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關燈
這個時辰備車出城去,也沒人講什麽,元君玉倚在車裏小睡一會兒,迷迷糊糊地聽見車外自家帶出來的太監跟城門子的宦官稱兄道弟,又聽見趕車的時不時抽鞭子的聲音,大約一個多時辰,車子停下來,外面跟隨的太監請出腳凳,擺在下面。

“世子爺,地方到了。”

一睜眼,天已經將將浮出深藍,東邊天上隱隱一枚淺淡的白月,田野上矮田埂錯落相望,因乘了一座好車子,幾個田裏荷鋤的農人向他投來好奇的目光。

“府裏的田地在哪裏?”

老太監跟了來的,伯府的事務他最熟,遙遙一指,離停車子的地方不遠。

“村子不大,百步內就能到。”老太監伸手將他扶下來,使個眼色,叫幾個人提了燈過來帶路:“料想寧二爺下腳處也不遠,看完了田,老奴去打聽打聽。”

這是顧著他的臉面,元君玉知道,但也裝著一副從容的模樣,微微一點頭:“那就去問問。”

話說完,連他自己也覺得不好、不對勁,簡直是有大古怪。

以前和人相處,從沒有這樣,好像把心裏話洩了口,就是一敗塗地了。他本不是爭強好勝的人,可現在這樣子,竟像是非要在什麽上面爭個拔尖兒才好。

胡思亂想了大半天,幾塊農田也看過了,佃戶也都敲打了,回程時,兩個滿頭是汗的小火者過來報他:“爺,問過鄉裏了,寧二爺就在前頭住著。”

說完,提著風燈在那裏等元君玉的意思。

“你們等著吧,不必和我一起了。”

提燈的兩個面面相覷,還想說什麽,被跟隨的老太監使個眼色,也不再多言,先驅車去鄉下的莊子停靠歇息,又留了幾個人在不遠處守著,再等元君玉的吩咐。

出了田區往北走,左拐右拐的,在鄉間小路上尋門。鄉下的房子修的差不離,元君玉找了好半天,天都黑下來,才找著地方,舉著燈,往矮籬笆門裏照了一照。

他拉不下臉來叫,也不知道哪裏有門環可供他來叩響,一時停駐在院外,有些為難。

雖說鄉間天黑早,但其實和城內時辰是一樣的,不過鄉下人省燈油,早早熄燈就睡,故而此時一片寂然。元君玉逡巡半晌,心裏忖著,要不然就此回去,在村莊裏歇一晚,明天天亮了再來看看。

他提燈要走,誰知此時黑黢黢的不知哪一處傳來兇狠的一聲:“什麽人的?”

風燈被驚得啪嚓一下掉落,火焰跳動幾下,快要熄滅,元君玉下意識彎身想去地上摸,但身後的聲音逼近來,簌簌的草叢裏似乎還藏了什麽東西。

“神頭鬼腦,什麽裏個東西!”很蒼老的婦人聲音,接著矮籬笆門嘎吱一聲開了,迎面是一把臭烘烘的抹布,黑漆漆的夜色裏傳來兇狠的狗叫。

農家小院都是養狗的,元君玉一下繃緊了,準備隨時走:“我來找……”

“大晚上,正經的誰來找人的?小賊,踩點還提個燈呢!”老婦一張嘴利落得很,“枉批人皮的短命鬼,真是找死——”

說罷,就要放狗,元君玉一急,這就叫出口了:“瑞兒!瑞兒!”

聲音不大,但在夜裏傳得很開,那狗還在兇惡地磨著牙呢,忽然已經熄燈的偏屋門就被什麽人撞開了,一聽有狗叫,連忙大喊:

“好嬤嬤,可快停下!”

狗叫都要撲到鼻尖了,硬生生被這一聲扯回去,漆黑的院子裏啪嗒啪嗒的響,停一會兒,就有擦火石的聲音,院子裏刺一下亮起來。

元君玉撿回燈,一點殘喘的光漸漸明亮起來。

牽狗的是個老婦人,頭發盤得不像個村裏的老婦,一雙眼睛極有亮光,顯得精明能幹,她牽著一條狗,警惕地把他盯著,忽而身後的蠟燭光閃過來了,才一改顏色,心疼道:“我的小月亮,這人是你識得的?”

“嬤嬤!”蠟燭後面,有一雙惺忪的鳳眼,晶晶的綻著光,略微怯怯了,“是我在南京的一位哥哥,和我很熟的。”

“原是老婆子眼拙!我們哥兒的朋友,果然也是風流人物,只是下次,別再深夜過來了,老婆子一點待客的物什都沒有,真叫人笑話去。”誤會解開,老嬤嬤一連道著歉,將院裏的狗栓回去。

元君玉見她雖然道了歉,還是一點不饒人的模樣,就知道確實是寧家的老仆人了,寧瑞臣不知道,挽著他把他拉進院子裏,趁著老嬤嬤給他們打水的功夫,在一邊問東問西。

“玉哥怎麽找我來了?幾時到的?都不和我說一聲。”寧瑞臣絮絮叨叨的,沒一點被吵醒的架子,元君玉悄悄瞥了他幾眼,才發現他一只腳底全是灰塵,方才奪門出來救自己於犬口,只來得及穿了一只鞋。

“坐著。”不由分說,元君玉把他推到屋裏床沿邊,取出隨身的帕子,正巧老嬤嬤水取來,便打濕了,曲著身子給他擦腳。

腳心豈是旁人碰得的,寧瑞臣一被摸到,就癢得不行,一邊蹬一邊笑:“哥、哥,別弄了!……癢死我!”

