞臣竟也遲疑了,想把手抽走,但是元君玉拉住他:“都是我不好,別走,行不行?”

他淒淒地解釋:“你年紀還小……”

寧瑞臣屈起手指,慢慢地捏了一把元君玉的手:“玉哥,我不怪你的,換了誰遇上這種事,都是一樣的。”

“不是……”元君玉說不上這種感覺,張皇失措的,似乎眼睜睜看著什麽在一寸寸離他遠了。

他恨不得寧瑞臣在他面前哭著鬧著發脾氣,這樣才像一個活生生的人,然而寧瑞臣只是靜靜地坐在他身邊,無悲無喜,仿佛是頓悟了,這比什麽都讓他害怕。

“瑞兒,下山住兩天好不好?”元君玉想盡辦法,“我帶你去揚州轉一轉?”

“玉哥。”寧瑞臣搖搖頭,並著腳尖,很聽話地坐在那沒動:“我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就不要想了。”元君玉拋棄了自己那一點高傲的自尊,蹲下來仰著臉看他,想把心都攤開了給他看:“你還有我。”

在從前,寧瑞臣一定是會有無處藏身的驚惶的,可是這次他一點都不躲避了,直視著元君玉:“玉哥,我想不明白。”在家人離散時,他就了斷了和塵世的第一縷緣,現在又參破了半幅紅塵,一瞬間,並沒有多少牽掛了。

元君玉的聲音發顫:“有什麽……不明白?”

在蘭泉寺,寧瑞臣偶爾會想起自己一無所成的這十幾年,他在父兄的庇護下渾渾噩噩地長大,倒也有幾分快樂無憂,可是人終歸要知人情、曉事體,終歸要脫離年少忘憂,投身到浩浩塵世中去,如此才能算作“人”了。兩者之間,到底孰輕孰重呢?

寧瑞臣沈默半晌,那斜飛的眼角輕輕顫動,流露出一段癡迷:“究竟是困在迷障中好,還是看破迷障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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