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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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有一場常喜的宴,請的有官有商,元君玉原本打算推掉,可聽說此遭松江商會的幾個人物也會到場,想起那個精明的二當家,最終還是答應赴會。

元君玉系好衣裳,從幽深的一張拔步大床內下來,視線掃過外間小書房中的一抹淺淡人影。寧瑞臣竟然已經起身了,端坐在那裏的一張小幾旁,隔著一把珠簾,看不真切。

那個姓謝的……沒安好心。元君玉想著,披起外袍,撥開珠簾,向那頭走過去,可能是才起來的緣故,寧瑞臣連發也沒有束,也是那根發帶,草草地挽在背後。手邊一盞白瓷熏爐,並沒有燃煙,手下正在撰寫經文。紙是深色無紋灑金,墨是調好的泥金,他的字也是很方正樸拙的,應該臨習過一陣子魏碑,是師從大家才有的樣子。

“寫的哪一部?”元君玉靠在進門處的櫃口。

聽見有人來,寧瑞臣擡起頭,隨手掭了一些顏料,道:“心經,早上寫不了太長的。”

元君玉走到他身後,參詳他的字,而後理起他的頭發:“不會梳頭?”

“梳不好。”說到自己的短處,寧瑞臣沒有多少芥蒂,停下筆,任元君玉的手指在他的發絲間劃來劃去。

“今天向你借樣東西。”元君玉說著,給他綁了一個簡單的髻,“這身衣裳借我穿回去。”

他昨天醉酒,弄臟了一身袍子,失態得很,此刻說出來倒是坦坦蕩蕩。

“不多留兩天?”

“中午有個席,我得去。”

“也是,”寧瑞臣點頭,“吃的什麽席?給你接風的?是南京的那些官?”

“不能不去,是常喜的。”元君玉斟酌片刻,又道:“說是還有不少松江的商賈,來的人和上次那回差不多。”

元君玉這句話似乎是無心出口的,寧瑞臣卻一下子想起了什麽似的,顯然僵了一下,道:“他們總來南京,是打算在這裏置辦鋪子了?”

果然不對勁,元君玉淡淡地替他綁好了發帶,坐在邊上:“聽著風聲,應該是的。清涼山那一帶,大概是石城那裏,是常喜劃撥給他們的地。之前我們提起的那個二當家,前陣子我還見過他。”

寧瑞臣沒搭腔,但那樣子是不大高興的。元君玉知道自己給是該停下來了,可不聽他說個究竟,心上一塊肉就始終被擰著,沈著半晌,還是問:“你見著他沒有?”

在元君玉心裏,這個答案幾乎是否定的,礙於寧冀的威嚴,謝晏恐怕並沒有這個膽子登門。

然而寧瑞臣聽著這話,略略起疑。大哥說過的,謝晏來過信,告訴家裏元君玉從前的往事——謝晏也許是好心,可在元君玉這裏,說不定就是挑撥。

到底是念了一點舊情誼,寧瑞臣沈吟少頃,替謝晏瞞了此事:“沒有,我們多少年沒見面了,興許都不認得我了。”

從豆蔻亭出來,元君玉徑直去了常喜設宴的園子。大白天的,兩岸河房不減喧闐,不知道哪一只船內的聲伎唱起了《劈破玉》的小詞,花船行在鱗鱗細浪裏,將入秋的最後一把燥熱就要消弭殆盡了。

沿河往西一直到了王公子弟們的宅邸,那種膩人的靡靡之音才漸消耳後,元君玉進了園子,就有火者前後簇擁著他往裏走,一路上遇見了幾個同來赴會的人,待到園內坐定了,常喜已經布置好桌子,幾個歌伎坐在前面撥著琴,用四平腔嚦嚦地唱曲,仔細的看,那又是姣童所妝的女子。

陸續還有人來,場子內早就熱鬧起來,沸揚著笑聲和稱兄道弟的客套,元君玉見過幾個人,就坐在一邊,看中心場裏的宦官們拇戰。鬧了一陣,有贏有輸,不免就更加吵鬧,這時候,常喜笑容滿面踱過來,身邊還偎著兩個粉面桃腮的戲子:“世子爺,不和我們玩會兒?”

元君玉很給他面子,指著那些擼起袖子呼幺喝六的太監們:“那個,我玩不來,”而後又將下巴一揚,向著那正在撥弦的歌伎,“那個,我倒是上手。”

本以為這個是他的忌諱,常喜哈哈大笑,拍著手:“世子爺大氣,咱們這個,倒是不難,玉團兒過來,給世子爺露兩手。”

聽見動靜,幾個正在劃拳的便提了酒過來,起著哄,兩個戲子也很會活絡氣氛,嫩白的手在桌子上撩撥著,“世子爺……奴家叫小闌幹……”嬌美少年吐氣如蘭,軟綿綿貼上來。

元君玉對這個沒興趣,他見過那麽多遭了毒手的孩子,對此道是痛恨的。

很快,小闌幹發覺了自己是自討沒趣,乖乖地坐在一邊,幫著世子斟酒。

“輸啦……喝吧……”玉團兒笑盈盈地歪倒在常喜懷裏,手上捏一只崖柏酒杯,顛顛地往元君玉嘴邊湊,“世子爺垂青奴家……”

這邊正說笑著,門外陡地一陣喧嘩,片刻,七八個人魚貫進來,打頭的一個先聲奪人:“我算是到了地方了!五叔,還是你這熱鬧有趣!”

