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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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泉寺山房秋景燦爛,自山中引渡而來的山泉順著半截竹管淅瀝淋下,形成一方幾尺寬的泉池,滴滴答答,和誦經聲相映成趣。

寺裏講經過後,僧人寥寥都散了,寧瑞臣從講經堂出來,蹲在池邊澆了澆了手,正要回寮房裏歇著時,看見階梯下面殿宇的石柱後,有個人佝著背坐在那裏。

不知他是怎麽到這裏來的,狀若瘋癲一般,坐在臺階上掰指頭,口裏數著數,搖頭晃腦的,細細聽,似乎是在背什麽書。

看那人瘦伶伶的,背影並不算強健,不知道為什麽這麽坐著,秋天涼露侵衣,久坐地下恐怕不好。寧瑞臣出聲叫了他一聲:“請到上面來坐吧。”

剛巧了,那人轉過臉來,那是一張瘦得脫相的面孔,眼神閃爍,謹小慎微地,看著寧瑞臣笑了一下:“我記得你。”

這是……這是元君玉府裏那個瘋子。

他在這裏,那元君玉也來了?卻為何不告訴他呢?寧瑞臣心中奇怪,走下去叫他:“你家……”

“家沒了……”那瘋子答,郁郁寡歡地攥了兩把袖子,“暫住的地方,也沒了……”

“暫住?”寧瑞臣追問:“你暫住在忠義伯府吧?”

那瘋子卻不答了,只怔怔地說:“身如風飄絮——還好我已有功名,將來我的書問世,不愁沒有銷路……”

寧瑞臣急得跺腳:“伯府如今怎樣了?你曉不曉得?”

正說著,話就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截斷,寧瑞臣一驚,眼見著斜刺裏闖出來幾個人,那瘋子被他們粗魯地架起來,往佛殿裏拖。

“你們幹什麽!”寧瑞臣追出幾步,猝然一頓,緊張地望向佛殿轉角——他沒想到謝晏會突然來這。

但很奇怪的,謝晏這次並沒有來糾纏,只是隔得遠遠地看了他一眼,然後避著他走了。這簡直是風水輪流轉,寧瑞臣沒想到自己也有求謝晏的一天,連忙追過去,前面拖拽瘋子的人已經快走沒影了,但謝晏還沒走遠,他三兩步趕上去,沖著謝晏背影問:“那人是誰!”

經他一喊,謝晏依然沒有住腳,寧瑞臣喘著氣,拉住他的袖子:“你憑什麽把他帶走!”話一喊出來,他就有些露怯,勉強維持著一副冷淡的面孔。

少頃,謝晏轉過身,神色憂愁:“我以為,你再也不願和我說話了。”

寧瑞臣揮開袖子,退開兩步。

“這個人,你應該知道的。”謝晏說著,為難地笑了一下:“只是我說了,恐怕你不願相信。”

寧瑞臣揣測著這話的真假:“胡說,我怎麽會知道他。”

“你看,我若說了,你還要怪我賣弄口舌,何苦來。”謝晏對他拱了拱手,大約是要走了。隱隱約約地,那瘋子的叫喊又在不遠處響起來:“我是癸未年考中的童生,去年已登殿做了進士,你們豈敢如此叉我……啊!”

一陣劈裏啪啦的響動過後,空寂的寺廟裏才靜下來。奇了怪了,這麽一番動靜,一個來看的僧人都沒有,寧瑞臣無暇想其他,只捕捉到“癸未童生”這一串自謂,忽然間,心中閃過一道靈光。

“他是……”寧瑞臣不敢置信。

“當初他在豆蔻亭糾纏不去,後來又被常喜利用,假扮世子行騙。”謝晏淡淡一嘆:“世子回南京後,便將他押在府中,直至今日。”

“那怎麽?”寧瑞臣訕訕地住嘴,尷尬盯住地磚。

“用他,就能打垮常喜。”謝晏似乎對寧瑞臣沒有防備,有什麽,就說什麽:“這是世子手裏的一張牌,可惜……忠義伯府,人去樓空了。我見此人可憐,才把他帶出來,眼下該回了。”

謝晏後面說了什麽,寧瑞臣一律沒有聽見,只曉得那句“忠義伯府人去樓空”,細細想出這句話的意思來,寧瑞臣狠狠地打了個抖:“什麽意思!你幹什麽了!”

