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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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入夜,南京守備家裏燈火不熄,常喜披著紗單衣,捏著一把琵琶,細細地調弦,時不時和邊上的小戲子耳語幾句,捏兩把屁股親一親嘴。

過了片刻,外間一陣動靜,嗒嗒的腳步聲穩健地逼近了,簾子左右打開,是身穿常服的魏水,身上酒氣正濃。

“來了。”常喜悠悠一瞥,把小戲子的腰松開,讓人出去,“喝了不少吧,這兒給你備著醒酒茶。”

“多謝督公。”魏水落了座,眼光在離開的戲子背影上掃過,很快恢覆如常。

常喜裝作沒瞧見,笑問:“崔竹的宴,吃的怎麽樣?”

魏水喝著醒酒茶:“老實說,不比督公這兒的差。”

因為是心腹,尋常的玩笑話,常喜不會惱怒,伸腿把他的椅子踹一下:“咱家還得感謝你沒有樂不思蜀了是吧?”

“冤枉,卑職心裏記掛著督公交代的,剛吃完,就馬不停蹄趕回來了,”魏水做個討饒的手勢,“今日席上,那是真有意思。”

常喜一腳蹬在椅面上,胳膊就那麽隨意搭在膝頭:“說說吧。”

“不是忠義伯世子,也不是松江商會二當家,而是那寧冀的小兒子——”

“他?”要說寧冀,常喜興許還會聽一聽,可是寧瑞臣,一個一眼看到底的小崽子,常喜興致缺缺,搖著手:“別提那些閑雜話,說正事。”

魏水閑閑地飲茶:“我看世子和謝晏相處不錯,可誰料寧瑞臣一到,氣氛便不同了。”

常喜意外:“崔竹的宴,怎麽會請他?”

“碰巧遇上的吧,那個崔公公,有意把姓寧的小子拉攏過來。”魏水把醒酒茶放下,目光幽深:“是不是,寧冀已經被他……”

“不可能,”一瞬間,常喜脫口而出,“他再怎麽自甘墮落,也不會……哼,崔竹此人,不過是受我那好三哥的差使,在南京盯住我的一舉一動呢,我在南京替他們牽制寧冀,他斷不敢做出這等事。”

“那崔竹此舉——”

“崔竹,”常喜忽然笑了,“只怕是觸景傷情。”

魏水不知道這些太監的過往,沒說話。

常喜說到這裏,像個嘴碎的婦人:“早些年他進宮之前,家裏也和寧家一樣,錦衣緹騎,何其威風啊……”

正說著閑話,內門之後進來一個青衣小帽打扮的人,應該是從外面大街上回來的,立秋時節跑得一腦門汗,見了魏水,草草行過禮,而後看著常喜,半天等著他的指示。

常喜勾勾手指:“過來。”

那人才屏息凝神,碎步走過去,附耳在常喜身邊說了什麽。

倏爾之間,常喜臉色一冷。

魏水見報信人離去,探身便問:“督公,發生什麽事?”

“不好說。”常喜站起身,走了一圈又一圈,而後站定,將魏水看著。

“倭寇……倭寇有動作。”是什麽動作,常喜沒提,這樣沈吟稍許,又問:“前兩日,謝晏是不是去了浙江一趟?”

魏水起身正要答,忽聽外面太監過來報:“崔公公登門拜訪了,帶了宮裏三爺爺的書信。”

“崔崔崔,催命的來了。”常喜啐一口,抖開架子上的大氅穿在身上,急急往外走,一面走,一面回頭囑咐:“你從後門走,回去了,看緊元君玉,記住了,謝晏若有邀,可千萬別去。”

魏水便起身往內門轉,出了這扇小門,一片白墻黑山,下了爬坡廊,走過草木蓊郁的後園時,他停住了,在一片假山石的夾道上,綽綽松影間,立著一個娉娉婷婷的倩影。

“是你啊。”魏水彎起一邊嘴角。

小闌幹“哎”了一聲,將臉半掩在假山後面,像個荒郊野嶺才會出現的狐仙,說不出的風情:“魏同知這就走了?”

