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關燈
從守備廳往東南,一路都是顯貴的宅院。常喜的轎子停在家門口,一進去,天井正中跪了一個人,脊背顫顫的,曬了一天太陽,膝前一圈都是水痕。

常喜目不斜視,仿佛此人不存在。他身邊的小太監猶豫半晌,湊過來低低地求情:“爺爺,梅子哥跪一天了,就……”

常喜瞥一眼:“他一走,院子不就空了。”

他不跪在這,總得有人跪吧!小太監面色一白,悄悄對身後的幾個火者做手勢,要他們給常梅子送一點吃喝過去。

到了花廳邊,又有人過來報給他事:“宮裏的崔公公方才應約過來,說是往後園水榭裏去了。”

此話聽得常喜一陣無名火,好一個乖侄子,才到南京幾天,連他幹爹都不敢爬到他頭上作威作福,一個半大小子,竟敢在他的地盤撒歡兒了!

“他倒是來得快!去,”常喜壓住怒意,“備好瓜果,省得將來回了京,又說咱家不厚道!”

守備家裏都是手腳快的,這道命令才下去不久,西南角的小廚房裏就冒起了炊煙。

雖說是極為厭煩,可常喜還是換了身衣服迎客,和他平時風格大不一樣,黑中單,素青的披風,一雙白雲履,兼一副如意佩,打扮得像個文人,經由一夥小火者的簇擁,飄飄搖搖往他花團錦簇的後園裏去了。

後園裏芭蕉正是綠的時候,繡球瓊花之類,也都漸開了,招展著枝葉,拱起的一座假山上修了亭榭,臨水的兩根朱柱旁確是有一抹人影的。故弄玄虛,常喜心中嘀咕著,遠遠叫一聲兒:“侄兒。”

不想那人影邊上忽的站起一個人,那才是崔竹,細長的身量,老練的行止,遙遙對他恭謹地一拜。

雖不願承認,但常喜此遭的確是受他壓制,眼下不情不願登上假山,撥開珠簾時,亭榭之內卻只剩那個批蓋鬥篷的人。

常喜再如何好脾氣,此時也要發怒了,坐在亭榭四邊的座兒上,皺著眉:“賢侄,五叔既來了,又何必弄這些!你須知,這畢竟是五叔的園子……”

那帶鬥篷的微微一頷首,站起身,把兜帽摘下來。

簌簌的聲音靜了,常喜不耐煩地望過去,這一下,竟是被鼓槌擂了心肺,蒙了。過了好一陣,才站起身,假笑著驚訝:“三哥,怎麽親自過來!京裏批的?”

那戴鬥篷的,竟然是本該在宮裏侍奉天子筆墨的崔饗。

“批不批我都要來!再不和你當著面說清,咱們就甭做兄弟了。”崔饗陡然拔高聲音,把桌狠狠一拍,恨鐵不成鋼地:“你在南京,雖說不是天子腳下,可怎麽能……怎麽能做這種事!”

常喜緊鎖雙眉:“三哥這是何意?”

“別在我面前裝傻,忠義伯的後嗣,你、你也敢……”崔饗壓低了聲,“敢頂替……還好老祖宗疼你,暗地裏撥一支兵來,萬一那個假冒的露出馬腳,你曉得事態要變成什麽樣!”

“三哥!你此話怎講!”常喜面色陡然一變,明白崔饗是奉了老祖宗的旨意來的。

崔饗不言語,一雙眼把他望住,似乎是看透了他。

常喜不得已,只苦笑:“我知道了,是有人在老祖宗面前講了讒言吧,我雖在南京,可心總是向著宮裏的,每年……每年孝敬的也沒落下,三哥,你心裏是明鏡一樣的,我信你不會傳那些風聞。”說到這,他把桌子一捶,咬牙:“到底是誰在搬弄是非?”

“小喜子,”崔饗每回這樣叫他,就是要跟他講舊情,“你別不認,天底下,沒人敢瞞老祖宗。”

“我冤枉!”常喜暗賭一把,叫著屈。

“好大的冤枉,看看吧!”崔饗別過身,從懷裏摸出一本裝訂成冊的藍皮本,裏面各類通信、支出、進項,羅列得清清楚楚。

常喜目光閃爍,那種精心塗抹的底氣碎了個滿地,磕磕巴巴地:“是、是……錦衣衛?”

“不然,你以為老祖宗這樣昏聵,隨意聽信了?”崔饗背起雙手,原地打著轉:“東西送到京裏,老祖宗拼了一條老命給你攔的!”崔饗倏地一停,過來把常喜的肩膀抓住,狠狠搖了兩把,像是解了氣:“你還裝作清白麽!”

難怪,難怪京裏這麽快得知消息,難怪崔竹能調來這麽精悍的一支兵!

就這麽一小會兒功夫,常喜被抽了骨頭,四肢軟倒下來,面色和唇色都是蒼白的:“我想不到,他……他把我往死路上逼……”

崔饗敏銳地問:“誰?”

“還有誰,”常喜無力地歪著腦袋,眼裏卻綻著陰毒的光,“我的老對頭!”

既是錦衣衛搜羅的證據,倒是洗清了常梅子的冤屈。常喜遠遠朝自己的天井那裏望了一眼,隱隱一個人形的黑點,直楞楞跪在那。

崔饗松開他,嘆氣:“你若不昏了頭做出這等事,錦衣衛哪來的把柄呢。”

“我這也是……慌不擇路了,那個元君玉,他就不是個安分的主兒。上回你來就知道的。找個聽話的來頂替,總比他鬧出事來強……”

“聽話的?”崔饗不由冷笑,“聽話的就是忠義伯的血脈了?事情萬一捅出去,你就是欺君之罪。你是一刀沒挨夠,還想來三千刀?”

常喜偏過頭,抖了一陣,像是發著哭腔:“三哥,我、我錯了!”

“行了行了,”崔饗拍一把他的背,“三哥也不是專門兒來找你的不是,只有一句話兒提醒你——你在南京,千萬把這個世子給拿穩了,拿穩了他,就是拿穩了天心。都知道你想回去,往後有機會,老祖宗也會給你使使力。”

“三哥放心,”常喜頓了頓,抹了把鼻子,“我心裏,有計較的。”

崔竹在園子偏門外面等了一會兒,崔饗就從裏面出來了。還是拿鬥篷蓋住臉,他畢恭畢敬叫一聲“幹爹”,彎身一撩轎門,順帶著向送出門的常喜打個揖:“五叔,侄兒告辭。”

說完,一並鉆進轎中。

崔饗坐定,解下了帽子:“南京的事,你都料理好了?”

“除了世子那些,全打點好了。”

“你一向解事體,”崔饗點頭,“回去了,我就跟老祖宗說……”

“幹爹,”崔竹卻心事重重打斷了他的話,“兒子……兒子想留在南京。”

“怎麽?”

“南京到底還是缺雙眼睛,兒子想做這雙眼睛。”

“別人都削尖腦袋往北京鉆營,”崔饗把他的手背抓著,拍了拍,“你倒不心急。”

“兒子當然心急,就是怕,上去了,道行不夠,又被打下界。”崔竹說著,望了一眼身後,喃喃地:“那才難翻身了。”

崔饗笑了:“好小子,有見地。”

“幹爹?”

“明天,明天我動身回去,這北京南京的,幹爹去安排。”崔饗微微闔眼,倚在軟塌塌的靠背上:“畢竟,有一個常喜在南京,咱家始終不能安寢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