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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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月初七我生辰,晚上出去玩去?”一大早,寧瑞臣被元君玉起身的動靜弄醒,兩手懶懶散散撐著頭,突然冒出這麽一句。

元君玉在梳頭,照顧寧瑞臣的臉面,沒叫太監進來服侍,聞言微微側臉,視線剛好越過那張屏風:“你生辰在七夕?”

“啊,”寧瑞臣隨口應著,一下倒在枕頭上,“乞巧有燈集,我老早就想去了。”

“那晚的人可不少,去的人多了,容易丟。”

寧瑞臣從床上爬起來,揉著眼睛,還沒明白他的意思:“又不是小孩了,哪那麽容易丟的。”

元君玉只好改口:“一起去的還有誰?”

寧瑞臣這下就懂了,謹慎地眨著眼:“就……我們倆。”

緊張的時候,寧瑞臣就會有這樣一些小動作,眨眨眼,玩玩手指之類的,元君玉一清二楚,可今天也不知道怎麽了,他越緊張,元君玉就越是覺得他有圖謀。奇怪的是,元君玉不覺得這有什麽不適的,反而時不時碰上那若即若離的視線,有一絲古怪的心癢。

半天沒回音,寧瑞臣猜是謝晏還是誰又讓元君玉不快了,偷偷瞧了一眼,目光正巧對上,便欲蓋彌彰露出一個笑:“要是那天有事,就改日……”

“我不忙。”元君玉打斷他的話。

這是斷然不行的,他不去,寧瑞臣又要找誰去?

話音剛落,寧瑞臣不顧赤腳,小狗似的跟到他邊上,仿佛真的搖起尾巴:“那說好了?”

元君玉將發簪畢:“我答應你的事,還沒有違約的吧?”

“那倒是……”

“說起來,我還有事問你。”

寧瑞臣踮腳坐回床上,慢悠悠的穿鞋襪,頭也不擡:“玉哥你說。”

元君玉也不兜圈子了,問:“柳驕那天找你,幹什麽去了?”

說起這個,寧瑞臣猶豫了一下,還是說:“去廟裏走了走,”他有意替柳驕討好元君玉,“給親人師長求佛祈福之類的。”

元君玉卻沒有多少動容,一副鐵石心腸的樣子:“後來你們就去看戲了?”

“沒錯,下山的時候,柳驕還一個勁跟我問你,他說……”寧瑞臣忽然一頓,有點什麽從尾椎一下子竄上來,麻麻的,弄得他坐立不安了。

柳驕那天幹嘛問他們是不是“睡一起”呢?是他平日的行徑太輕薄了,還是他們的關系遠超過朋友了?

後知後覺的,那股羞勁兒就冒了頭了,因為漂亮,因為有風姿,寧瑞臣對元君玉有種說不清的憧憬,他自己明白,一天看不到元君玉的扮相,這執念一天就沒法消解。可這樣……他把元君玉當成什麽人了呢,是能同睡一張床的好朋友,還是嬌滴滴的女嬌娥?

一瞬間,寧瑞臣好像就變得齷齪不堪了……但昨晚上,元君玉也是風輕雲淡的樣子,那足可以說明這是沒有什麽的。

寧瑞臣訕訕地笑著,自顧自穿著衣服,搪塞著:“到底問了什麽,我也記不清了,總之是些關心的話。”

……都怪柳驕,總在念念叨叨,把他好端端一個人都給念叨糊塗了!

從忠義伯府出來,寧瑞臣先是回了家,父親還在衙門,對昨晚他的夜不歸宿也沒有命人過問,大概是真的忙到無暇顧及了,這是家裏的常態,大哥不在家,幾乎沒有人管他。午時百無聊賴用過飯,就收到從揚州來的信,是大哥寫的,說是嫂子快要生了,大約就這一兩個月,再過段時日,陪容瑛華在娘家坐完月子,就帶孩子回南京。

寧瑞臣要當叔叔,自然高興,翻箱倒櫃的,找出自己攢的那一點銀子,囑咐仆人趕緊去金店打一對麟鸞墜兒,要送給未出生的侄兒做賀禮。

此外,倒是更堅定了學馬吊的決心,等兄嫂回來,牌桌上要讓他們大開眼界。

說練就練,下午正好門西有局,寧瑞臣就去幾個認識的紈絝那裏打了幾圈,可想而知輸多贏少,一鼓作氣的鬥志被迎頭一棒,打得煙消雲散了。

寧瑞臣鉆上轎子,耷著腦袋與人道別,倒不是因為輸了錢,錢於他來說實在是小事,只是受不了那近乎功敗垂成的打擊,於是一下午郁郁寡歡,並不知那幾局險險贏錢的局,也是人家看他手氣臭出天際,忍不下心才故意放水。

打從門西的小園子出來,往秦淮河那一段走,人特別多。寧瑞臣坐轎子正要過橋,忽然遇見前面一隊接親的隊伍,吹吹打打,因為是大喜的日子,許多轎子停在橋邊等候,前面幾個開道的是家丁打扮,向人群裏撒著糖,熱熱鬧鬧的,寧瑞臣命轎子等在一邊,撩了簾子去看,冷不丁一聲熟悉的聲音:“寧少爺,好巧。”

是鄰轎的發出來的聲音,距離咫尺,寧瑞臣再不想搭腔,也不得不露笑臉了:“崔公公,怎麽在這裏?”