元君玉捏著他的腳腕子,偏不讓他掙開,就是擦完了,還緊追不舍的在他的腳心撓著,“你倒來反問我,一聲不吭,跑來這裏自己享清凈了?要不是我剛好過來看田莊,還不知道你在這裏。”

寧瑞臣就求爺爺告奶奶地求饒:“玉哥!哇啊……饒了我吧!”

元君玉偏不,像是發洩著不遂他的意,倒鬧得心裏有了些莫名的蠢動。

期間老嬤嬤又來送羊奶子,一邊看一邊笑:“我們哥兒,多少年沒這樣的玩伴了。”

又是玩伴,但元君玉已經不排斥這個形容了,說來雖並不算好聽,但能這麽陪著寧瑞臣玩兒,又常常被央著陪他玩的,除了元君玉,還有旁人嗎?世上也只有元君玉這一人而已。

因為不在南京城,兩個人放開了鬧,都忘了各自的身份,嘻嘻哈哈瘋玩了一場,晚些才又盥洗一次,並不躺下,挨在一起坐在院子裏說話。

夜裏的村莊,黑咕隆咚,實則是沒什麽可看的,但今夜月色好,滿天星鬥,秋蟲已噪到最高聲,嘁嘁喳喳,真是涼風有信,且又秋月無邊。

“怎麽突然到這來?以前都沒聽你提起過。”

寧瑞臣捧著羊乳慢慢啜著,口齒不清道:“以前都是嬤嬤帶我,親近些。近幾年她回鄉住了,所以每年生辰前後我都要來的。”

元君玉埋怨著:“那也該告訴我。”

“我這一點小事,還要專程告知你,你不是忙嗎?”寧瑞臣並不放在心上,一擡頭見院裏栓的狗也站起來了,巴巴地望著他手裏那碗奶,噗嗤一笑,咕嘟兩口,剩下的給黃狗舔碗底。

元君玉也瞧見了,方才嚇唬的他猛獸,乃是一條圓滾滾的肥黃狗。

“前日子才下了崽,玉哥你看。”寧瑞臣摸摸那黃狗,而後從窩裏抱出一團毛滾滾的肉團。

元君玉心有餘悸,看寧瑞臣抱著那只圓球似的小狗,一下子,又把手指送進那沒出牙的嘴裏給它嘬,忍不住制止:“把狗教壞了,以後見人手指就咬……”

“它以為是吃奶呢,”寧瑞臣說著,把小狗崽抱過來,“你摸摸,可乖了。”

元君玉看那小狗崽在跟前跌跌撞撞地往前拱,沒留神,就把心裏話說出來了:“像你。”

“又渾說了。”

元君玉含笑看他:“是你說乖的。”

寧瑞臣哼了聲,不理他,自顧自摸著小狗崽的腦袋。

“你可別岔過去了,我還問你呢,你來這,怎麽不告訴我?”

寧瑞臣覷著眼:“難不成,你還擔心我了?”

“你麽,我向來不擔心的。”元君玉撓撓那小狗崽的爪子,提起來,輕輕搖一搖:“就是不知道你在哪裏又認了哥哥,我在家裏,又氣又悶,也不曉得我在你心裏有幾兩重,被別人比下去沒有。”

“我何曾認哥哥了,也就你,成天說些酸話罷了。”寧瑞臣劈手把小狗崽子奪過來,不許他摸,氣鼓鼓地:“什麽哥哥弟弟的,這親豈是能亂認的?”

元君玉心說你就是亂認了,一面抽手,一面凝了笑:“你到處亂跑,又不告訴我,我這樣擔心是人之常情。你的好哥哥多得很,你要是和別的哥哥好,那我怎麽辦,我只有你一個。”

“怎麽可能!”寧瑞臣一瞬間就心軟了,像是發著誓:“南京除了你,我才不和別人好。”

這說得太不像話,但兩個人誰也沒察覺到,元君玉斂著袖子,慢慢說:“說都是這麽說的。”

寧瑞臣較了真:“玉哥,你要我怎麽才肯信?”

“我……”元君玉說不出來。

寧瑞臣半開著玩笑:“你不說,我就回去睡了。”

“……我要的是,你眼裏容不下別的人。”

寧瑞臣睜圓了眼:“啊?什麽……什麽意思?”

一下子,蟲也叫,蛙也叫,但是這些蠢物越叫,越顯得靜。

半晌,元君玉才擡手彈了一下寧瑞臣的腦門:“逗你開心的。”

“唔……”寧瑞臣老老實實的,把小狗崽放回窩裏,慢騰騰端起燭臺:“回去睡了。”

臥房裏就一張窄窄的床,元君玉擠在外面,到了很晚也沒有睡著,翻來覆去的,直到身邊寧瑞臣迷迷糊糊地問:“還沒睡?”

“想事情。”

邊上打了個呵欠:“明日一早起來再想。”

元君玉側過身,“剛才來的時候,聽見嬤嬤叫你月亮?”

說到這個,寧瑞臣不大好意思,半睜著眼:“小時候,渾起的乳名,早就不叫了,也就以前的嬤嬤們總還這麽叫的。”

這就對上了,寧瑞臣胸前掛的鎖,上面也鏨刻了梵文的“月亮”的。

聽完這話,他這一晚上,就全無睡意了,想的又是風聚閣裏那箋毫無頭緒的戲文,“貪看鶯鶯,燭滅香消”,上面題贈寫的是小月亮。

那是……是誰寫給寧瑞臣的?又是誰把他當了這個“鶯鶯”呢?

作者有話說:

於是小太監們沒等來世子,在村頭打了一晚上鬥地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