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6章

關燈
酒過三巡,有小廝從外間匆匆趕過來,對著謝晏耳語一陣,那謝晏舉杯的手頓了一頓,眼中竟然流露出些許迷茫不解之色:“我曉得了,回吧。”

又喝了兩盅,謝晏推推邊上的人:“術舟醉成那樣,我看看他去,你們先玩著。”

旁邊人擠眉弄眼:“人家玩人家的,你湊什麽熱鬧?”

謝晏笑笑,沒說話,往張神秀醒酒的屋子過去了。

那屋不大,一張小榻,一條過道,榻前有醒酒湯,張神秀頭重腳輕的,知道自己是喝醉了,叫了幾聲都沒人來服侍,掙紮著伸手去那那碗湯,忽然感覺到有誰在摸自己。一只柔軟的手揉著他的胸口,張神秀迷迷糊糊叫一聲:“柳驕?”

那人只是笑,接著想坐到他身上來。

“我喝醉了,”張神秀口齒不清地,“……等醒了、醒了說好不好?”

那人偏不依了,得寸進尺地亂捏著,張神秀翻個身,無奈道:“好了……”

倏地一陣光透進來,張神秀被刺得眼睛發漲,一時間清醒幾分,身上壓著的重量也輕了,耳邊“哎喲”一聲,是誰摔在地上了,接著是謝晏的聲音:“術舟?術舟?”

張神秀醉眼朦朧的,總算看清了,剛才那騎在他身上的不是柳驕,是個從沒見過的伶人,他霎地的清醒過來:“你是誰?”

“過來唱戲的,”謝晏把那戲子往外趕,“心術不正的東西。”

聽及此話,那戲子豎起眉“呸”了一聲,“下次再叫老子來,哼——”那戲子冷笑著,看一眼謝晏,“老子可不給你臉了!”

說完,往屋內啐了幾口,一扭腰沒影了。

張神秀捂著頭:“還好你來了,不然給他知道……”

“術舟,方才……”謝晏遲疑地給他遞醒酒湯,“柳驕好像看著了。”

張神秀唰一下坐起身,往身上胡亂套外衫:“誰見著了?我得看看、我得看看去……”

他也不管謝晏在後面說了什麽,穿上鞋就往外走,外面臺上的戲唱完了,正調弦開另一場,他也沒空去理會,一徑往柳驕的臥房那裏去,身後的笛聲領著新上臺的巾生出來,飄進他耳朵的是折《一江風》:

意闌珊,

幾度荒茶飯,

坐起惟長嘆,

記西樓喚轉,

聲聲扶病而歌,

遂把紅絲綰,

藍橋咫尺間……

張神秀心神不寧地,推開門時,還能聽見重重白墻那邊落地的曲聲。

“藍橋咫尺間,誰知風浪翻,常言道好事多磨難——”?

…………

謝晏把轎子停在側門邊,叫人進去通傳,一會兒人就回了,說:“督公見客,讓咱們先回去等。”

“什麽人在裏面?”

那人面有難色:“裏面的公公不肯說。”

“……走吧。”

謝晏看出常喜家裏氣氛肅穆,此時去找他,怕也只能討幾句罵罷了,遂不去觸黴頭。

那大太監的家裏來客也不是別人,正是病居幾日的崔竹,他現下坐在常喜右側,哪裏有一點生病的模樣,面色紅潤,兩眼有神光,正喝著一盞茶。

“五叔,行了吧,為一點小錢,你還真要把他給殺了?”崔竹揉著眉骨,岔著兩條腿,有點威逼利誘的樣子,“給人出氣,也要有個限度。”

“誰說我是為人出氣了?”常喜陰惻惻地笑了,慢條斯理抿著茶:“他一向和我作對,他背後是誰,我能不明白麽?殺個小卒,我三哥一向是連眉毛都不動一下的,怎麽今天還心疼了?”

崔竹聽明白了,這顯然是打算和自己撕破臉皮,他松了把手腕,站起來打了幾個轉,忽然一腳踩上凳面,轉身卷起一陣風來:“此話莫讓別人聽見,否則真不知怎麽解釋的好——開國忠義伯的後人,也算小卒。罷了吧,五叔且看這個!”