“天色也不早了,明日還有公務。”

小闌幹扶著假山的手松開,慢騰騰提著裙邊走下來,像只帶露的牡丹花,手指伸出來,在魏水胸口上一點即走:“這麽晚,督公沒留同知過夜?反正,也不是一兩次的……”

魏水一把攥住他細細的手指,惹得小闌幹驚叫一聲,一下歪倒在他懷裏,“幹什麽呀!”

“跟我,如何?”

小闌幹摸上他的胸膛,那是個真正的男人,一雙眼哀怨地轉過去:“我想跟,督公也不讓呀。”

魏水像個急色的莽夫:“督公器重我,我向他討了,這事能成。”

小闌幹腰都軟了,半癱在魏水懷裏,聲音也浪起來了:“同知膽子真大。”

“大不大,得後面才知道……”

“嗳呀……”

魏水沒有多留,後園裏很快靜下來,小闌幹懶懶地提起絲裙,輕哼一下,卸了一身脂粉氣往回走,陡然見到來時的假山夾徑上,有個身量和他相仿的孩子站在那,一動不動的,大眼睛快要瞪出眼眶。

玉團兒震驚地看著他:“哥,你、你們剛才說啥呢。”

小闌幹杏眼瞥著魏水離開的地方,適才的浪蕩仿佛從未發生,斟酌片刻,把玉團兒的手牽起來:“走,我們回去說。”

忠義伯府裏都要睡下了,但主屋裏燈還沒滅,裏頭兩個人在寬衣解帶,幾個侍候寬衣的太監一絲不茍地托著一只帶鎖的金頸圈,小心盛放在供盤上,拿細絨布來回擦了三次,才鎖進盒中。

寧瑞臣蹬著一對嶄新的木屐,坐在榻邊,靠在圍上晃著腳。忠義伯府裏的規矩比他想象的要多,不會因為只有元君玉當家而對他有什麽寬待,所幸現在太監們都在屏風外面來回忙著,沒有閑工夫來審視他這個散漫的小子。

屏風外有淅瀝瀝的水聲,是元君玉在盥手,隔著一片模糊的紗屏,還是可以看見那個高挑的身影的,寧瑞臣還記得今天看的戲,一時之間,腰身款擺的杜麗娘又和元君玉重合起來,他急忙低下頭,甩了兩下。

“吱呀”一聲,是收水盆的太監出去了,屋裏再沒有別人。

燈燭昏黃的,寧瑞臣一擡頭,就看見元君玉過來,連忙收好亂晃的腳,盤腿坐在那張臨時搬來的榻上:“玉哥,咱們睡吧。”

元君玉稍稍攏了一下頭發,掃一眼他坐的那張榻:“都走了,還坐那幹什麽。”

他指的是那些太監,寧瑞臣臉一紅:“讓人知道了。”

“在你家睡得,在我家就睡不得?”元君玉端起燭臺,只那麽輕輕看了寧瑞臣一眼,寧瑞臣就乖乖下來了,赤著兩只腳,踩在柔軟的地毯上,一路跟著他,到裏面那張大床前,屈膝往上面爬。

“再過一陣,”元君玉看他這模樣,很突然地,“再過一陣,你在我家,就不必這麽拘束了。”

“為什麽?”寧瑞臣仰面躺在內側,抻了抻薄被褥,一轉眼,看見元君玉垂眸時露出眼瞼上那顆痣,一下縮起腳,悄悄把臉轉過去。

“等他們都聽我的話了。”這一句話,自有辛酸在其中,元君玉把燭臺放在一邊,並不吹熄,自己也躺上來。

不知道為什麽,這不是他們第一次同床共枕了,寧瑞臣卻有些怪異感,一轉臉,就是元君玉烏黑黑的頭發,緞子一樣垂在他眼前。

元君玉察覺到了,像是在笑:“喜歡今天的戲?”

“還行,扮相、扮相美。”

“喜歡旦角?”

