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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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上京,讓南京官場繁忙了好一陣的大事才算了了。元君玉一去京裏,就是好些個月,到了夏末了,仍沒有什麽消息。寧瑞臣經過那座忠義伯府的時候,也只聽見寥寥一些談話,編排著宮裏那些排場。

忠義伯府門前築了一面繁茂的花墻,還不甚成氣候,只有幾朵粉花灼灼的開著,幾個短工模樣的幹完活,坐在下面,撩起兩邊胳膊,聊得熱火朝天。一會兒說皇宮大內賞賜河豚宴,那一桌可不知道哪張盤子會吃死人,世子爺竟然面不改色全部嘗過。又有說,世子與王室相談甚歡,一時半會兒是回不來的。

還有的更加離譜,說是天子屬意世子,要把哪位公主下嫁給他。寧瑞臣不禁回憶起來,這個封號的公主姐姐,似乎在前年就下嫁安南了。

此外種種傳言,光怪陸離,並無一個能信的。真真切切從京裏傳回的消息只有一個,忠義伯既已過身,那麽世子殿下是該受蔭封了,但元君玉推辭說,自己身無寸功,懇請等到而立之年再承襲爵位。

寧瑞臣不懂是為什麽,也沒放在心上,他的日子是無憂無慮的,不需要去考慮太多。只是月底時有些煩心事,嫂子孕癥,兩腳水腫,夜夜難眠,大哥便向工部請了長假,攜夫人到揚州去養胎。加上父親公務愈忙,這一去,家裏又空下來。

這些時日,寧瑞臣也認識不少南京的勳貴子弟,不過都是淺交,見了面,能稱上各自的名字罷了。這都是其次,他最近又發現了好玩的去處,從清涼門到定淮門這一段兒,這個月連續幾日都有大集,他無事便去清涼山閑逛,看到金陵還是那個金陵,風流的,喧鬧的,並未因他終日寂寞而冷下多少,心中恍然,似乎更徹一層佛理。

近日清涼山下那座石城舊址又新起幾家店鋪,幾乎霸占一條街,從山上下來,寧瑞臣就到這裏面閑逛。商鋪裏面都是天南海北的好貨,更有南洋玉匠千雕萬琢的玉觀音、香氣濃郁的檀香手串。更奇的,是佛頭一般的綠果兒,掌櫃操福建口音,道此物可食,寧瑞臣連連擺手,惶恐不已。

整家店逛下來,寧瑞臣挑了一副象牙做的骨牌,正面是點數花色,反面鏨金蓮紋,入手溫涼細膩,一看便是上等貨。嫂子喜歡打馬吊,總說骨牌摸起來不順手,今天正好送這個給她。寧瑞臣近日也正好在學,等他那小侄生下來,說不準牌技就有所長進,在牌桌上,興許還能坐上一炷香呢。

選好東西,寧瑞臣叫寶兒去付賬,過了不到一會兒,寶兒垂頭走過來,一拉寧瑞臣的袖子,眼淚汪汪。

原來錢袋早就不知道在哪條路上被空空兒摸走了。

眼下,轎子也停在石城外面,此時叫人去取,等人走個來回,店鋪也該關門了,只能等到明天。

寧瑞臣面上一陣熱,卻舍不得這副骨牌。找到掌櫃,赧然把難處講明,又說:“這副牌,我先定下,明日我再派人來兩訖。”

那掌櫃精明世故,夾著南音的官話咄咄逼人:“這是最後一副啦,想要的客人可多了,明日……明日就算東西還在,可也不是這個價嘍。”

他隨後報了個數,這一副象牙牌,價同黃金了。寶兒一聽立刻急眼:“哪裏來的奸商!你知道我家——哇啊!”寶兒一把捂住腦門,“少爺又打我!”

掌櫃把袖一拂,瞇起眼,吃準了他傻不楞登的好騙:“我這副牌,全江南找不出第二副了,這個價,小店很厚道了!”

寧瑞臣把到處亂鉆的寶兒一把抓住,兇巴巴瞪一眼,而後拿出一塊玉佩:“掌櫃你看,我用此物抵押可行?今天先給我留著,明日我再來,照這個數買下來。”

一塊隨身多年的玉佩,被溫養得十分剔透,不是勳貴人家哪供得起這樣的寶貝。掌櫃走南闖北,是個識貨的,當下犯了嘀咕,又思及那口沒遮攔的小兒方才被打斷的話,猜度愈深,於是接過玉佩,道:“這樣,東家今日正巧來了,我去問問我家東家——”

語畢,掌櫃叫來夥計,旋踵便走。

那夥計倒是熱情,前前後後端茶倒水,看見寶兒癟嘴,又取糖丸來給他吃。寶兒立時把掌櫃那張嘴臉給忘了,歡天喜地嚼著糖丸。

差不多一盞茶功夫,掌櫃便行色匆匆回到店裏,手上那塊玉佩換了方錦盒裝好,重新還給寧瑞臣。掌櫃笑道:“我眼拙啦,客官竟是小店的貴客。”

寧瑞臣一楞。

掌櫃繼續道:“小店開張不久,東家吩咐了,第一千的客人,別管多貴重的貨,這單就免了。方才查過賬冊,客官整好第一千位。”

普天之下,沒聽說過這般做生意的。寧瑞臣大為不解:“還有這等奇事?”

掌櫃的眼睛在他主仆二人身上轉了又轉:“世上之事,比這離奇的可多了去啦。”說完,那副骨牌已經由夥計包好送上來。掌櫃關懷備至:“這東西重,小店這裏再出一個人,給您送去府上。”

寧瑞臣推辭道:“客氣……這點子力氣還是有的。”

象牙牌到底是到了手,寧瑞臣喜歡得緊,出了店門,看到幾張頗為熟悉的面孔,一時也沒想起來是誰,回到家,就把牙牌送到大哥的院子裏,指揮下人給歸置在高處,免得哥嫂回家,東西就受了潮。

到了晚間,還沒見寧冀下衙,寧瑞臣料定今天父親又不回家,便先吃過了,又弄了碗梅子湯,脫了繁重的外袍,中衣外面罩一件縐紗衣,熏著新進的松香,在天井的紫藤架下點燈消夏。

他半倚著躺椅,兩條腿很隨意地放下來,赤著腳,湊在燈下,看兩眼書,又看兩眼院子裏開得正好的茉莉花。

清風明月,一帶天河如練,樹影輕顫,搖動著階下粼粼的月波,寧瑞臣嗅得滿腔芳馨,越發入迷,聚精會神地看書時,忽然有人過來報他:“少爺,有人送名帖來了。”

“什麽帖子?”寧瑞臣縮起雙腳,怕被外人見到自己的無狀,飛快趿了兩腳鞋,同時接了那張帖,外面封了封紙,一看,正是給他的。這時候送名帖顯得不大體面,至少在南京,算是個不懂規矩的。

他沒有拆開看,謹慎地問:“是誰送來的?”

送來帖子的人回答:“是個穿曳撒的,掛宮裏的木牌,我們……不敢不接。”

太監,寧瑞臣想了想,他可不認識什麽太監。

末了,還是把那張封好的帖子拆開,和名帖一起的,還有一張戲園子的單據,附加一紙短箋,內裏無外乎寫的是一些客套話,什麽拜訪什麽清談,只有最後那張名帖把他驚住了,中正的兩個字快要鋪滿紅紙,寫的是他那天在家裏見到的宦官。

崔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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