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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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雨,不知道下到什麽時候。天一陰,山裏就冷起來,滿山嫩芽也瞧不出鮮明的活氣了,風來雨過,被吹打了一地。檐下一串串雨珠飛墜,砸著地面的淺坑,嗒嗒的,雨簾後顯得尤為寂靜。

寧瑞臣收回目光,雙眉微微蹙著。

他真是狼狽至極,頭發濕漉漉的垂下來,外衫貼在身上,兩只手並在膝頭,一把緊峭的少年腰,不安地動來動去。

好在這房屋看起來雖搖搖欲墜,但屋頂尚且牢固,在其中躲雨,還有閑心想東想西。

前面簌簌的響動,敝舊的碎花簾子被人撩開,元君玉捧了一疊衣裳,看不出布料成色,亂糟糟的皺著。

“換上吧,穿濕衣服要著涼的,”元君玉走過來,“都是幹凈的,將就穿一穿。”

寧瑞臣不理他,兩只手糾結一陣,還是接了,提起濕噠噠的袍擺,悄悄走到簾子後面的小隔間,痛快脫掉濕衣服,一邊換,一邊往四處打量。

這間屋子能放眼的地方實在有限,只有墻壁上凹進去的一塊一尺見方的小格子吸引了他的註意。黯淡的影子,隱約可以看見一尊簡陋的觀音像,前面的小缽裏埋著沙土,內裏都是燒到尾巴的短竹簽,香臺前面一層厚厚的灰,是很久之前供奉的香火了。

寧瑞臣不忍見觀音蒙塵,拿袖子去拂,不料那香龕上還壓了一張泛黃條子,很方正的寫著一行字。仔細辨認,有些墨跡已經磨損,還能看出的字就只有幾個。

“弟子……”寧瑞臣一楞,後面的名字為何如此熟悉?

外面元君玉的聲音響起來:“換好了沒有?雨停之後……”

寧瑞臣一亂,想把條子塞回香龕底下,一失手,就把那尊觀音像給拂下來。

小香缽先落,然後是觀音像,兩個都是次等貨,脆弱無比,哢嚓哢嚓連環碎了,元君玉的聲音還在簾外說著:“雨停之後,你就回去吧。”話音一止,腳步聲陡地篤篤趨來,簾子一下子被扯落。壞了,寧瑞臣怯懦地向後連退幾步,看著地上的狼藉,心裏直念罪過。

“你碰著什麽了?”元君玉背光站著,屋裏太暗了,看不清是怒還是什麽。

寧瑞臣心裏又驚又怕,想著那張條子,一個猜想襲上心頭。

“碰著什麽了?”元君玉擡高聲音。

這時候不問,興許一會兒就沒機會了,寧瑞臣一咬牙,沒管那尊觀音像:“這是你小時候住的地方,對不對?”

雨聲漸漸轉小了,元君玉突然閉了嘴,望著地上反光的碎瓷片,尖利的鋒銳仿佛紮在人心口上。

他不說話的時候,尤為冷清,不知是否是這場雨的緣故,他臉上沒多少血色,脆弱得搖搖欲墜。

“你在皇陵,和太監一起住?”寧瑞臣把那張條子拿出來,迎著一點微光,指著上面那個名字:“我知道他,他是萬歲爺登位的時候,打發到皇陵的管事牌子。”

纖薄的眼瞼好像抖了一下,元君玉緩緩蹲下來,徒手去撿那些碎瓷片,一邊撿一邊命令:“你走吧,現在就走。”

“我走,也要問個明白。”寧瑞臣棒槌樣的杵在那,動也不動。

“寧少爺,算了吧。”元君玉的動作很輕,不願驚擾到誰的樣子:“你都猜到了,養大我這個戲子的是個閹人,我是天底下最卑劣,最沒有臉皮的人。你對著我發脾氣,有什麽用?”

“你、你說哪門子氣話!”寧瑞臣聽不得他這樣自暴自棄的話,恨恨地踢了一腳那些瓷片,屋子裏塵土飛揚,元君玉唰地站起身,嗓音裏壓不住的怒意:“幹什麽?”

