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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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層畫樓新掛了匾,寫的是風聚閣三個字,字體很有風骨,上回寧玉銓過來,覺得樓前空無一物,實在不好看,於是差人訂了一方,昨日剛掛上。

寧瑞臣趴在窗框邊,嗅著那方新匾發出的淡淡木頭氣味,有些迷茫地回頭:“玉哥,我怎麽總覺著你有心事?”

這時寶兒端了幾碟子蘇式的點心過來,茶裏點了些風幹的五加皮,輕輕叫一聲:“少爺。”

今天這碟都是寧瑞臣喜歡吃的,但他並不急,還趴在窗沿,月白的衫子像一彎月亮鋪著,盯住樓下一團一團快要開花的花樹。

“玉哥?”許久,寧瑞臣沒有得到回音,於是扭著臉,努力地往後瞧,一方高枝大瓶,還沒到夏天,瓶裏只擺了一支絹造的假荷花,元君玉正在那裏擺弄側邊歪掉的荷葉莖:“什麽心事?你給我編排的?”

“我是看你沒精神。”自從年前積壓的家信派發到下人們手裏之後,他就這樣了,寧瑞臣猜著,是不是他家裏出了什麽事,可元君玉孤家寡人一個,憑空哪裏冒出的家人?寧瑞臣曉得之後,敲敲打打,也沒問出個一二。

“你啊,總是想些有的沒的。”元君玉嘴上雖是這麽說,可這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就連寶兒都看得出來。

寶兒這幾年,是一直跟在寧瑞臣身邊,可以說寸步不離的,如今因為元君玉,竟有幾分失寵的意味。這種待遇,就是一個十歲的孩子,心裏也要犯嘀咕,一個萍水相逢的人,少爺對他委實好過頭了。

寧瑞臣動了一下身,挪到小茶桌邊,很嬌憨地一倚:“不說算了。”他捏了一塊松花餅入口,口齒不清的在旁邊嘰嘰喳喳地說話:“你們一個二個,全都繃著臉,昨天也是,真不知為何,我爹臉壞一天了,大哥還見不著人影,”他一本正經挑著眉尾,“阿彌陀佛,還好還有個容我避難的去處。”

這副白玉面皮,加上這樣天真的神情,怎麽說也十分討人愛了,元君玉看著他這姿態,就差生一雙爪子出來撓那些華貴的掛簾,沈郁的心情的確減了幾分,手上沒輕沒重的動作一停,斜斜丟過來一道眼風:“這麽說,寧少爺尋樂子的時候,就想起這兒來了。”

乍一聽,聽不出什麽,概因這些日子相處下來,兩人確確實實有了幾分親近,寶兒卻悚了一悚,鼓了眼在兩個人中間望來望去,非要望出點什麽才好。

“玉哥,真酸!”寧瑞臣一吐舌頭,“聽不出我討你一笑,你呷的哪門子醋!”

寶兒暗暗地往門外退,轉眼又聽簾子後面兩個人玩鬧地講了幾句話,笑成一團,真不知大爺見了,要氣成什麽樣。

窗戶還是那樣開著,一陣陣微潮的風吹進來。這兩日都見不到好陽光,一出年,馬上就是驚蟄,雨水就要多起來。

元君玉不知何時也撿著茶桌邊上的軟墊坐下,隱約看見窗外面交映的綽綽枝條上抽了些嫩芽,不等雨水下來,第一枝春就迫不及待生發了。

“我看過兩天要下雨。”他突然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

“嗯?”寧瑞臣順著他的目光向窗外眺,他的眼睛裏汪著一泓泉一般,微揚的鳳眼掃過這片被窗格桎梏住的景色,微微有些動情。

元君玉頓了片刻:“去外面走走?”

“去哪裏?”寧瑞臣低下頭,其實有些心虛,家裏是有規矩的,可是因為元君玉,他壞了太多次了。

元君玉看出他的為難,但還是說:“去獅子山,去蘭泉寺。”

“禮佛求簽?”寧瑞臣想當然地:“我叫人送你去,車子馬上就有,很快的。”

“你不一起?”說完這話,寧瑞臣疑惑地看過來,元君玉心一亂,別開臉:“我不懂廟裏的規矩。”

“我前幾日才去過,”寧瑞臣猶豫了一下,不太熟練地轉開話題,“玉哥,你是怎麽了?”

