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關燈
元君玉研墨,掭了筆尖,在紙上懸停片刻,落筆被一陣笑聲打斷。

兩三個小火者開道,提一把長桿香薰,走兩步,才顯出那笑聲的真身來。“世子爺,這園子住得可舒服?”是崔竹。

他是個長袖善舞的人物,這幾天,在南京官場上走了個遍,沒一個不去拜見的。元君玉覺得不對頭,崔竹是宮裏的內使,犯不著這麽多人都一一見過,恐怕他此來目的並不簡單,把事情辦完,多半是要留在南京了。

“尚可,崔公公費心。”元君玉把筆往水盂裏一投,黑墨立刻散了膠,輕紗一樣在水裏擴散起來。

幾日前南京禮部剛挑了座園子,又從工部調人,修繕整理一番,先行叫他居住。選在這裏,禮部著實是花了心思的,山好水好,景致清幽,沒什麽外人打攪,更重要的是,二裏外便是豆蔻亭了。

“坐吧。”

“多謝世子。我請先生看過,風水好,是個寶地。我先時對工部交代了,將來世子面見過聖上,回南京時,此處便會全部修繕完畢。”崔竹抖抖袍子,一張椅子並不坐滿,虛虛往前探了幾寸:“話說世子這園子,我都還沒熟悉路呢,倒叫我五叔先摸清楚了。剛才五叔的人,叫我在門口捉住了,真是奇了,他躲我,像老鼠見了貓。”

元君玉往他那副嘖嘖稱奇的面孔上看一眼,心不在焉地:“南京是常公公的地方,他熟悉,是應該的。”

“哈,這倒是。”後面有人來奉茶,崔竹端過一碟,翹著小指細細地吹,“不怪奴婢多嘴,世子該收收心啦。”

他說的,自然不是舞文弄墨這檔子小事,還不是那天去撇下盯梢的人,去找寧瑞臣那回事。

果然,崔竹又道:“想做的事也做了,想見的人也見了,咱們再過兩天,就要收拾行裝回京裏覆命去了。”

元君玉笑了,幹脆順水推舟:“崔公公對我了若指掌。”

崔竹忽然看著他,一陣沒說話,把茶盞放下,搖頭:“世子可別遷怒奴婢,奴婢實在是奉命行事。你看南京這些人,哪一個不是……啊?”

不說名字,元君玉就知道是哪個了。常喜在南京做了窩,是輕易拔不掉的。

崔竹輕輕叩著桌角,苦笑:“我那五叔叔,可不算喜歡我。這不就把得罪人的事兒扔給我來做!”

“可是,”元君玉傾身,壓了他一頭,“我看你幹爹和常督公關系甚篤啊。”

“太監的事,可不能光看什麽兄弟,”崔竹老道地說,“這一山不容二虎,慈父膝下,豈能出兩個孝子呀?可憐我一個小輩,也要被迫連坐啦。”

“不過……幹爹對我說過,”崔竹捧杯上前,謹慎得像個探路的馬前卒,“世子一向有慧眼。”

“崔公公覺得,我這雙慧眼,看的是什麽?”

“哈,世子是風趣之人!”崔竹樂不可支,站起來一拜,直起腰時,神色全然不同了:“世子還記得,當年是怎麽輾轉到了江陰的?”

元君玉穩當當地坐著,提起此事,並不變色:“崔公公要和我說舊事?”

若說舊事,還要從二十年前說起。

崔竹審時度勢地看著他的臉色:“前陣子,奴婢擅自做主,叫人給皇陵管事牌子重修墓地時,見著那上面已經有新碑……世子若想,吩咐一聲我們便是,我們做奴婢的,是萬萬不能讓主子勞心的。”

“立一塊碑罷了。”元君玉語氣尋常,眼睛卻出賣了他,急切地一眨,似乎急著和什麽告別。

“世子恕罪,今日奴婢想說的,其實並不是這個。”崔竹沈吟著:“當年世子被人誆騙,落入虎口……”

元君玉的目光一下子悠遠了。

鐘山皇陵,外人是不敢去的,但那是元君玉最熟悉的地方,他在那躲躲藏藏的,過了一十一年,和一群太監。

守衛帝陵,是全天下的宦官最沒有前途的去處,只有其中一個小小的管事,還算有點用處。元君玉的養父,就是這個太監。除了這個,元君玉不知道自己從哪來,只是隱隱約約知道一點,一群太監,生不出他這個小娃娃。