他從袖中抄出一封信函,信上印的,乃是當今大內呼風喚雨的那個老人的私印。

常喜面色忽變:“老祖宗……”

“老祖宗知道五叔對世子頗有微詞,離京前,特將此書交給我,囑咐我千萬要保護世子的安危……畢竟老忠義伯,就是死在宦官手上啊。”崔竹拂一把凳面,緩緩坐下:“審時度勢,五叔自然明白,何況又是老祖宗的吩咐,忠義伯的名頭,不論到哪裏都用的上,更不要說那姓謝的能給你的,侄兒也能兩倍奉上,何苦圖一時心急,丟了官場的人脈呢。”

常喜嘴硬著:“一會抓放的,我的臉往哪裏擱?”

崔竹大概是只想保住一個元君玉,很不耐煩:“不是還有個寧冀?最晚明天,京裏的消息就要到了,我只要世子安全無虞,別的人怎麽弄,還不是聽憑五叔處置?”

“你說的輕松……”話至此,常喜已經有松動的意思,“沒個由頭,怎麽放?”

崔竹話裏有話:“咱們南京城裏,相互陷害的事兒還少嗎?”他不管常喜面色如何,自顧自地把老祖宗的信函收回袖內,“編排一個,對五叔來說不算難吧?”

“好侄兒,你出息啊,”常喜斜斜覷著他,輕飄飄扔出一句,“回去等著吧!”

世子不過被扣押了兩天,第三天清早,人就放出來了。緊跟著來的是北京的聖旨,簡直沒讓人喘上一口氣,南京三司迅速提審了寧冀,通倭誤兵、陷害世子的一幹證據扔出來,本是要剮的,奈何北京那邊發了話,念及從前祖上有功,況寧冀隨駕多年,只判了一個流放遼東。常喜與寧冀爭了二十年,忽然一朝舊恨隨風去,如何不讓人心空。

至於寧家其餘人,長子如今丟了官,還在刑部關著,正待京裏發函來處置,其他親眷,或躲或藏,更有甚者改名換姓,唯恐被波及,所幸是今上仁善,並未追究,故而官府對這些人沒有過多追查,抓過的,問一問便放了。

南京重新回歸寧靜,兵部尚書再一次空懸。

而如今在城裏傳得沸沸揚揚的,卻是另一樁平民家事。

說一個張姓徽商,家中有一名義弟,忽然間暴斃而亡,這商人倒有些情義,替這個並不相幹的弟弟收了屍,又把其喪事大操大辦了,棺木鏨金描銀,陪葬無數奇珍異寶,接著請了百十個僧道在家裏做法事,紙紮香燭無不費大筆銀兩,那一園子進進出出的,全是權貴富戶,吊唁者每日不下百人。

豪奢的喪事每年都有那麽一兩場的,但更令人津津樂道的,是那系舟園前的一場沖突。

忠義伯的世子帶了十幾個人,都帶了刀槍之類的,氣勢洶洶把系舟園門口圍堵了,要那園主交出屍身,否則便不肯走。本是劍拔弩張的時候,不知怎麽,那世子突然變了臉色,叫上他的人回去了。

因是城內兩個頗有影響力的人,後面來吊唁的賓客,並沒有提起,一切如常,張神秀內外操持,到了送殯下葬那日,更是鋪張,浩浩蕩蕩的素服隊伍,兩道並念經的和尚和打譙的道士,一路上鳴鑼開道,官府那邊早已經打點過,故而並無人來阻攔,見到隊伍,更有官差替其開路的。

一場喪事辦下來,張神秀雖身心俱疲,但也結識不少有頭有臉的人物。謝晏知道,自然是高興的,只不過面上並未表露,心中實則已然在算計如何利用這些人脈,平日裏張羅喪事裏那些瑣碎小事,也更為得心應手。

棺材落葬,又耗費好些時日,張神秀從墓地回家,又見到停靈之處空空蕩蕩,碩大的白蠟燭冷冷清清的燃,心尖像被活活剜去一塊,不停淌血。從停靈處出來,本來還是好好的走著,突然就不對勁了。一下子,好像魂魄抽離了身體,死蝦一樣軟倒下來。耳邊誰在驚叫,張神秀聽不清,怔怔地任由驚慌失措的下人們擺布自己的身軀,擡他的人一腳深一腳淺地跑動。張神秀被晃得腹內翻滾,一點斥責的力氣都沒有,心裏只有一個念頭,他真的死給他看了!

如此想著,卻也並沒有什麽用了,人已陰陽兩隔,如今惟有後悔二字而已。經這一回生死之事,張神秀仿佛看透紅塵,瞞著親朋,把在南京的錢財散了幹凈,自己尋了一處山房,借口清修去了。

作者有話說:

嗯謝晏就是故意的,但柳驕自殺也是他沒想到的,他原本打算自己下手來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