因為即將到來的京察,南直隸的風氣肅然一新,過了年,街上見不到幾個達官貴人,偶爾有,也是乘著轎,風風火火趕去衙門辦事的。寧玉銓提前給弟弟通了氣兒,叫他這幾日別去外面走動,免得出了事,給家裏徒增麻煩。

在這方面,寧瑞臣乖覺得很,不消誰去細說,自己就能懂。

說完這話,元君玉就不出聲了,這太不像他,就算有心事,他也從來不讓人察覺。

“家裏有人欺負你?”寧瑞臣第一個想到這個,看了半天動靜,又問:“住得不習慣?還是太累了?”

他一口氣問了許多,一點回應沒收到,郁卒地攤了牌:“玉哥,不是我不想同你出去,你想出門,我高興的很……這幾日不安寧,大哥說過了,別惹上事。”

說完,他偷偷看一眼心不在焉的元君玉,心裏還胡亂猜著:是想走了?也對,統共認識沒多久,怎麽說都是沒有留戀的,他這樣的人,怎麽會願意多待呢。

不知怎麽,想到“沒有留戀”這裏,寧瑞臣不可查覺的失落了。

元君玉黯然地看他一眼,默默卷著袖子:“我身邊……沒人了。”

“柳驕走了,”他說這話時,有一種輕微的屈辱,睫毛和眸光都顫起來,脆弱得掬一把就會碎掉,“被常喜送人了,有個商會的把他討了去。”

寧瑞臣“啊”了一聲,是疑惑還是什麽,似乎沒想明白,一個大活人,如何就跟貓狗一般被隨意送給了旁人。

“還能……見著嗎?”他試探著說。

“柳驕被送人了,你懂是什麽意思嗎?”元君玉定定地盯住他。

柳驕這樣的小戲子,還能有什麽出路呢,到了人家手裏,無外是收進內宅,有客人時,拿出來做個擺設,無人時,還不知要受怎樣的欺辱。

寧瑞臣想象不到,但隱約從元君玉的語氣裏猜出那是個不好的前程,一片黑暗,甚至冒著腥氣。

絲毫沒有辦法,所以才會想去寺裏燒香,可是元君玉他不懂規矩,又怕沖撞了神佛,反惹來怪罪。無意間,寧瑞臣又說錯了話,想著補救,嗓子吞咽一下:“那……寫信呢?”

還不等元君玉發出那個自嘲的笑,他就唰地站起身,閉起眼往簾子那一側的羅漢床走去。一邊走,嘴裏還一邊咕噥:“松江商會是吧?不瞞你說,我其實和他們熟得很,就是地址我得找找……我寫信,我去寫……”

一陣急忙忙的翻東西的聲音,有什麽砰一聲掉下來,紙張嘩啦散了一地。元君玉看不過眼,走過去幫忙:“別寫了,各人有各人的命,他這樣,總比以後老死了強。”

他一邊說眼神一邊向地上掃,一地淩亂的紙筆,紙箋有新有舊,題的居然都是同一種筆跡。最近的,寫著丁亥正月,一枚鮮紅的印,押在一朵幹枯的梅花上,幾粒紅豆四散著,血滴一樣。

寧瑞臣滯了一瞬,轉回身,帶著某種心虛:“我來收拾……”

他手腳再快,元君玉也看清了,其中一張紙纏綿地寫著:“擊磬的頭陀懊惱,添香的行者心焦。燭影風搖,香霭雲飄;貪看鶯鶯,燭滅香消!”

西廂記第一本第四折 ,元君玉記得清清楚楚。信題寫的是“小月亮”,元君玉訝異地看著寧瑞臣,吃驚於他會藏著這樣的戲詞,怪不得那幾日,他總纏著自己講《西廂記》。

寧瑞臣曉得自己藏的這幾張紙被看見了,一瞬間,好像那個被偷看的鶯鶯,赧赧地開口:“鬧著玩的……”

“嗯。”四目相對,元君玉陡然手足無措,站在一邊:“少爺不必寫什麽信。”

“可是,”寧瑞臣有些焦灼,“柳驕孤苦伶仃的,怎麽應付得了呢。”

“柳驕說到底,是常喜家裏出來的,”元君玉還盯著那幾張紙落下的地方,那些艷麗的詞歷歷在目,“守備太監,乃天子三千裏外親臣,再胡來,也要給他三分面子,我是關心則亂了。”

這像他說得出的話,因為太冷靜,所以有種抽身俯觀的薄情。

“哦……”寧瑞臣反倒悄悄松了一口氣,那邊元君玉卻像入了某種執迷似的,突然說:“別對我太好,我這種人……”

寧瑞臣把紙匆匆往翻倒的木箱裏一塞,截斷他的話:“玉哥,你以前怎麽樣,我管不著。可是現在,”他抓住那片伶仃的袖子,“你就是清清白白的,一個掙前途的普通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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