“我不過是個生意人,我能幹什麽?”謝晏退了一步,頭一次這麽疏離地看著他:“不如去問問你那包藏禍心的好哥哥,他自從回了南京,都在綢繆什麽好事呢?”謝晏輕飄飄扔給他一張官府的告示,上面通倭的幾個名字,“元君玉”三個字赫然在列。

寧瑞臣呆立在原地,好半天才顫巍巍說:“你撒謊。”

“大理寺都判了,不是寧伯父通倭,就是元君玉了,我當然相信寧伯父,”他話鋒一轉,“眼下刑部大牢裏,恐怕咬得正緊呢。我若是他,斷不會輕易就走這一步,怎麽說,也要套一套你的話吧,畢竟,你這麽好騙的——”

寧瑞臣叫了一聲,可能是讓他閉嘴。那雙眼睛裏滿是不甘,他死都不信元君玉的變節,於是這怒火又發洩到了謝晏身上。

“你走。”

“我走不走,和他是不是通倭有什麽關系?我無所求了,唯一希望的,是你能早日看清。”謝晏笑了笑,把衣擺抖了抖,轉身離去。

窅暗的臥房,一張拔步床的簾子遮下來,兩把簾勾新月一樣垂在旁邊,裏面應該是有人睡著的,桌上有果子,還有一杯未收的殘酒。門內倒是沒扣閂不過房門嚴嚴實實關著,恐怕從外面掛了鎖的。

“知道他肯定要去蘭泉寺,正好我也有事,順便把人帶回來了。”屋外面,謝晏的聲音模模糊糊的,“照你說的,沒害他掉一根汗毛……”

“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到哪裏去找他,微卿,今生你是我張術舟最好的朋友……”張神秀似乎動容了,“不知如何答謝你。”

柳驕有些茫然,撐起身來,的確是自己平常住的屋子。外面謝晏還在和張神秀喋喋地說著什麽,隔著一扇門聽不大清楚,他想了半天,好像從一片空白的腦袋找回一點記憶。

在大理寺門口……他趁機溜了,家不能回,師父那裏當然也不能再去,柳驕便租了轎子,往蘭泉寺去了。在山門前……在山門前,謝晏把他攔住了!

這是要幹什麽?柳驕屏住呼吸,聽外面人繼續交談著。

“咱們說好了,你這園子,借我擺個闊,明日有些大人來吃酒的,我那裏太破舊,不值一看。”

張神秀笑著:“園子罷了,倒說得這麽鄭重。”他忽而踟躕著,嘆一口氣:“只是,你答應我的事……別反悔……”

“你這一輩子……罷了,別在這說。”

柳驕只聽見些只言片語,正想湊近了聽,忽然外面聲音停了,似乎是誰端了茶飯來,在外面對兩個人行了禮,徑直往屋裏來了。

柳驕急忙奔回床帳內,假做未醒,過了會兒門又推開,一陣杯盤碰響,等重新安靜下來,他再去門邊聽話音,卻早已聽不見了。

院內覆又一派寂靜。

“幹嘛非到這躲著?”張神秀有些埋怨。

謝晏在前面走,不吭聲,到了僻靜處,謝晏才沈重道:“術舟,你真的想好了?”

“我會照著和你說的,藏去誰都不認識我們的地方,你大可放寬心。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此事重大,我理應對你交個底,”張神秀下定了決心,深深吸一口氣,“錢我都不要了,我……我把南京所有的商鋪田宅轉交給你,我不想再做這個了。老家剩下的那點祖業,夠我家裏人過一輩子的……這樣的日子,我真是過夠了。”張神秀似乎是想到了將來,神采飛揚地:“往後我定在哪裏,也會給寫信來的。”

謝晏神色覆雜:“我若執意留你呢?”

張神秀仿佛真的看淡了:“我這一生,總是隨波逐流,難得有一件我能夠自己主張的,我想,這何嘗不是天助我解脫呢。你也不要總攔我,到底,我們是不一樣的人。”

謝晏望向別處,不知盤算著什麽,語調微澀:“你們做了神仙眷侶了,我真是……”

張神秀看著他,臉上有方才浮想聯翩後的紅暈:“你把家裏那個接來,一樣的。”

“說得倒是輕松,”謝晏拍拍他的肩,“走吧,這麽久,他該醒了。”

“那好,明日宴請賓客,我還要不要出席?”

“你的園子,怎麽能不來?”謝晏含笑看著他,不知道什麽時候,他那種少年意氣已被消磨去了,那穩重態度,讓人看了無比心安。

這也是最後一回了,張神秀不免動容,向他拱了拱手:“這麽多年……”

“唉,回去吧,回去……”

謝晏走後,張神秀到臥房前轉了一圈,柳驕自是沒話對他說的。張神秀放下了心結,即便此時柳驕不理不睬,他也覺得來日方長,終有冰釋前嫌的時候,倒也沒多停留,心裏只想著明日之後再無煩憂,於是對明日的宴席上了心,把樂班都叫來發了些銀錢,又說這是最後一場戲,務必要盡心盡力去演。

到了第二日,系舟園熱鬧非凡,張神秀昨日安排了一天,早上得了空去看柳驕。

說不忐忑是假的,張神秀想起初見他時,此時比那時不遑多讓了。撩開床簾,柳驕壓根沒閉眼,他一來,就如臨大敵地把他看著:“找我幹什麽?”

張神秀猶豫道:“外面要開席了,你去不去?”

“你的應酬,和我沒關系。”

他這樣冷淡,張神秀心裏刺痛,遮遮掩掩地:“你……想不想走?”

