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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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淮上來的奏報……”一個穿曳撒帶黑甲的佩刀宦官在常喜邊上說著話,忽然見有人進來,聲音便低下去,“督公請看……小的告退。”

來人進來,見著常喜身前那一方桌子上,擺了一份嚴嚴實實的文書,他手上則捏了一份邸報,正看著,並不避人。

都是心腹人,常喜半開著玩笑:“好小子,知道咱家辦公務,仔細我把你拿了去查辦。”

來的不過一個少年,正是玉團兒。此刻立在門首,半天不進,似有心事,那佩刀宦官與他擦身而過,還多瞧了他兩眼,以他的跋扈,竟然沒有出口訓斥。

“怎麽了?”常喜對玉團兒招手,“看這委屈的樣子,還能有人在咱家的地盤上欺負你?”

玉團兒磨磨蹭蹭地,才說了:“昨日宴席,見著哥哥了。”

“閑敘過沒有?”常喜微微擡起一邊眉毛,看得出來很愛惜玉團兒這副色相,勾一勾手指,叫人到自己跟前來,往大腿上帶:“你們哥倆,只你是我舍不得的,所以只給了他一人去,再說,魏水不過我的一條狗,我叫他來,他還不得來麽?”

玉團兒一撇嘴,很猶豫地結巴著:“督公,哥哥在魏、魏同知家裏,過得不好!”

“怎麽?”常喜一瞇眼,並不說要把魏水如何的狠話,只問:“他都對你哥哥幹什麽了?”

玉團兒哭訴道:“哥哥的膀子身子上面好多傷,都是叫他打的、勒的、咬的!”

聽到這個咬,常喜就明白了,一張繃緊的臉很快松下來:“這個麽,閨房之樂……”

玉團兒終歸是個孩子,且比他的哥哥少了一竅心眼,哄一哄,便忘了這回事,又正是得常喜寵愛的時候,被摟著說了幾句話,就摸起來,一摸就不行了,這麽玩了半天,玉團兒哼唧唧地伏在書案上,一把腰便軟塌塌了。便是不依那湯藥,也胡玩了半日,一屋子書冊本目俱都淩亂不堪,到了晌午,才有小火者過來問門:“爺爺,商會的謝微卿見是不見?”

常喜道:“只他一個人來了?”

門外回:“是的。”

常喜撥著衣領,慢慢系上,施施然地回:“叫他候著。”

如此,謝晏在偏廳等了半個時辰,才等到了常喜。

廳內擺著石榴、棗子一類的小果子,謝晏正打量著,忽然左右打簾,常喜悠悠地踱進來,語氣不急不緩的:“哎呀,來遲了,讓微卿久等了吧?”

對外人,常喜無時無刻都是這樣的態度,謝晏也無可奈何,站起來打揖:“哪裏,等候督公的大駕,就是叫我不眠不休等上一晝夜,那也是等得的!”

常喜因大笑起來:“我看南京上下,沒有比你謝微卿更會奉承咱家的了!”

都算得上老熟人了,何不知道對方話裏那份真假的斤兩呢,兩個人親熱的攜手坐下,說了一陣江淮河道那些生意上的事,而後謝晏話鋒一轉,便說到了元君玉。

“石城的那些鋪子,再有一月就要分紅,我打算從我這裏,多給世子勻一些過去。”

常喜讚許道:“微卿一向是明大局,講義氣的,這一點,咱家沒看錯你,也難怪魏同知當日向我引見。”

謝晏道:“微卿既無才學,也無品格,所能籠絡人的手段,不過是舍些錢財而已。”

常喜咂摸出他這句話的意思了,打量著他:“世子嗎,總歸是咱們這邊兒的。”

“但世子爺,”謝晏痛心疾首地,“他和寧家走得太近了。”

靜了一陣,常喜才說了話,用一種不大瞧得起人的目光,直白地看著謝晏:“何用你來說呢,是個人,不也都看得見?”

“……失言了。”

午後的涼風一陣陣垂著,穿過垂花門,撩著藤蘿,經穿堂吹到偏廳裏來,常喜笑著掰一枚血紅的石榴,笑意深不見底:“我說呢,東風吹不來的貴客,今日怎麽巴巴地到我這來。”

石榴汁把他的手都沾了黃,他也不叫人過來送濕帕子,只笑吟吟地說:“原來是上我這裏挑唆來了?”

元君玉吃過午飯,看了會兒雜書,便時不時向大門那裏望幾眼。

侍候的老太監端水送茶,過來時,也被他問了一兩句:“今日沒什麽來客?”

“沒有的,世子爺。”

元君玉略略頷首,又問:“大門有人守著?”

“自來有人看守的。”

他又道:“你過去看看,過午人就松弛,容易玩忽職守。”

太監應聲出去,過了會兒回來報:“世子果然英明,確有兩個人在那裏打瞌睡,已經罰了。問過其他看守,幸好白天沒有客人到訪。”

“教訓便罷了,”元君玉放下書,心不在焉地喝著茶,“南北兩邊角門有人守沒有?”

“奴婢這便去敲打一番。”

一炷香功夫,太監又回來,報告說並沒有客人來訪,元君玉不大高興,但並不明說,只又吩咐:“前陣子叫首飾鋪子打的八寶金銀錁好了沒有?”

這句話問出口,太監就明白了,把頭壓得低低的:“正派人過去取了,再有兩刻應該就回了。”

他所估量的時辰竟然分毫不差,兩刻之後,東西就送回來了,還是那個老太監,把東西送到元君玉跟前,一邊開盒子一邊講:“那個誤事的,取完東西回來的路上,遇著寧指揮家的下人,說了幾句話,因此遲了,要不然,飯前就該到了。老奴方才罰了那人,下次再不敢了。”

元君玉道:“說了什麽稀奇事,還被牽絆住了?”

老太監笑:“說了寧家的二爺生辰,臨到日子竟跑去鄉下尋他母親昔時的奶嬤嬤,下人麽,終歸嘴碎,又閑扯了不少,這才遲了。”

“鄉下?”

“倒也不遠,出城去五裏地,都是村莊。”老太監停一停,似乎回憶起什麽:“咱們府上在那裏還有塊田地,今年租給農戶耕種,似乎還未交租。那些種地的,也是刁鉆,年年不肯照實了報收成,非要把租金毫厘都算清了,還要再抹一個零頭才好呢。”

“興許有什麽難處,日後再有這樣,那些個零碎小錢,抹了便抹了吧。”

老太監把那一盒子八寶金銀錁亮出來給元君玉細看,掌著燈慢慢地移:“世子寬厚,只是咱們伯府此前沒有主子管束,震懾不到下頭,那些佃戶,實在是無法無天慣了,並不一定是日子困難才如此行事。”

“嗯。”元君玉迎著光亮看那金銀錁子的雕琢痕跡,不做表態。

“老奴想,要不要派個人下去,一來是讓那些刁農知道,如今有主子在了,二來也是把那些少收的銀兩給清算一番,正好賬房在算這幾年的收支,給他一並報了去,倒也方便。”

一塊田,能收上來也沒幾個錢,其實並不值得老太監這樣上心。元君玉把錁子放回絨布內,細心包裹好,闔上盒蓋,閉目養了會兒神,才像是深思熟慮過了一般,道:“這樣,你們收拾車馬,隨我下鄉去看一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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