隔著一方小窗,崔竹略略一拱手,道:“在南京嘛,出門無非就是赴宴去,沒想著,還有這喜氣可沾。”

前面的隊伍才到他們跟前,正好有把糖從斜刺裏撒過來,崔竹向外探身,一把接住了幾粒:“寧少爺嘗嘗?”

“多謝崔公公。”寧瑞臣捏一粒,聽著喜樂的聲音快要過去了,才做出遺憾的神情:“我還有事,先告辭。”

崔竹頷首:“下回我得閑,還請寧少爺看戲。”

轎簾落下,兩頂轎子,一頂向北,回水西門,另一頂向南,去聚寶門赴宴。

崔竹到地方的時候,宴席還沒開,一群鶯鶯燕燕在廳堂裏調笑,隔簾後正拉著一首北調,他一進去,就有小太監報了:“崔公公到——”

“來了來了——”通傳的話音未落,裏面的笑聲便撲面而來,“崔公公來了,咱們的席也該開了!”

今日又是常喜請客,坐上都是熟面孔,除了些宦官,就是常服打扮的錦衣衛。崔竹隨手攬了一個陪酒的姑娘,摸著手,大大咧咧坐下:“人好,菜色也好,侄兒在南京,吃的最開心的就是五叔的席,最願意來的,也是五叔的席。”

“咱家可不敢,”常喜說這話,並沒有多少謙虛之色,懶洋洋吃著葡萄,“天外有天呢。”

幾個官階低的宦官過來湊熱鬧拍馬屁:“咱們這些子子孫孫,能來一次督公的席,是能吹一輩子的!”

常喜淡淡笑:“立秋了,請你們吃一次,後面大節,我可要好好宰你們一頓了。”

眾人紛紛笑著說是。

一曲奏罷,新曲子吹前奏的功夫,後廚就開始上菜了。一溜兒的碗碟堆上來,糟鵝,蒸鴨信,蝦丸湯,這還不止的,陸續還有硬菜,崔竹舀著一碗碧粳粥,就一塊棗泥糕慢慢咽,對那些大魚大肉,只是稍稍動幾筷子。

席吃了一半,有人離席賭錢鬥鵪鶉去了,屏風後面支起了牌桌,響起喧天的喝彩聲,崔竹才和邊上的太監寒暄幾句,常喜就過來了,崔竹向他來的地方看,魏水還坐在那兒,剛才應該是有過一番交談的。

“我們叔侄倆說些體己話兒。”常喜揮揮手,讓那太監一邊去,自己坐下。

剛坐下,常喜就把他肩膀一拍:“你幹爹信裏叫我多看顧你,我看,你是個能當事的了,並不需要我來幫襯什麽。江淮的鹽運,我私下裏向你治下的人問過了,你辦得好,這場宴,有一半是獎賞你的。”

“侄兒惶恐,”崔竹把頭一埋,“侄兒要向叔父學的,還有很多。”

“向我學什麽,向你幹爹學、向老祖宗學才是。”

“比不得五叔近在眼前……侄兒說實話,侄兒是很親近五叔的。”

“你能有這個心,叔叔是能放下心了。”常喜像是擦了把淚:“說到底,老祖宗身體不好,我們做兒孫的,都愁。”

這話是怎麽冒出來的,崔竹心裏明了,說什麽老祖宗呢,明裏暗裏根本就是挑唆分家的意思,他要答得不好,不知道要被常喜打成哪一個倒楣派系的狗了,這是把他往坑裏拽呢,便道:“老祖宗清貴之軀,總要比我們這些人多福氣。”

“你說的是啊,這些日子,多在廟裏去進進香,前日我往各大廟子裏送了些金銀供奉,惟願老祖宗福澤綿長。”

他們這些孝子賢孫,相互之間並沒有血緣,只是憑著一張嘴叫得親熱,崔竹這時熱淚盈眶,叫了一聲“五叔”,含淚敬了一杯酒,常喜又囑托兩句,起身去屏風後觀戰。

菜肴還沒上完,才端上來一海碗三絲羹,接著又擺了幾碟清口的糕子與茶水,正熱鬧著,簾後的曲子又換了,幾個穿紗衣的戲子在那撥琴,撥完了,悄悄的不知道對著哪裏笑。

這些戲子是常喜的家班,樣貌都好,勾得人心癢,可沒有常喜的吩咐,沒人敢造次,杯盤碰撞著,時不時有人往那些冰雕玉琢的戲子那裏覷一眼,忽然有人低聲說道:“那個……看哪呢?”

崔竹也看到了,是小闌幹,一把浪的沒邊的眼波拋出去,不偏不倚,就把魏水砸中了,魏水膽子也大,兩個人的視線在空氣裏交纏。

常喜正巧看完一局馬吊,出來透氣時註意到了,擡手扔了個果子過去,一點脾氣沒有:“喜歡?”他饒有興味地打量魏水,“沒聽你有這個愛好。”

魏水不吭聲,轉著酒杯沒動靜。

直到常喜不耐煩了:“說話。”

他這聲並不大,然而從他周身三尺開始,卻一層一層靜了下來。

魏水這時才道:“但凡美人,卑職都是愛的。”

所有人都以為常喜要發怒殺人,畢竟是覬覦督公一手調教的戲子,再怎麽重用魏水,也不能讓自己寵愛的戲子和他有染吧?這無異於給常喜戴綠帽了。然而靜悄悄的廳堂裏,常喜只是很突兀的一笑:“早說嗎,你喜歡,賞給你了。”

作者有話說:

六一快樂

本來以為寫不完了 結果還是趕上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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