“走?哪兒去?”柳驕譏諷地:“要過窮日子的地方,我不去。”

“柳驕,我……”他結巴起來,一時間也不知道自己的決定是對是錯。

“我累了。”

“好。”張神秀悄悄把簾子放下。

忽然一下,裏面急促的咳了一聲,少頃才說:“少喝點……你酒量不好。”

“好。”

“我沒原諒你,知道不?”

“……好。”

窸窸窣窣的聲音,張神秀離開了。柳驕躺了一會兒,心裏有些亂,不明白張神秀剛才的話是什麽意思,好半天過去,外面的宴席應該是開了場,有悠悠的竹笛聲飄過來,柳驕翻了個身,把窗戶支起來一半,剛往外探個腦袋,對面長廊盡頭就有兩個人走過來。

看樣子,是今天來家裏唱戲的,一個班主模樣的正哀哀求著身邊那個小戲子。

“都吵起來了,指著要您呢,快去吧……”可能是風頭正勁的哪個戲子吧,也只有十幾歲的樣子,聽見班主求他,就風標地往宴席那裏走。

“找我的?姓謝的,還是姓張的?”

“去了不就知道了……管是誰呢……”

“那不一樣,謝老板有家有室的,早年這種人的正室,不是尋死就是來找我的麻煩,我何苦來呢?”那戲子輕佻地翹著指甲:“要我說,這些人真是死了才幹凈。”

“祖宗!快別說了,走走,那邊催死了!”

那個小戲子款款地擺著腰,一路從柳驕房前到了園子中心,席上的人見他來了,都起著哄,把他塞到張神秀身邊坐下,不曉得又慫恿了什麽,幾個人就把張神秀架起來,和那小戲子一塊往房裏送。

柳驕跟過去了,躲在轉角處看他們來來往往舉杯,背上有些寒意,抓緊衣襟,攏了一把。

“他再也不必忌憚世子的威壓,玩個伶人,這有什麽奇怪的。”謝晏那邊碰了杯,借著戲子們細白的手腕,仰頭酣飲一番,半晌又說:“這個張術舟,醉了到後面去,還不出來。”

席中幾個人賊眉鼠眼地笑:“怕是壓著太久了,這下子,要……”

尋常時候,要是聽見這些過分點的話,柳驕就該大吵大鬧了。

可現在出奇了,柳驕站在轉角廊檐下靜靜聽著,心裏只覺得這並沒有奇怪的,好像這一切是早有預料,他一步一步慢慢回了房,一點波瀾也沒有,把張神秀給他的一只瑪瑙環兒攤在手心,翻來覆去的看。好半天,才一牽嘴角,隨手扔到不知何處去。

過了會兒,外面的戲又開鑼了,鶯鶯燕燕唱起來,好不熱鬧,柳驕懨懨地倒在床上,忽然胸中冒出一股不平之氣。似乎隔著幾道墻,也想和那外面的戲子比一比似的,爬起來,把臉隨意擦了一擦,撲粉描眉,又把那水紅的戲袍披上了。

攬鏡自照,好一個俏生生的女裙釵,真非尋常俗世可以尋見的玲瓏潔質。可偏偏是被這一副最無用的色相所累,世人只見得到色相,別的反無心思去看了。

柳驕坐了會兒,到底沒開口唱,墻外面太喧鬧,鬧得他心煩,輾轉著,他想著師父,想著一些朋友。想著他愛財,皆因恨財所起,他恨人,卻皆因愛人所起,世上種種因果,原來盡頭處都是這般荒唐。

外面的樂聲換了幾次,這次是他熟悉的調子,應該是在演南柯夢。柳驕聽了片刻,想:怪道世人都愛做夢,只是夢醒時多淒涼呢,人若能從此一睡不醒,也算個好下場了。

這麽想著,他遲疑著捏起桌上的瓷杯。

茶杯打碎了,沒人來問,柳驕把碎瓷片抵在脖頸上半天,沒舍得下手。戲裏尋短見多簡單,在自己身上竟是件難事,眼睛滿屋子瞟,一會兒想吞些藥,又想起從前見過的毒死的人,屍首發黑可怖至極,他實在不想那樣。

臨了時盤算著那些愛物,卻也沒什麽了,只有一盒金子,他出其不意的想著,都說錢財生不帶來死不帶去,他偏要帶走,金子又不像情啊愛的變來變去,從頭到尾,金子就是金子。

想明白這個,柳驕覺得一身輕松了,在屋裏踱幾步,想洗掉臉上的粉黛,但臨到時,還是停下動作,維持了這份明艷。抱著他的寶貝匣子,躺在鏨金的貴妃榻上,水紅的戲袍敞著襟,粉艷艷的面頰,紅彤彤的口,吞炒豆一樣一粒粒地咽下金子。堅硬的顆粒劃在細細的嗓口,上不去下不來,狠狠地梗著他。也許有十幾顆下了肚吧,脖頸也憋成紫色,他翻著眼,悶著頭顛來滾去,不肯驚動院外的人,嗚嗚仰脖亂滾了一通,一股腥氣上來,再沒動靜了。

作者有話說:

兩章合一,完結倒計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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