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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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門的門丁沒多停留,很有眼色地避開。

寧瑞臣局促道:“你就當是……就當是幫我。”

半晌,元君玉轉過身:“你叫我見誰都行,這個人,我不去。”

寧瑞臣看得出來,元君玉是不想再回到江陰那段記憶裏去,不想再變成一個漂泊無定的戲子。

“你就看幾頁書稿,”寧瑞臣嘟囔著,“能掉塊肉嗎?”

“玉哥……你轉過來……”

寧瑞臣喃喃的,朱紅的雲頭履向前蹭兩步,謹慎地從邊上觀察他的神情。

“這麽鬧下去,畢竟是我在家門口啊。”

“有求於你的,你都能答應?”情急之下,元君玉就口不擇言了:“那要是他想帶我走呢,你也能答應嗎?”

“這、這哪是……”寧瑞臣一瞬間痛恨自己的虛偽,半天沒給出個像樣的答覆,但是死死地把元君玉的袖口攥住,“這哪是一樣的,人家大老遠趕來南京,就為一份書稿,你橫豎看一眼……”

他又在發那無用的善心,但並不是因為元君玉,想到這個,元君玉有些煩躁:“怎麽不一樣,人都是得寸進尺的,讓他那樣的吃到甜頭,還不以此為要挾麽?”他頓了片刻,神情反而淡然了,話鋒就此一轉:“也罷,總歸是要走了。”

一支木簪子忽然塞進寧瑞臣手裏,是那天在巷子裏,他追上元君玉時所贈的。

“你不是也要挾我。”又不是什麽值錢的物件,寧瑞臣被他說得委屈,一把把簪子扔進路邊上的小苗圃內:“不去就不去,說這些勞什子惹人生氣!”

說不上為什麽,頭一次見識到他的絕情,寧瑞臣悶悶不樂。

“不開心了?”

元君玉曉得自己說過了,討好地捧住他的臉,揉了一把。

就是兄弟也沒這樣揉臉的,寧瑞臣有些懨懨地避開,一雙朱紅的雲頭履掉了個方向,負氣地甩著袖子,往後園那裏走:“別弄我。”

“鬧得你不高興,我也難受,”元君玉不依不饒地,慢慢的跟在他後面,“大不了,我把那些書收了就是,也省得他整日來鬧。”

寧瑞臣悶著頭不吭聲,元君玉就繼續加把火:“東西收下,還有什麽可說的。興許天時地利的,就這麽和他走了,在外飄蕩,也好過我在這猜你的心。”

這是明晃晃的威脅,可是當局者迷,寧瑞臣皺著眉,眼裏露出幾分少爺脾性:“你不許!”

“你也看見了,他瘋瘋癲癲的,什麽話講不出?”元君玉知道他消了氣,一把扶住他的肩膀,像是吐露心聲:“我怕你一心軟,就把我讓出去了。”

他說得這樣自輕自賤,好像自己就是一樣貨品,寧瑞臣垂眼看自己履頭上的雲紋:“沒有,什麽時候,我都是向著你的。”

別人這樣說,也許就是輕浮,但寧瑞臣不一樣,他一諾千金。元君玉頓了會兒,好像不大當真:“你哄我什麽。”

寧瑞臣從不哄人,因此莫名地看他:“哄?”

就這一眼,還真把元君玉給拿捏住了。

“你投之以桃,我當然報之以李……”元君玉心事萬千,輕輕撫摸他的發頂,“也只為你,破這麽一次例。”

這不太像退讓,可寧瑞臣竟然沒覺出不妥。他本想擺出一副嚴厲的神情,可還是忍不住抿起嘴笑:“我就知道你不是硬心腸的人。”

覃酉在豆蔻亭大門口蹲著,偶爾來往的幾個行人,難免要撇上一眼。

“看什麽看……”他又掃一眼豆蔻亭的大門,“等我將來飛黃騰達了,讓你們吃不了,兜著走!”

他鬼鬼祟祟地嘀咕,全沒察覺身後的門開了,一道聲音響起,把他嚇得一跳。

“哎,你。”是個很壯實的漢子,覃酉鬧過一通,此時便不敢造次了。那壯漢將他打量了一番,有些不耐煩:“你那些書,拿進來吧。”

“幹什麽!”覃酉如臨大敵。

“不是要給人參一參?喏——”壯漢把門拉開,元君玉站在影壁簇簇的花叢前,一雙眼桃瓣似的把他望著,一言不發。

“得了,別扭扭捏捏了!”壯漢把覃酉死死抱住的書冊一奪,還沒等他說幾句話,門就重新閂上。

“等等!”覃酉撞門,“看完了,總得有個回音吧!”

裏面靜了一陣,傳來隨性的打發:“等上個把時辰吧!看完了,要給你寫……寫評註!”

評註!覃酉眼睛一亮,吃了定心丸一般,搓搓手掌,腹內饑餓竟然消失無蹤。一時坐也不是,站也不是,這一聲“評註”,搔得他簡直百爪撓心,一面著急,一面又想那高墻內裏的知音是如何參詳他的字字心血,是驚嘆,或痛惜才子遇冷?想至妙處,不免癡癡發笑。

從白天等到黑夜,覃酉渾然不覺,倚坐墻下,夢寐一般。

酉時燈上,遠遠地望見秦淮河蕩起的波光,覃酉實在按捺不住,貼耳在墻上,細聽那裏的動靜。

興許是心誠,還真被他聽著了,似乎是個孩子的腳步聲,嗒嗒地往這邊來,一邊走,還一邊交托了什麽:“這個拿出去,元花匠那裏的……”

覃酉一擊掌心,團團轉圈,片刻之後,豆蔻亭門打開,還是那個漢子,把書冊交給他:“回去吧,都寫好了。”

豆蔻亭前實在太暗,覃酉看不清,腆著臉說:“有沒有燈……”

“沒有沒有!”那漢子把他一搡,“想看,走遠些,借那些店鋪的光去!”

“不借便不借,兇什麽……”覃酉囔囔地,拂袖轉身,踏上水面架的石橋。他被這樣責難,卻全沒了脾氣,喜滋滋地抱著自己的書,一路風行至秦淮河夾岸的商鋪邊。

燈火通明的鬧市,畫舫游船上嬉笑喧闐,覃酉不管不顧地踮起腳,做賊一般,在一戶酒家的燈籠下翻起那本書。

空的?覃酉心頭起疑,接連翻了幾頁,只有他自己奉為佳作的文字,哪有什麽評註?

他鼓起眼,不信邪了,一連翻到末尾,倒真多了幾個字。

在線裝的冊子末頁,用朱筆勾的,是幾個頗為瀟灑的字。

覃酉喜得眼花,借著店鋪搖曳的燈光,把那幾個字看清了,忽然直挺挺立住,一股心火湧進咽喉,屈身“哇”地吐了灘腥臭汙血。吐完了,伏在地上半天才起,脊背似乎被折斷,站也站不直,淒淒然捂住胸口哀嚎一聲,把冊子往秦淮河裏一扔,當街發瘋癲狂而去。

那冊書脫了線,散做千百紙張,飄散河中。

搖櫓的船公經過,見水裏飄飄蕩蕩,星燈下浮動一封墨痕慘淡的白紙,上面宛若龍翔鳳翥,乃是一筆好丹青。不免湊近了一瞧,半晌,哈哈笑出了聲。

上面朱文飛動,寫的哪裏是錦繡文章,分明是“狗屁不通,一文不名”八個絕情大字。

作者有話說:

大家好,四月份職稱考試,我又要閉關覆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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