皇陵淒清,沒人受得了,元君玉十一歲那年受伶班老板欺騙,到當時管城門子的太監家裏排戲,那太監官兒不大,胃口不小,沒開懷的小戲子送到他那,沒一個囫圇出來的。元君玉長得漂亮,勾人的冷清勁兒,叫那太監一眼相中了,當晚就指定了要他。雖只有十一,元君玉也不是個好惹的,幾個小太監鬧完了那不像樣的洞房花燭夜,元君玉就一刀紮死了那個爬床都困難的老太監。

殺了人,這便吃上官司,何況又是油水十足的守門太監,幾個失了倚靠的小宦官一合計,把洞房的事給瞞了,又給人安了幾個除殺人外的罪名,合夥綁去官府,要砍元君玉的腦袋。

後面的事,他就不清楚了,只知道自己莫名被放出來,又莫名在個大珰家裏學了兩個月的戲,就被派到江陰去養著,在那個不起眼的小鎮裏,幫太監們盯著一幫被貶的文人,終日無聊地唱游園。

而後那大太監倒臺,常喜接替了他,糊裏糊塗的,元君玉再次回到了南京。

崔竹趁勢說:“那個管事的牌子,並不是世子在江陰時死的,而是在守城太監死的第二晚,被前任守備拷打而死。”

元君玉倏地擡起眼。

崔竹滿臉寫著沒安好心,湊近一寸,嘆道:“是我五叔告訴世子,老太監死於貧病,對吧?實則不然哪,五叔那時把此事瞞下來,就是唯恐世子追查下去,知曉自己的身世。”

這下,崔竹意圖留在南京的心思便坐實了,他這樣子,根本就是在拉幫結派。

這句話顯然並不能讓人滿意,元君玉慢慢啜著茶水,並沒有多少憤怒:“常督公恤下,也許是不想我傷心。”

崔竹:“容奴婢說句冒犯的,那時候的世子,至於嗎?”他嘆著氣:“奴婢說這些,也是想提醒世子,千萬別因為五叔幫過您,就對他存了善念。”

“哦?什麽時候,還需要我對他存一個善念?”元君玉略略一挑眉,他遇見過的太監,好像都很會挑撥。

“世子還看不出麽?”崔竹笑,和往常不一樣了,有股陰狠勁兒,“我幹爹,可不大看得慣我五叔叔啊!”

他突然攤牌,倒在元君玉意料之外。緩緩地,元君玉才說:“你就不怕,我向常喜透了底?”

崔竹站起來,打個揖:“我五叔向來不服我幹爹,這不是人盡皆知麽?況且,世子到了新圈子,也不會總回頭看吧?”

這個崔竹,有見地,有膽識,只可惜是個太監。元君玉默默替他惋惜著,沒說話。

崔竹又是一躬身,是要走的意思:“殿下,奴婢今日這些掏心窩子的話,不指望能讓殿下信多少,但求能在世子耳朵裏走一遭,就了無所願了。”

“——告辭。”

“對了,那個冒名頂替的覃酉,別讓他死了。”元君玉突然叫住他。

崔竹微微擡眼,胸有成竹地笑了,“是。”他知道,元君玉這就是答應了。

從北京來的內使待了幾天,明天就要啟程回去了。臨行前,崔竹到寧冀家裏拜會了一次。

寧瑞臣聽說了,就動了心思,想看一看這個護送世子上京的太監究竟是什麽樣。路過花廳時,透過冰裂窗格看見了,父親和一個年輕人坐著講話。底下並一排青綠曳撒的宦官,看兩個人的神情,是在說一些家常話。

隱隱約約的,有話音從窗戶那邊飄過來:“……萬歲是時常掛念寧指揮的,不過嘛,南京如今也離不開指揮了。”

寧瑞臣知道的,父親從前以前是天子近侍,自小就有情分在,後來被誣告,也只是平調到了南京任職。

那人接著又說了什麽,兩人和善地笑了笑,寧瑞臣這才發現,這個比他大不了幾歲的年輕人,就是崔竹。

陡一下,還真沒看出那是個太監。說話間,崔竹似乎微微瞥一眼,談笑自若的向他頷首。寧瑞臣一陣熱氣漲到腦袋頂,審視著自己鎮日稚拙的做派,不知從哪來的羞愧,偷偷跑走。到了世子上京的日子,也沒跟著人出去看個新鮮,在蘭泉寺的講經堂聽了一天的經,夜色初至時,方才昏昏沈沈回了家。

作者有話說:

求海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