一口北音,赫然是常服打扮的崔竹。

再一看,他後面跟著的,除了要好的兩三個太監,其餘竟是松江商會的幾個商賈,謝晏、張神秀之流的,幾個人相談甚歡的模樣。

“賢侄來得巧,來來,和我們鬥上幾局。”常喜沒管那幾個做生意的,把玉團兒推出去,一只腳蹬在凳子上,把袖子拉高,比著手勢。

“我這臭手氣,可不敢和五叔戰一把,”崔竹哈哈大笑,撥開人群,一屁股坐到了元君玉身邊,“只好給世子爺壯一壯聲威了。”

元君玉眉尾一挑,這是明晃晃的挑撥,頂著常喜似笑非笑的目光,當下也豪爽一笑:“拇戰有什麽樂子,不如弄些雅致的。”

常喜的視線由此又移到了崔竹身上。

“世子都發話了,且說一說,想要哪樣的雅致?”崔竹說著,一把就把謝晏拉到了身邊,強逼著他坐下:“微卿快坐吧!”轉而又道:“今天在場的,倒是有幾個文雅之士,來吧,出題出題。”

元君玉歪在一只立櫃邊上,眼睛一瞥,懶散道:“取琵琶來。”

兩個小戲子悄悄看一眼常喜,眸含春色,凝睇著,蓮步波浪似的移出尺遠,把歌伎身邊的一把琵琶取來。圍攏在桌邊的人散開些許,才站定,水一樣的琵琶聲就流瀉而出。

“大珠小珠落玉盤!”崔竹一下懂了元君玉的意思,悠悠站起來,把常喜那邊的酒斟滿:“五叔,世子奏曲,咱們便來合詩,咱們口占不行,抄抄古人詩也不錯的。”

常喜哪是個愛讀書的,不過略通一些文字,隨口應付幾句歪詩,便攬了兩個女裝的姣童,上一邊吃酒享受去了。剩下這一桌的,則迫於崔竹,並不敢離開,一個個賠著笑,搜腸刮肚附和元君玉的曲聲。

到了謝晏了,琵琶聲調漸漸低回,一段奏停,只聽見謝晏轉著酒杯,心不在焉地答:“相見時紅雨紛紛點綠苔,別離後黃葉蕭蕭凝暮霭。今日見梅開,別離半載……”

“哎喲!”亂出頭的又是崔竹,唯恐天下不亂似的,“又是西廂,謝老板自來了南京,總是魂不守舍,怎麽,是想念嫂夫人了?”

說罷,桌上就有人笑呵呵地:“先置個外室,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嘛!”

“我這裏,倒是有……”

謝晏擺著手:“我福薄,福薄。”

“哎——”崔竹竟發了好心,揚著聲:“謝老板是個癡情種子,這等話,以後莫再講啦!”

“哪個男人沒個外室,何況謝老板這樣的人物。”桌上的太監和官員們紛紛笑著,鬧聲裏還有人在勸:“誰不是這麽過來的?別虧待自己!”

酒桌上鬧哄哄一片,實則話裏有八成是鬧著玩,謝晏那模樣,估計也知道,並不放在心上,過了會兒,又與眾人一起喝著酒,席間說著商會的事,一番折騰,就捱到了晚上。

幾張桌子上吃得杯盤狼藉,離了席,園子裏的人又是賭錢又是鬥鵪鶉,商會的幾個還清醒著,和常喜說著話,時不時的,發出一陣笑聲。

前面有謝晏把持,張神秀就得空逃出來,繞過了一張寬大的松竹圍屏,還沒松下一口氣,迎頭就是一道聲音:“張老板?”

是元君玉,他正半臥在一方矮榻上,端一只杯子,看樣子裏面是醒酒的茶水。

張神秀心中一跳,作著揖:“殿下,小民拜見——”

“怎麽不去吃酒?”

“家裏人……”張神秀忽然住了嘴,“吃得太醉,便回不去了。”

元君玉的神情緩和一些:“這倒是。”

“說起來,前幾日世子送來的東西……實在愧不敢受。”

元君玉接道:“也不是讓你受的。”

張神秀一噎:“受寵……若驚。”

他這幅呆樣,的確不像會讓柳驕受委屈的,可誰說得準呢,元君玉瞧他就忍不住動氣,渾身上下,沒一點有擔當的樣子,就是這副模樣,把柳驕那個崽子弄得樂不思蜀了?

“柳驕是我的徒弟,”元君玉涼涼地瞥他一眼,“我還能讓他受委屈不成?”

作者有話說:

明天不更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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