寧瑞臣想說喜歡你的旦角,但不敢:“還成……”

“戲文怎麽樣?”

“戲文也是大雅。”

“家裏還不能養樂伎,改天再請你去看。”

寧瑞臣翻個身,沒忍住:“玉哥,你真的不唱了?”

元君玉半天沒說話,他心裏是有算盤的,如今對於寧瑞臣,他算是摸熟了,這個小呆子,要是光給他甩臉子,是聽不懂的,只曉得人生了氣,並不知道氣從何來。若是解釋了為何動氣,哪還有什麽意思,只有用些手段,把他哄得從此再不覺得旁人好了才對。

“玉哥?”被窩裏,寧瑞臣試探著攥了一下元君玉的手,“你不高興,那就當我什麽也沒說……”

“你知道,別人把戲子當做什麽?”

寧瑞臣知道,當做玩意,當做牲畜,他不敢說,緊張地把元君玉拉住,生怕他把自己趕出去。

元君玉摸摸他的頭:“所以我不唱,我攀龍附鳳投靠太監,因為我不想被當成一件低賤的東西。”

“你見到我的時候,覺得我低賤嗎?”

“沒、沒有。”寧瑞臣蜷成了一團,縮在被子裏搖頭,肚子裏的話一股腦倒出來:“玉哥你不知道,我在蘭泉寺就見過你,那時候,我只覺得你好。”

元君玉還想說什麽,聞言卻楞了,打好的腹稿一時噎住,聽悶在被子裏的寧瑞臣繼續說:“一開始,可能是覺得對不起你吧,可後來,我把你當朋友,是命裏有這一段緣分?我倒覺得真是這樣,菩薩賜給我們的緣分,否則,怎麽就在寺裏遇見了?”

元君玉還想插話,寧瑞臣卻依然絮絮叨叨:“我從沒覺得那你低賤,往後也別再提,好不好?你脾氣不大好,又總是感傷,但我脾氣尚可,菩薩一定知道,所以賜我們這段緣分……”說著,從被褥露出一雙眼睛,眨一眨,求情似的:“菩薩在上,玉哥,別生我氣……”

說不清是為什麽,這一刻,元君玉胸腔裏的跳動實打實地躁動起來了,他反倒結巴起來:“你、你說這麽多,我真是……”

寧瑞臣謹慎地叫一聲:“玉哥?”

“誰說我脾氣不好?”元君玉揉了把他的臉,惡聲惡氣地:“快些睡吧。”

白天鬧了一天,寧瑞臣早就乏了,嘟嘟囔囔的說了幾句話,元君玉翻個身的功夫,他的呼吸聲就綿長了。

“睡這麽快。”元君玉起身吹蠟燭,正坐了會兒,蹙眉把寧瑞臣盯了半晌,指尖點在他眉心:“要唱,也要分唱給誰聽,”他這時才把方才沒說的話講出來,“是知音,就沒有什麽所謂。”

吹了燈,元君玉仍然輾轉反側,心裏是一片驚濤駭浪。

寧瑞臣哪裏清楚,蘭泉寺那一次,其實元君玉是知道的,南京上下的權貴早被他打聽過,剛一見到寧瑞臣,他轉身就告訴了常喜。

對寧瑞臣,他一向是心機深重,哪算什麽好人,想留寧瑞臣在身邊,也不過是缺一個說真心話的人,舍不得他走罷了。

可今天這些話,還有從前那些話,又算什麽呢?

以前元君玉身不由己,沒有功夫想,也沒有膽子想,可寧瑞臣這樣偏袒他,這樣無所不用其極地討好他,真的不圖別的什麽,真的只是覺得他好嗎?元君玉撐著眼皮,心情覆雜,這一夜幾乎也沒怎麽闔眼,半夜聽見雞鳴三聲,實在撐不住,在胡思亂想裏昏昏沈沈睡過去。

作者有話說:

默默自我攻略的玉醬

最近兩章還挺肥的吧!(暗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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