“別撿了,這破瓷胎有什麽好收拾的?”寧瑞臣嘟噥著,冷不防被元君玉捏住了下顎。

平常看不出來,只覺得元君玉柔弱,不成想他的力氣這麽大,寧瑞臣大叫起來。

“少發你的少爺脾氣!”元君玉吼了一嗓子。

“打碎了就打碎了,這樣的瓷像,我能給你弄來十個八個。”寧瑞臣不覺得有什麽,梗著脖子,不肯服輸,喉嚨裏溢出模糊的聲音:“從景德鎮,從德化,我給你賠最好的象牙白!”

“象牙白?”元君玉陡地松開手,寧瑞臣以為他真的被說服,沒想到他突然笑了,那麽諷刺:“南京錦衣衛指揮每月才發多少俸銀?你給我賠十個八個象牙白?說出去,也不知道是誰遭殃!”

寧瑞臣吃痛地捂住下巴,眼裏還含著淚,聞言就瞪大了雙眼:“你!”

元君玉冷笑:“你們家怎麽來南京的,還要我舊事重提嗎?”

寧瑞臣一顫,擡手扇了他一個巴掌:“你再說!我爹、我爹清清白白,他是被人害了!”

“被人害?可能幾千幾萬兩,在你們眼裏就不算個事——”元君玉話音未落,寧瑞臣就張牙舞爪地撓上來,被他一把攫住手腕,哐哐的就往桌上按。

寧瑞臣慌張地驚叫,不知道要發生什麽事,心跳把整個耳膜都鼓滿了,轟轟然地溢著尖嘯。他拼命地踢打小腿,中間可能是踢到了元君玉,但那押住他的力道一點沒輕,桌下抽屜被拉開,嘭嘭咚咚的,唰一下,他的後袍擺被掀起來,褲子立馬就被扒掉。

“你!你做什麽!”寧瑞臣用力掙紮,很快的,屁股上火辣辣的痛覺炸開了。

他瞬間明白發生了什麽,一邊尖叫,一邊攀住前面的桌角往前扭:“你打我!”

極力掙紮之下,竟被他掙脫了,寧瑞臣捂住屁股,手指顫抖得不像話,褲腰帶怎麽系也系不上,光溜溜的一顆圓屁股暴露在潮濕的水氣裏,上面兩條戒尺留下的紅印子。

“你敢打我!”寧瑞臣這輩子沒被人打過,滿屋子亂竄,失態地大吼著,卻沒一點威懾力。

很快,他又被捉住。“你覺得好,就是好了?”元君玉說著,急急前趨一步,模樣陰郁得讓人恐懼,他攥著寧瑞臣的衣領把人撲倒,手邊戒尺往寧瑞臣屁股上招呼,和他教訓徒弟的時候一樣。

“你敢打我!啊……我!我叫我爹教訓你!嗚……”寧瑞臣喉間哽咽著氣聲,開始還有氣勢威嚇,越到後面越低。元君玉打得不算疼,可更多的是一種屈辱,他的淚珠子滴答滴答往下掉,卻一點不肯服軟說一聲錯了。

寧瑞臣埋著頭,啜泣著含糊不清的控訴:“我恨死你了……”

懸在上方的戒尺忽然停下,攫住他的手也松開了,訕訕的,把戒尺哐當扔在地上。

山雨不知何時收歇,滿山空翠,涼風徐徐卷進屋內,一陣清幽松香。

經此一遭,唯有相對無言。

寧瑞臣哆嗦著翻下桌,抖著指頭系好腰帶,推開元君玉,一瘸一拐地往外走。臨出門,還想說點什麽,可能是絕交之類的話。元君玉不由得後退一步,仿佛這樣就能聽不見似的。

那雙眼睛猶帶殘淚,紅彤彤泛著光,只是很輕地一瞥,而後恨恨垂下頭,什麽也沒說,匆匆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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